所谓生不如死

死亡从来不是一瞬间的事,死亡是一个漫长痛苦的过程。

所知的影视作品,表现的死亡都是活人在表演。有平静安详微笑离世的,有口吐鲜血咒骂丧生的,有瞬间着地回忆一生的,有爆头秒杀的。表演者从不会演绎出死亡的过程,生者只能扮演死亡的结果。

受死的过程的的确确是被痛苦折磨得筋疲力尽,我是在说癌症患者。

从判定无药可救到开始等死,是在忍受炼狱。浑身疼痛,抽搐,哀嚎,流泪。健康得我无法理解,常年累月卧床不起,依靠呼吸机,食欲不振,无力咳痰,器官被肿瘤堵塞,痉挛导致的间歇性呼吸滞碍。一向沉默冷静的人发出阵阵哀嚎,“难过!好难过!难受啊!……”听得人毛骨悚然。我可能看不见,撒旦正拿一张张湿纸,层层糊在他的脸上。吐不出气,吸不进氧,分分秒秒,日日夜夜,折磨这个老人。老人拼命张大嘴,拼命吸气,脸色由白转青,再变紫变黑。过程中,翻来滚去,在床上爬,又疼痛与窒息,不住哀嚎。看得生人心如刀绞,跟着受刑。

无能为力的生人,有不知所措地敲老人的背盼望有助缓解折磨的,有大念福音求祷耶稣仁爱,有只能看着哭别无它法的。我是最最无用到倒床无法入睡的活人,祷求天父愿分担苦难,又惧怕难耐瞬息痛苦的废人。

远隔30米,门窗紧闭,依然清楚听见哀嚎之声。可以说明痛苦的撕心裂肺。痛苦不仅由癌变的肺,更从每一个组织每一个细胞逼迫老人发出惨烈的哀嚎。

死亡是一个残忍的过程,烙上死亡印记的人,逐渐还会散出死的气味。不是体液,不是活人身体制造得出的。闻着令人作呕,压抑的仿佛笼罩在一片沾满墨汁的棉球。这样还是太写意,应该是漫天飘落下的樱花雨,花瓣是黑色的,散发出一股泡在黄浦江的死掉妓女的味道,压抑感则如同一个先进的城市吞食了一个落后的人。死人的味道令人作呕,将死的味道则是相似却只能让人难受,将活人浸泡在悲伤与哀苦中,等候死亡降临。

人人都怕死,简直快成为活着的意义。等死人的眼神最是恐怖,黯淡无光里总能透出不甘去死的光亮,痛苦中又能瞬间磨灭求生意识,掐灭希望的光。光亮化作泪珠,滚落出来,被哀嚎紧接着掩盖。将死的人应该是了解死期将至的,可能会在死亡过程中回味一生。可能会惧怕,求生是为人的本能。我主观臆断中总能联想鲁迅先生死前照片模样。脸颊凹陷,皮包骨。好像只有70多斤。我在鲁迅博物馆看到的照片。那么犀利,辛辣,博学的思想家,死前会是怎么个模样,被称为全中国骨头最硬的民族脊梁,如今我的外公看上去也和那张照片一样。

随后联想立刻被打断了。那个瘦弱平静的等死的外公,据说他知道鸦片烟的制法,我的小舅舅在回忆时说到的。那个平静痛苦的等死的外公,据说他总爱看凤凰卫视,总爱看国家大事,看国际间打仗,国内外政治博弈,总爱看新闻,看到夜里一点多,我的外婆描述我外公,外婆长跟他说,这么爱看,你怎么不去打仗。那个痛苦受难的快死的外公,能从麻袋里取出大蚂蚁窝,用菜刀切掉,炒出顶好吃的蚂蚁,会钓鱼,会偷蜂蜜,了解各种庭院植物种植并遗传给小舅,和外婆做得出宇宙第一好吃茶叶蛋和凉粉石莲的,总是坐在小卖部看新闻,抽烟喝点小酒的,可爱的老人。

被诅咒以后,在痛苦中,抓住大舅的手,嘶吼,“难熬啊!多少难熬啊!你晓得我多少难过伐!!!你去买药来!去买药来给我吃啊!”

外公在求死,外婆制止,劝他别说那样的话,主啊,仁慈的天父,会让他在天堂永远幸福,他会好过来的,别说那种话了。

我明白了死亡从来不是一瞬间的事,死亡是一个漫长而且极其痛苦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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