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节哀思

上一次马年,我十二岁,上小学五年级,那一年中国队倒数第二世界杯出局,周杰伦范特西大卖。妈妈给人家封礼还只要五十块钱还可以带个小孩儿去蹭饭。那一年我正好和学校老大一个班,正好也跟校花在一个班,正好还跟学霸一个班,正好他们从来不带屌丝玩,最后一个正好我是个屌丝,但我还是很乐于旁观他们身边发生的一切,看他们看的毛片,喜欢他们也喜欢的漂亮姑娘,班主任是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妇女,对我尖酸刻薄,毫无疼爱。我妈在出了学校门左拐三百米的医院上班,但她经常会在书院街路西的小磨香油里跟我的数学老师打麻将,从而知道我今天在学校又被哪个老师批评了,有没有不交作业,当然数学老师也养成了去医院买药就找我妈的好习惯。我的教室在学校最高的教学楼的最高层的最左角。那时候我身材矮小,学习不好,长相猥琐,还剃了个平头,但凡是个已经开始发育的女孩都至少比我高半个头,属于放在人堆里再也看不见的角色。每个星期最高兴的一天是星期三,再过两天就又到星期天了,跟别人对骂的会说:“骂了隔壁,洗衣机,拖了裤衩漏大鸡。”“XXX,大屁崩,一崩崩进屎茅坑,屎茅坑有个枣,不及不及吃个饱。”放了学以后准时回家,有时候会和医生一起,有时候会和别的什么人,至于是什么人,我真的都记不起来了,但我记得我从来都不写作业,然后第二天准时挨老师打。

书院街很窄,直到我上到小学五年级已经有点自豪感的时候, 才意识到这一点,如果你想打你的某个同学或欺负弱小无论如何你都可以拦截到他,如果你感觉你要被自己的某个同学打了,除非你妈来接你,不然你就放弃抵抗吧,因为他们只要包围了学校的出口,再把你拉到教育局招待所的黑胡同里你就改变不了今晚你穿烂衣服回家的命运。有时候我放学了会在我妈的办公室里等他下班,因为在六楼,我可以清晰的看到,在那条黑胡同里又发生了什么,谁被打了,不认不认识,战况激烈与否。那时候我励志做一个警察,这样我就可以很拉风的出现并制止那些坏小孩儿,即使有时候被打得也是坏小孩儿,因为毛老师说了:“一个巴掌拍不响。”

我趴在栏杆上俯视整个城内完小,头深得老往外,像什么痰被吐到头上,从楼上掉下来根本都没有害怕过。我看着楼下的人都比我小就觉得自己很牙,这是我花了五年的时间才走到的人生巅峰,现在没人敢再随便骂我或者打我了,我五年级啦,想着想着自己都觉得牛逼的不得了了,突然裤子被从后头扒拉下来,我一看是学校老大,我只能默默地把裤兜上,回到座位上……我看着比我高半个头的女生们和比我高一个头的学校老大们,我又觉得五年级其实也就那么回事,要是有人想打你你还是跑不出书院街,要是你想打你的同学,他也只能叫他妈来接她。

那时候我从来没有想象过自己会变成今天这样的自己,那时虽然学习不好可还是会为到底上清华还是北大而感到困惑。会为跟语文课代表结婚后要去他们家串亲戚而感到羞愧,会为作文得了达标怎么给家人解释而感到惊悚。多年之后觉得那时真的想得太多了。那时候老师教我怎么去辨别好人和坏人,我觉得他虽然牵强附会但大致还是有道理的,毕竟老师总是爱我们的,现在才知道人哪有好的,只是坏的程度不同罢了,就连那些老师,他们自己也会喜欢炫富,爱占小便宜,好强词夺理,打台球打到深夜,唱歌唱到夜不归宿,我见识到了这一切,我坚信我的老师们也是这样,他们无非在自己有能力的范围内混口饭吃。

五年级时情人节这么高端大气上档次的节日只有校花和学校老大才有资格过,这可能也就导致了从小就嫉妒心强的我一直憎恨这个节日。到现在也懒得过这样,终究不是高端大气上档次的人。

每一个轮回都是一次转折,每一次到轮回之时你所看到世界都会跟上一次发生天崩地裂的变化,就比如我不知道自己再也不敢站在只有护栏的五楼以上往下看,我不知道一直住着房子被拆的支离破碎,我出生的城市跟我侄子所出生的城市还是不是一座城,我绝不会知道二十四岁时我会在上海。过年在家,有天下午没有出门,一个人坐在地下室,想都跟谁出去玩了,要和谁见面,想和谁见面,能和谁见面。其实时间不再被自己控制,自己也不会被自己控制,做到一个路口有三个方向,你看不见终点,你的选择来自你意志,如果没有自己的世界观支持你就会被时间带着走。虽然我学习不好,恰好我身边有一群高级知识分子,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从一个只会嘲讽他们学习好的傻子开始注意他们背后几近完善的世界雏形,我想人终归是不停地走着的,能在路口时做出选择总比推着走好,每个人选择的路口不同,于是所有人渐行渐远,各奔东西,有个姑娘对我说所有人陪你都是一段时间,然后肯定会分开,陪你到最后也就那么一两个,你要抓住的就是那一两个。我知道她的意思其实是暗示我让我离他远点,但我不能输在文艺范儿上于是我打算装逼的跟她说:“你在一生中会遇到很多人,听很多故事。故事会有结尾,但人生没有。这些人就像你看到的一列列迎面而来的火车,它们疾驰而过,还没看清,便已消失。你甚至未必记得这列火车,但它就是会留在你的脑海里,成为某部分的回忆。”

所以,如果时间不能使我和我的小伙伴走到最后,我能做的就是在脑海里开耕一块土地,把记忆中下。遥不可及的并不是十年之后,而是今日之前。

上一次情人节和元宵节合并是一九九五年,我五岁,只要给我编个逼真的点的理由让我吃屎我可能都不会拒绝,所以忘了过。下次情人节和元宵节合并是二零三三年,我四十三岁,可能都要去抓准备出门私会男朋友的女儿了,所以也过不了。

情人节,说到底,是给校花和学校老大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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