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的事情,总是停留在本以为的阶段。不是没有实践的决心,而是条件常常不允许。
某个变瘦了的胖子跟我说,这都是借口,我辞了职要出去搭车旅行。
我说,我也以为我要开始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了,谁能知道在这样大好的春天,竟然就一病不起了呢!
辞了工作,辞了这个世界的繁闹,跑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养病。这一病,竟然就从冬天到了夏天。
大夫说,要多吃蒲公英多排毒。春寒料峭的大西北,蒲公英才长出来的梦想,就被我连根挖起。
下了大雨之后,蒲公英长势喜人。连着吃了十多天的蒲公英之后,我连出家的心都有了。
现在内心剩下的唯一的欲望就是能够在病好之日,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我跟好友抱怨,为什么我就病了呢?别人跑步得了健康,我也曾经大晚上围着操场一跑一个小时,一跑一个学期啊。
朋友们都帮我查症状,说是跟AIDS有点像,纷纷跑来质问我的私生活。
我只好笑着抱怨了,还啥都没干,就AIDS了,我得多冤枉呐!
一病三年。三年前小小的病,三年后大大的难治。
大夫说,要好好吃药啊,用药渣洗啊。
吃了这么多天的药,洗了这么多天的药,我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浓烈的药味,大家都开始喊我“你好,药先生”。
想想这一辈子,做过多少错事呢?只不过是简简单单地活了23年,通过肉体已经赎了多少罪了。按照轮回的话,我上辈子大概是一个江洋大盗,或者杀人狂魔吧。
以前老是急着想出去挣钱,想要出去做点什么事情,想要证明自己有某些能力。现在,终于放弃了自己。
本以为放弃了自己之后,会很难过。
没想到,放弃了自己之后,日子还是照样得过,药还是照样得吃。活一天就得有一天的样子,哪怕是抱着一个药罐子。
吃药的日子清闲又贫穷。每天躺在床上,感觉身体空空的,似乎肉体里面所有能被拉出的东西都已经被拉出去了。心里却不停地胡思乱想。这一次的药吃完了,下一次看大夫的时候,大夫要多少钱呢?自己已经不挣钱了,却还这般花钱。
找别人借钱这么艰难的事情,我一遍又一遍地进行着。朋友们都是那般的慷慨,我却觉得心里异常难过。
毕业已经快一年了。别人都在康庄大道上越走越远,而我的独木桥看起来像是要断掉了。
有时候,别人会问我明天在哪里。以前,我总觉得,我的明天在很多地方,我有很多事情可以做。而现在,我不得不很悲哀地承认,我可能没有明天。
我也不知道我会终结在哪个今天,那一天忽近忽远。
有人跟我说着他们的幸福生活,我只好站在远远的路口,张望。
药吃多了,脑子就糊涂了,很多事情就记不住了。睡眠也跟着不好了,一个梦接着一个梦,梦里面总有人跟在后面追杀。有时候,梦见连脖子都被人用刀割掉了。醒来之后,摸一摸自己的脖子,发现脖子还在,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严重缺觉,却睡不着。白天闲着,晚上也闲着。就是睡不着。
大夫说,是因为吊瓶子的缘故。躺在床上吊瓶子是很无聊的事情,行动被限制着。一本书被翻了很多遍了,细节都能背下来了。大夫说,有报纸,可是我不想看。那上面的事情,全都跟我无关。
朋友听了我对自己的描述之后说,擦,你不是在化疗吧?
我一看自己,还真是像。光着个头,瘦出了另一个我自己。
大夫常常说,要坚持吃药,要忌口,要吊瓶子。
我总是恍惚,想起以前的光阴,常常会觉得日子要过不下去了。可奇怪的是,那些日子竟然都过去了。
有一个精神病说“流失的是我们,而不是时间”,我突然就觉得很对了。
我总是听见别人说,工资涨到了多少,谁谁谁都结婚了,谁谁谁的房子是多少平的,谁谁谁的车子是什么牌子的。我内心烦闷,不愿意听却总有人提及。
我心想,他们都走了那么远,为什么还要回过头来告知我呢?难道我是一个重要的人吗?
大家总是告诉我,身体重要,先养好病。
偶尔我觉得,身体也没那么重要。要是我的灵魂先死了,我的肉体里面能装下些什么呢?
生老病死,原本就是人都要经历的。只不过,我这短暂的一辈子,居然就被病缠住了。我曾经想过要努力的生活,要强的活着,我曾经也是一个奋斗拼搏的人。而现在,我只是觉得,我却无力去做。
我总是感叹,爹妈生我真不划算。本来有美好的想法,挣点钱,能换点好的生活给他们。按照目前走过的光阴,我总算是完完全全地拖累了一家子人。我总是希望,他们能够像我放弃自己一样地放弃我。
我不愿成为别人的累赘,我不想为谁增添负担。
可是,我还病着,还得吃药,还得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