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鸟儿》
——(日)江国香织
这只小鸟特别像你和我。有时你早上不想起来了,把被子拉到下巴说:“我好像生病了。”你说生病的意思就是必须一整天躺在床上,哪儿也不能去,动都不能动,还得早晚各吃一次药,而那药必须是淋了兰姆酒的冰淇淋!《我的小鸟儿》是大人的童话。全世界都有永远的少女,心里养着自由飞翔的小鸟。看了这部小说,我估计,她们都会扑哧一笑。
小鸟儿是冷不防来的。 一个下雪的寒冷的早上,我像往常一样站在窗户的前面,喝着泛泡的奶咖。窗户上雾蒙蒙的,脚底下暖洋洋的,让人心里觉得满足。我想放点音乐、要往房间里头走的时候,背后传来了“当”的一声。是什么东西撞到了窗玻璃上的声音。回头一看,一只小鸟儿跌落到了窗边。紧急迫降。就是那么一种感觉。 身长约摸10公分,雪白雪白的,只有喙和荨麻一般纤细的脚是深粉红色的。 “讨厌!窗户也不开开好!”小鸟儿不满地啾啾叫着,张开翅膀抖动着身子。 “走散了!”小鸟儿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嘟囔了一句。然而,却没有一点点的悲伤,相反倒还有点高兴似的,至少说得很干脆。 “走散了,和谁?” “家人呀、朋友呀、大伙儿呀。你应该明白。” 小鸟儿朝房间里转过身来,说:多好的房间啊!多暖和、多好的房间啊! 我有点慌神,费好大劲儿才镇静下来,低头看着手上泛着泡的热咖啡,回答了一句谢谢。 “这个可以成为一张漂亮的床啊!如果能为我垫上一些棉花的话……”小鸟儿落到了放在床边桌子上的一个小筐上,说。 “这个嘛……”我歪着脑袋,“我是很想让它当你的床,可它不是我的。” 这个筐子是我的女朋友忘在这里的东西,里头装着手帕和纸巾、口红、钱包和驾驶执照。手帕是淡蓝色的底,配着白色的水珠花纹。 我说了一个从公寓向南走二十来分钟的教堂的名字。有圣母玛利亚怀抱百合花雕像的教堂。 小鸟儿像是舒了一口气,“下午就能带我去吗?” “我是很想这样做,可我现在必须去上班了。”我在织物设计公司任职。这个房间里的奶油色的底上印着蓝色花纹的厚窗帘,就是我们公司今年冬季的新产品。 “哦,是吗?”小鸟儿好像很轻蔑似的说。 “如果能等到星期六,我倒是可以带你去。” 小鸟儿抬起头:“今天是星期几?” “星期三。” 只见它摆出一副神气十足的样子:“等就等吧。” 于是,我们一起吃了饭。站在厨房的暖气边上,眺望着外边。我把热呼呼的面包屑撒到了窗台上,小鸟儿一点点地啄了起来。“给我杯水。”小鸟儿说。我要从冰箱里拿矿泉水。 “自来水就行。”小鸟儿用斩钉截铁的口气说:“我跟那些弱不禁风的小鸟不一样。” 我的女朋友在我公司相邻的大楼里上班。打字员。打字的本领高超过人,一分钟可以打六十个字。其他的,烧菜呀、收拾屋子呀、缝缝补补什么的都是她的拿手好戏。中午休息的时候我们总是约好了一起吃中饭。不是在公园的草地上、咖啡馆的伞下面,就是在昏暗的匹萨饼店的小间里。今天是在小间里。红色的合成革长椅子。 “羊角面包?”她瞪圆了眼睛,以责备的眼光望着我的脸,“怎么能喂小鸟那种东西呢?真是糊涂透顶了,盐分太多了!” “既然是小鸟来了,就要喂它鸟食啊。要去宠物店买才行。她从手提包里掏出纸和圆珠笔,给我写了一份今天应该在宠物店里买的东西的清单。” ·鸟食 ·牡蛎粉 ·宽敞到足够自由运动的鸟笼(带鸟栖的横木的那种) ·饵料碗、水碗 “谢谢。”我把纸条折起来,收到了兜里。 她和我认识快到一年了。如果拿花来比喻她,她就像黄色的康乃馨一般的清新,如果拿数字来比喻她,她就像2一般的乖巧周全。 黄昏,我按照她说的,顺路去了趟宠物店,买来了牡蛎粉。其余的东西没有买。因为我知道不需要。我没对她说,我对小鸟的事情也不是一无所知。 过去也曾发生过同样的事情。那是好几年前,还没有遇见她的时候。那时候是一只麻雀。焦茶色的、身上的肉很紧,小小的圆脑袋上长着一对机灵的黑眼睛。也是这样一个下雪的寒冷的早上来的,说是和大伙走散了,要我收留它一段时间。结果,我和麻雀大约一起生活了一年半。我觉得我们相处得非常好。 “我回来了!”我刚打开大门,小鸟儿就一条直线地振翅飞来。我从袋子里一掏出牡蛎粉,小鸟儿看了一眼,脸上流露出一种“啊呀”的表情,仰头看着我:“这是给我的礼物吗?” “唔,算是吧。”我答道,只停了一会儿,小鸟儿痛痛快快地说:“谢谢。我最喜欢礼物了。”
“可是,”小鸟儿用粉红色的脚捅着袋子说,“可是,这到底是什么啊?” “是牡蛎粉呀。能补钙。说是小鸟生活中不可缺少的。” 小鸟儿像是挺不满,“可是,坦白地说,这种粉我吃不下去。”小鸟儿一本正经地沉思着说,“我喜欢的食物,应该是更滑溜的东西,黏黏的,带兰姆酒香味的。” “什么要淋上兰姆酒?” “当然是冰淇淋了。”小鸟儿说,“我就拿它当饭吧!三餐都吃它也没关系。” “那行吗?”我装出思考的样子。 小鸟儿间不容发地反驳道,“我可以断言,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哟!” 小小的桌子上铺了一块淡蓝色的桌布——当然也是我们公司的产品了——一个人和一只鸟的餐桌备妥了。放点音乐吧!因为小鸟儿说话了,我放了张唱片。
星期六,我被电话铃声吵醒了。 “天气好得不得了呀!”肯定已经做完了体操、冲完了淋浴、喝完了热茶的女朋友用清爽的声音说,“我们出去吧!” 小鸟儿把枕边我女朋友的相框打翻了,猛地响起了“啪嗒”的一声。那一瞬间,我想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了。“教堂!”我说了出来,小鸟儿怒气冲冲地飞走了。 她把她的爱车开得飞快,15分钟就到了。“早上好。”接着,她吻了我的头。“啊呀,太可爱了,这就是你的小鸟儿吧?”小鸟儿什么也没说。 教堂的天顶高高的,冷飕飕的,散发着一种静穆的、古老的气息。两个中年妇人正在祈祷。 小鸟儿窥视了一会儿,便前进到了祭坛的跟前,轻轻地合上了翅膀和眼睛,开始祈祷。时间意想不到的长。我和她站在门口,看着小鸟儿。从高高的幢户射进来细细的光线,惟有光线中可以看得见细小的尘埃在飞扬。 随后我们便去了公园,躺在草地上,又喂了河里的天鹅。不过这天一整天,小鸟儿都是沉默不语。“没精神呢!”晚饭后,我一边喝咖啡,一边小心地问道。小鸟儿停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理都不理摆在它面前的杯子里的水。清澈的夜空。 小鸟儿转过身来,看着我。一脸意外,“不是什么无精打采,只不过是觉得神妙而已。” “神妙?” 小鸟儿点点头:“可是,教堂不就是这样的地方吗?” 正下方有一辆车子开了过去,车灯一瞬间照亮了路面。小鸟儿就那么一直看着外面,从后面看过去,背影是那么地渺小。 第二天也是一个大晴天。“那么,从今往后怎么办呢?”我剥了葡萄柚,煮了咖啡,一边烤面包,一边问,“有没有希望见到走散的伙伴呢?” 我抬起了头。小鸟儿的脸变成了一个面目可怖的女鬼:“太无情了!”痛不欲生的声音,“你是说要撵我走?”我这话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了,但我已经完成了带小鸟儿去教堂的承诺,小鸟儿就没有理由再留在这里了。 “你在撵我走!你在撵我走!”小鸟一边拍打着翅膀飞来飞去,一边说。 “不是呀!好孩子,冷静一点!”我想抓住小鸟儿,可小鸟儿哧溜一下逃到高处去了。“无情太无情了!”噼哩啪啦拍动翅膀的声音,接着就是翅膀掀起的一阵小小的风。追了一阵子之后,小鸟儿突然就落了下来。 “啊薄,我累啦。”小鸟儿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落到了桌子上:“那么,我可以住在这里啦?”又说:“好了,开饭!开饭!”
我和小鸟儿的生活就是这个样子。 当然,小鸟儿是不用鸟笼的,我的整个公寓就是小鸟儿的鸟笼。也不用饵料碟子和水碗。饵料是在普通的碟子里吃,水是在玻璃杯子里喝。惟有牡蛎粉除外,为了让它什么时候想吃就能吃,用咖啡杯装着,放到了厨房的窗台上。 读书灯的旁边放着筐子——那曾经是我女朋友的筐子。她不仅大方地把它当礼物送给了小鸟儿,还缝了一个填满了棉花的垫子和小被子,小鸟儿就睡在那里头。小鸟儿睡觉时的呼吸声轻轻的,像华夫饼干一样的轻。 “喂,放点音乐吧!”小鸟儿时常会这样说。小鸟儿喜欢莫扎特。布伦德尔弹的钢琴唱片放得已经快要磨坏了。小鸟儿说,它喜欢明快优美的曲子。 我也时常去散步,我去散步的时候,小鸟儿也跟着去。街角的咖啡店也好、再前头的图书馆也好,小鸟儿也和我一起去。小鸟儿不太喜欢图书馆。小鸟儿说:太大了,我不喜欢。我要是看书看得着迷了,小鸟儿就会不耐烦地落到我的头上,飞到我的肩上,最后索性落到我正在读的书上,装出睡着了的样子。 我们晚上睡觉之前,一起喝茶。繁星满天的夜晚,有时还会上到屋顶去喝。在屋顶上,我和小鸟儿都不怎么说话。因为即使是不说话,就已经是一种足够了的感觉。 然后,我们各自钻进自己的被窝,互相道一声“晚安”,满足地熄了灯。 我女朋友的车,是一辆天蓝色的POLO。小鸟儿未见得中意她的一切,但对她开车的技术却像是相当的中意。特别是当她以比规定时速超过60公里的速度飞奔的时候,小鸟儿就会在后座上发出欢呼声。而我在助手席上却吓得连气也喘不过来、僵在了那里。
星期五的晚上我们仨去看电影。小鸟儿也喜欢电影。我们至少会把两桶爆玉米花吃个精光。她喜欢惊险和悬念片,小鸟儿喜欢好莱坞的老片子。两个人绝对不看恐怖片和科幻片。 洗衣服,是小鸟儿喜欢的事情之一。只要我一开洗衣机,就会过来,看也看不够。看着泡沫和水搅在一起,像是有一种快感。我要是稀里糊涂地把盖子盖上了,它就会不高兴。我连忙再把盖子掀起来,可是也已经迟了。“你明明知道我喜欢看里头!”气愤地说。我再怎么道歉,小鸟儿的心情也很难恢复了。
一天早上,小鸟儿没有起来。我朝筐子里看去。被子盖得好好的,一直盖到了下巴,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小鸟儿?”我探头叫道,小鸟儿用软弱无力的声音说:“我好像生病了。” “生病了?什么病?什么地方痛吗?” “痛倒是不痛,只不过是生病了。”小鸟儿平静地说,“正好。我正好想生一次病哪!” 我在电话号码簿上找最近的兽医来了,正要打电话,小鸟儿却抬起了头:“你在干什么?” 不安的声音。“不要!”小鸟儿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大,它掀开被子起来了。 我放下电话,吃惊地盯着小鸟儿。 小鸟儿躺回筐子里,深呼吸了一次,说:“给我盖上被子。”我照它说的那样盖上了被子。 “谢谢。”小鸟儿说道,又变成了十分疲倦的样子,“生病是怎么一回事,你是一点都不懂啊!” “生病了就必须睡一整天哟!什么地方也不能去。睡上一整天,早上和晚上各吃一次药,一动也不能动。”结束说明之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懂了吗?”没办法,我只好点头。 “另外,我再提醒你一声,我说的药就是淋上兰姆酒的冰淇淋啊!” “是这样啊。”我松了一口气,心情变得愉快起来了,“那么,病什么时候才能好呢?” 小鸟儿不点头了,歪着脑袋深思熟虑了一会儿,说:“预计是明天。” 只有一次,我对小鸟儿说过我女朋友的坏话,“老姑娘就是爱挑剔”。白天,因为我约会迟到了,和她吵了一架,那种受伤的心情一直持续到了晚上。 小鸟儿笑了一阵子之后,用尖利的声音说道:“你说得也太过分了吧。” 而我不说话了,它又觉得没意思了似的,说:“怎么?就这些?” 只有一次,小鸟儿对我说起了父亲的故事。据小鸟儿说,小鸟儿的父亲是一只有厌世倾向的小鸟,因为太和善了,给自己和身边的鸟带来了不幸。结果就是它有了七个妻子、三十七个孩子。最终,虽然它“被猫咬碎头盖骨”而死于非命,但小鸟儿却说它“确信那是自杀”。 还说:“那只猫,威风凛凛,样子可帅呢!” 一月最初的那个星期六,我和她去滑冰。阴沉的天空下,她穿着一件鲜艳的蓝色的毛衣,衬托出她那白色的肌肤,与她那玫瑰色通红的脸颊也十分相配。 我们紧紧地牵着手,飞快地滑着。滑冰的时候,我们什么也不说,只是各自面向前方。不过,默默地滑着的她的样子与无忧无虑的一颗心,从牵着的手一点点地传了过来。我感到非常幸福。小鸟儿一开始,还在我们身边飞来飞去的,可马上就厌烦了,不知飞到什么地方去了。也许是到卖冷饮的地方去要冰淇淋了,或者是先回到车子里去了吧?为了小鸟儿,后座的窗户总是开着一条缝的。 “啊,太有意思了。”滑完了,她用一种非常满足的口吻说道。“我喜欢这样。怪得要命。” 我当然知道她说的“这样”是指的什么了。穿过冰鞋之后,再穿上普通的鞋子要迈步的时候,就会有一种奇妙的笨拙、脚像沾到地上了一般的感觉。 小鸟儿在蓝车的后座上睡着了,我们一回来,它睁开一只眼睛瞥了一眼。 “你没睡呀!”我招呼道,小鸟儿却扭向一边装起睡来了。 我发现小鸟儿变得无精打采了,这两天不怎么说话了。飞翔的样子也是有气无力的,还总是陷入沉思。吃早饭的时候,即使是给它放莫扎特也高兴不起来。送我到大门口的时候,也不像往常那样拍着翅膀围着我的脸团团转,叮嘱我早点回来了。 “我回来了!”打开门,小鸟儿还是飞到了大门口。“你回来了。”它在我的眼前说。我又说了一遍我回来了,“今天到外面去吃饭吧?”对于我的建议,小鸟儿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15分钟之后,我们已经坐到了小小的餐馆的桌子边上了。这是一家不时髦但却给人一种非常好的感觉的店。哪一张桌子上,都铺着红白格子的桌布。胡椒瓶边上的玻璃容器里,点着小小的蜡烛。我要了啤酒和生菜色拉、卷心菜卷,并要求生菜上面什么也不要浇。 照我说的,小鸟儿吃了点生菜、喝了点水,依然还是没有精神。
早上,我在盥洗室刷牙的时候,小鸟儿来了。 怎么?我用眼睛透过镜子问。小鸟儿并不回答,落到了柜子上看着我。等我刷完了牙,小鸟儿这才落到了我的肩上。 然后,总算是把这几天为什么不高兴的原因告诉了我。是这么一回事!小鸟儿觉得我只和女朋友两个人滑冰,太没有意思了。小鸟儿用干脆、坚决的声音说:“我想过了,我想我是不是要试着滑一次冰。” 我看着小鸟儿的脸,“想滑冰了?” “嗯,也可以这么说。”小鸟儿扭过头去,装出一副被客厅的收音机吸引过去了的样子。 我决定为小鸟儿做一双冰鞋。首先,我用锯金属的锯子锯开黄油刀,用锉刀磨平。我又在上部划出沟痕,然后用钳子将左右弯成直角形。在弯的部分钻了洞,安上螺丝,这样冰刀就算做好了。这是一双银色的精美的小冰刀。然后,我让我的女朋友织了一双小鸟儿穿的袜子。正好包住了小鸟儿的脚,又温暖又舒服。 接下来,我削了碎木片,粘到了袜子的底上。再把黄油刀用螺丝固定上,就做好了。我看着做好了的东西,心满意足。因为它怎么看,怎么都是小鸟儿专用的冰鞋。 那天晚上,小鸟儿是把冰鞋放在枕头边上睡觉的。 第二天,我下班回来时在五金店里买了一个金属盆。往里面装了3公分左右的水,放到了阳台上,打算放一夜。我泡澡时,小鸟儿来了:水已经冻住了吧?”我把被热气弄得软塌塌的杂志丢到脱衣间,一边回答道,“盆里的水,怎么也要到天亮才能冻住。” “今天,我练了一整天滑冰啊。”小鸟儿后来对洗好了澡、正在卧室里穿睡衣的我说,“我想我滑得相当好了。” “可你是怎么练习的呢?”我一边用浴巾擦头发上的水,一边问道。 “那是在脑子里哟!”小鸟儿充满了自信地说。 “在脑子练习是最好的了。不是吗?一次又一次,你想怎么滑就怎么滑!” 我点亮读书灯,也钻进了被窝。“晚安,小鸟儿。”我翻开书说。小鸟儿常强调说如果不听着我翻书的声音,就睡不着。所以我即使不读书也要翻书。慢慢地、慢慢地,一页一页地翻。 几分钟之后,我听到了小鸟儿那微弱的、但却有规则的可爱的呼吸声。 第二天早上,冰冻得洁白晶莹,硬邦邦的。小鸟儿的眼睛闪烁放光,我给它穿好冰鞋后,它战战兢兢地站到了冰上,挺起胸膛说:“味道真清新啊!”小鸟儿说。“我的滑冰场的味道。” 小鸟儿说,谨慎地踏出了最初的一步。一只脚伸向前面,“刷——”的滑了一下停住了。另外一只脚又伸了出去,“刷——”的滑了一下又停住了。 “太棒了!”小鸟儿欢快地说。昨天的练习大见成效,没一会儿,就能轻快地前进了。 “你看你看!”小鸟儿一会儿快一会儿慢,滴溜溜地转圈子,还抬起一只脚。早饭准备好了,可它还在那里滴溜溜转圈子。
一个非常晴朗的星期六,当我醒来,一走进盥洗室,就发现天花板上漏水了。 “怎么回事?”我就那么只穿着睡衣、披着睡袍,呆呆张大了嘴巴。天花板上的水渍正在慢慢地扩大,地板上积起了一滩水。 “怎么回事?”我在那里放了一个水桶接水,然后赶紧换衣服,往楼上跑去。 正上方住的是对五十多岁的夫妇。夫人喜欢花,阳台上摆满了花盆,先生像是当过学校老师。 我按响门铃。“来了。”开门的是夫人。尽管是星期六早上,可已经打扮得整整齐齐了。 “早上好。楼下的盥洗室……”我刚说出我的来意,夫人的脸就好像是糖果卡在了嗓子眼儿里似的,叫了声“不好”,就往浴室跑去了。她把正在往浴缸里放热水的事给彻底忘了。 “真是太对不起了。”夫人这样说着,连连道歉。 “没关系的,只不过是热水,干了就好了。”我这样说了,可夫人还是一脸的对不起。 “请进屋来吧!”这时里头传来喊声,是老先生出来了。这回是糖果卡在我的嗓子眼儿里了。老先生的肩上孤零零地站着一只小鸟儿。 “是啊是啊,你看我都糊涂了,快请进请进。正好煮了酸果酱。真是一心不可二用呀!” 客厅里暖暖的,放着枯叶色的沙发。我喝了茶,还吃了涂了酸果酱的吐司。小鸟儿好像从来也没有见过我似的,装作不认识的样子站在老先生的肩上。 “我想问一声……”我下决心开了口:“这只小鸟,是您养的吗?” “只是偶尔来玩玩罢了。特别是煮酸果酱的日子。” 夫人说了。 “和我们养的不是一样吗?”老先生不服气地说,“和我可亲热了,好像是喜欢我的肩膀。” 不知为什么,我的感情被深深地刺伤了。
“怎么无精打采的?”她一边开车,一边说,“去什么地方喝点茶吧?” “不,”我简短地回答。 “去博物馆转转?” “不……”我没有那个心思。 “那么,去超市买东西?” “唔——”我含糊地回答。 她猛地把车停住了。 “怎么了?”我吃了一惊。她理也不理我,关掉了发动机,把点火钥匙拔出来。我看到的是她那戴着墨镜的侧脸:“你高兴一点!”她目不转睛看着前面说,“高兴不起来你就回去!”
这让我为难了。因为我一下子高兴不起来,可我又不想回去。 我们就那么默默地呆在车子里。宽阔的大街,角上的杂货店,以及前面的长椅。 “这种时候,如果是你的小鸟儿,就会从窗户里飞走了吧?”她说,“有翅膀真方便哪!” 我也有同感。如果有翅膀,连我也想飞走了。 “下车吧。”她说,我们各自一方下了车。车两边发出关门的声音。风出乎意料的冷。她走在我的前头,迈着干脆利落的步子走进公园。我想,幸亏她没有翅膀。 傍晚回家,小鸟儿已经回来,停在窗台上看外面,“你回来了。”小鸟儿只说了这么一句。 晚餐吃得窘透了。谁也不怎么讲话,所以小鸟儿啄青菜的声音、我拿葡萄酒杯子 的声音、放回到桌子的声音,还有轻轻的咳嗽声,就格外入耳。 “我使你不高兴了?”我削饭后苹果的时候,小鸟儿终于忍不住了,说。 “不高兴?我?为什么?”我装出吃了一惊的样子。 小鸟儿突然飞到了窗台上,“你不是因为我有了好朋友,就和我闹别扭了吧?” “我才没闹别扭呢!”我虽然间不容发地答道,可这当然是说谎了。小鸟儿一脸的悲哀。 洗完澡,正躺在床上看书,看上去像在筐子里睡着了的小鸟儿蓦地爬起,看着我的脸。又硬又红的喙,黑黑的眼睛,“今天我给你念书好吗?”明明连字都不识,小鸟儿却这么说。 “我自己能念。”我说,然后又礼貌地添上了一句:“谢谢。” “好吧。”小鸟儿说,暂且躺到了筐里,可马上又蓦地爬了起来:“我是你的小鸟儿吧?”它问。一脸的认真。没办法我只好点了点头。 “那太好了。”小鸟儿的胸膛鼓胀起来,躺下,闭上了眼睛。 “晚安。” “晚安。”我说,慢慢地合上了书。 第二天早上,她抱着用报纸包着的一束水仙花进到了我的房间,“早上好!”在我的头上吻了一下,说,“今天也是一个好天气呀,别在这里磨磨蹭蹭了,我们出去吧!” 她拉开窗帘,房间里充满白色的光线。她坐到床边,轻轻地从被子上摸我的脚,“起来!” 啪嗒,盥洗室响起了一个微弱的声音。唉唉!我爬了起来,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然后沐浴穿衣服。 “那个人起得可真够早的!”明明是一只小鸟却喜欢睡懒觉的小鸟儿,等候在盥洗室里对我说,“才7点呀!” “而且……”隔着镜子瞪着我,小鸟儿又说:“你们动不动就亲吻。”与其 说是生气,还不如说是不满的口吻,“你以为我的嘴就只是喙啊!” 我吃一惊,然后就觉得好笑地笑起来,“你的喙真的漂亮呀,透明的、红红的。” 小鸟儿虽然绷着脸,但却和我一样,享受着我们像往常一样的快乐。从厨房里飘来了她煮好的咖啡的香味。这天,结果最后什么地方也没去成。她宣布说,大扫除! 我负责洗衣服。窗帘、床单、枕头套,凡是手边所有的布都要洗。 “太棒了,像暴风雨一样!”停在我肩上低头看着洗衣机,小鸟儿陶醉地说, “我喜欢这个声音。”我的小鸟儿有点与众不同。 “真想一头扎进去试试!” 我被它这句危险的话吓了一跳,“那可不行!太危险啦!” 小鸟儿一副“你根本就不懂”的样子:“我知道啊。”它说,“我不是那种无知的小鸟!” 洗衣机里因为塞满了大块的布,发出了比平常要大得多的声响。洗涤剂的味道和打着漩涡的肥皂水。 “抱歉。”我说。就像小鸟儿打翻了我女朋友的相框之后曾说的那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