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这是不是80后特别是像我这种后80后独生子女的通病,在“唯我独尊”的成长环境中养成了一种想要独一无二的叛逆。小的时候别的小朋友有的玩具,我要是喜欢一定会吵着爸爸妈妈给我买,而且一定要比他们的高级,比如有更漂亮的颜色或者更多的功能。爸妈倒是在玩具方面从来都不会吝啬,尤其是同样爱玩的老爸,总是会给我买一些新奇的玩具,而且有些玩具明明就是小男孩玩的,所以有时候我想,我这种男孩子的性格是否是在那些玩具上埋下的“隐患”。
长大些,有一阶段叛逆滋生到了极致,表面上我认真上课按时完成作业再乖巧不过,可内心深处却排斥着一切相同和从众。所以那时候走路,我会低头看前一个人的脚步,然后选择他没有踩过的地方下脚,仅仅只是因为我觉得那是前人走过的路,所以我不要走而已。
这种叛逆和不羁一直到高中的时候还深深地在心底扎着根,高一升高二时,邻居家比我大两岁的哥哥考进了T大学,家里人在我面前一阵称赞颂扬,那是中国家长最善用的标榜。可我听后心里却很不爽,口气轻挑地回了句“那有什么了不起,两年后我一定会考更厉害的F大学给你们看看”。可事实是,两年后在高考志愿表上,我毅然决然地选择了T大学,早就把当年的牛皮忘得一干二净了。所以现在再回想当年那个年少轻狂的自己,不免会淡然地呵呵一笑。
不过其实,站在现在这个视角看过去的自己,我却很感谢自己当年那些狂妄自大和世界唯我独尊的性格成份,虽然现在已经更清楚地认识自己也接受自己那些似乎怎么也改变不了的弱点了,但是从前那个“想要独一无二”的叛逆依旧若隐若现地存在着,不过现在叛逆追求的不再是外在的玩具和荣耀之类的,而是内在的个性与自我。因为现在在我看来,玩具和荣耀已变得可有可无了,有了自然会多一份乐趣和肯定,但是要是没有也同样可以从别处寻来这份乐趣和自我肯定。相比之下,个性和自我却不是可有可无的,相反,它一定要有,而且一定要是独一无二的,否则你便不知道怎样一个你,才是真正的你。所以我想,这些便是当年那些年少轻狂的演变与进化,也是它们曾如此桀骜不驯存在的意义吧。
这是一个处处都讲究个性的时代,所以任何带着“私人定制”口号的广告都是如此吸引人的眼球。但推崇个性的背后,实则却是现代人个性的普遍丧失。大家渐渐变得趋同,戴着同样的面具,人云亦云地说着同样的话,有着同样的审美、同样的判断标准和价值观,于是自然也就追求着同样性质的成功过着同样性质的人生:金钱、地位和荣誉。
不过也罢,人生是你自己的,你爱怎么定义也是你自己的事,只要不破坏社会秩序和道德倒也无妨。但这种趋同性却真真切切是中国教育的悲剧,带着相同世俗眼光的家长和老师们,将教育定义成了一条狭隘的流水线,不同性格不同爱好的孩子只要一到年龄被送上这一流水线,必然会被灌输“只有好好学习才能出人头地”的思想。在他们眼中,读书是为了考取一所好大学,进入一所好大学是为了找到一份好工作,拥有一份好工作是为了能挣大钱、能有高高在上的社会地位。但是倘若你反问他们,挣大钱和谋取社会地位的意义是什么,他们或许会回答你,是为了想玩的时候随便去哪里玩、想吃的时候随便吃什么,或者是为了养家、为了给下一代一个更好的成长环境。如果你再进一步追问下去,上面这些的意义又是什么时,我想他们多半会苦思冥想很久,然后无言以对。因为那已经没有答案了,从物质的角度,前一个问题的回答确实已经达到了物质生活的极致了。
可是人生不应该全是物质的,我们的物质需求自然需要被满足,吃什么穿什么住哪里开什么车进什么单位;但是人生同时也应该是精神的,因此我们内在的精神需求也同样需要被满足,比如与功利无关的兴趣爱好,比如与职业无关的亲朋好友,比如与世俗无关的独特个性。
每一个孩子都是带着自己的个性来到这个世界的,教育要做的事应该是遵循这种个性,并尽可能地点亮它们、激活它们,由此绽放出那具备神性的光芒,这样我们的社会才会是多样的、丰富的和和谐的,这样的教育才是真正尊重每一个孩子本性的。我想,这是中国之所以很少出现可以谓之为“家”的教育家的原因吧。
对于独特个性与自我的丧失,尼采将之归结为现代人的怯懦与懒惰。那些被社会约定俗成的成功既然已经如此明确了、那条通往成功和被世人肯定的道路既然已经如此清晰了,那就没有必要再去冒险另辟蹊径了。因为一方面,这条你自己开辟的小路是否是通往成功彼岸的阳关道要等你走过去了才会知晓,它可能真的会柳暗花明,但它也极有可能会穷途末路,而你一旦发现它最终没有通往成功再折回来的话,不仅瞎折腾一场费时费力还可能会被别人笑话。另一方面则是,这条前人没有走过的路是否会异常艰难、是否会有飞禽走兽等突发状况,你心中其实并没有多少把握。所以稳妥考虑保险起见,你不会去选择冒险与尝试。
那的确是一种怯懦和懒惰,在意世人的眼光和世俗的标准,所以不想也不敢变成众人眼中的“异类”,似乎异类是众人舆论、笑话和攻击的对象而会被社会排斥的。
于是精明的你选择了一张被社会认可的面具,这面具包括一份精致的简历,记载着你的学历、你过去所有的重要荣誉;一种安逸求稳的心态,当然如果能在这份安逸与稳定中谋得提升,得到权力和地位,便再好不过。似乎带着这张友好的面具,才能被社会更友好地接受。
可是有多少人在面具背后苟延残喘、被面具压得透不过气来?又有多少人在卸下面具之后,可悲地发现镜子中自己的脸早就变成了面具的摸样了?这听着有点像鬼故事般惊悚,可事实也确实很惊悚。这说明,即使再物质,人终究还是精神性的,内心深处我们还是渴望自我的,或者我们的灵魂渴望一份独特性,正是这份独特性带着我们出生就有的天然印记,区分着芸芸众生中的你我他。所以当弄丢了自己的“面孔”再也找不回真实时,灵魂在深夜里偷偷哭泣。
物质追求是容易被满足的,只要你现在就去行动;但是它同时又是不容易被满足的,如果你永远都死死盯着那个比你更能混的人。因此它可以很简单,也可以很复杂,关键取决于你所追求的只是想满足小康的基本生活,还是要满足那颗越发膨胀的虚荣心。
我一直觉得,人身上有一种择简避繁的本性,这种本性更深层面上讲便是一种惰性,与生俱来,挥之不去,任凭你如何自制,当然这种本性某一角度看,却是人类许多发明的根本动力。但是在物质追求上,人却伟大地违背了这种本性,不再本能地选择那条简单顺利的路,而是不辞辛苦甚至任劳任怨地选择满足后者,这的确为现代人告别原始提供了有力的证明。不过“进化”背后,实则却是一个个甘于平庸并沉沦于平庸的灵魂,这是一种时代的悲哀。
这个世界有千千万万人,你所追求的物质世界:金钱也罢、名利也罢,无论你如何得登峰造极,总会找到在这方面更甚于你的人。所以,金钱、名利不可能成为标识你独特性的支撑。相反一个人的精神世界却可以异常丰富,有自己的真性情、真喜好、真个性、真情感,而这些因为形成于你个人所经历的故事、阅读的书籍、走过的旅程而鲜明地标识着你的个人主义,所以这个世界也就再找不到和你相同的第二个人。
我时常问自己,人来到这个世界的终极目的是什么?我想无非是带着一颗真善美的心灵去感受宇宙的浩瀚、自然的奇妙和生活的美好。所以,生命应该是一种过程性的欣赏,而不是结果性的追逐。而当我们离开这个世界时,也是带着我们独特的个人秉性和精神财富离开的,我们会被“盖棺定论”成一个拥有某某品性的人,进而被后人提及。相反,我们却带不走之前创造和积累的物质世界中的一分一毫。历史也确实告诉我们如此,凡是载入史册被后人铭记的,不是留下生活信仰的哲人就是写下壮丽诗篇的诗人。所以,如此说来,物质世界是暂时的,可精神世界却是永恒的。
虽然我这一路都是在走一条再正规不过的路,从小学到大学,从大学到工作,但是我却无比庆幸小时候那个“想要独一无二”的叛逆情节并没有让我在这条再正规不过的路上变成一个再正规不过的人。相反,我有着自己分明的憎恶,虽然这份尖锐时常被家长和我的导师批评;我有着自己真正爱好的东西——文字、画画或者还有书法,虽然这些对于一个工科女汉子来说实在文艺得矫情;我有着自己坚定的人生信仰,不为名利不为世俗,只为涂得自己一份心安理得与惬意畅快,虽然这些在一个如此提倡积极入世的社会实在有反其道而行的味道。可是我想,我之所以能谓之为我,应该就归功于这些若干个独一无二的排列组合吧。
生活是一首歌,人生是一条路。唱自己的歌,管他有没有在曲调上,因为只要是发声于你的嗓门,便是具备你独特嗓音的歌;走自己的路,管他有没有在直线上,因为只要是出发于你的脚下,便是具备你独特步伐的路。而只有在这样的情况下,你才是这生活、这人生的真正主人,你也才会真正热爱和欣赏这生活、这人生,即便那首歌被唱得五音不全、这条路被走得歪歪扭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