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摄影 |顾寒山
如果说周庄与乌镇是温和儒雅的书生,那么,前童便是娴淑贞静的大家闺秀。它温婉,细腻,不张扬,一点也不。没有多少人知道它,它就那样低调地处于宁波宁海西南一隅,等待每一个有心人去寻觅和亲近。
前童始建于南宋绍定六年(公元1233年),是一个拥有七百多年历史的江南古镇。2005年,旅美画家陈逸飞拍摄电影《理发师》,踏遍江南小镇,最终却选择了前童作为拍摄地。究其因,打动陈导的,便是前童的拙朴宁静,原汁原味,没有经受太多人为的破坏与改造。
我在一个夏日的午后抵达这个小镇。记得刚踱进古镇的大门,步子踩上铺满卵石的巷道,心一软,犹如不经意跌进美人的怀抱。
江南的古镇,总离不开小桥流水。似乎唯其如此,才相匹配。前童虽也是小桥流水人家,却是另一番景致。村落按“回”字形布局,童姓先祖依照八卦原理,把白溪水引进村庄,潺潺溪水挨户环流,形成了“人人可在溪水中洗菜净衣、家家连流水小桥”的独特景观。并不宽敞的街巷,皆为卵石铺就。挨挨挤挤的老屋一间接一间,沿巷道两旁展开,身处其中就像走迷宫一般。
是这样的夏日午后,小镇安静得出奇。我一个人,背着包,举着镜头,行走在流水淙淙的巷道中。看到三两农人劳作归来,直接赤了双脚泡进清浅的溪水里,尽情享受这一刻的清凉。河道旁,短短的石墙上,矮矮的门檐边,爬满翠绿的瓜藤,藤蔓上开着一朵朵黄色的小花。有老婆婆,倚在门框边,眼神悠闲,安静地凝望着远方。此情此景,简直就像一幅画。
一转弯,遇见一座颇有气势的门楼。一块古拙的匾额悬于檐瓦间,赫然写着:西邨。那黛色的手写字体有着浓浓的古意,在这夏日的艳阳下兜头读到,就不禁笑出声来。原来啊,那些古老的光阴,未曾远逝。走进西邨,探身一看,是一户户的四合院人家。清香的阳光下,有人支了竹筛晒着蔬菜瓜果。有老爷爷端了小凳坐在屋檐下,摇着蒲扇,开了老式收音机,听着咿咿呀呀的戏曲。我虽听不清楚它在唱什么,却感觉到一阵吴侬软语的温柔。
老百姓过日子,便应是如此饱满生动。而这小日子,因为落在了前童,便分外觉得有人间的烟火气。
古镇里有许多长板门面的小店,悄悄静静地立于幽碧的流水旁。有卖特产小吃的,有卖笔墨纸砚的,有卖各样古玩的……小镇的建筑也有着自己的独特之处,墙基都是由大小不一的卵石层叠垒成,再筑以青砖。而那些白墙墨瓦和飞檐翘脊,仍是最打动人的元素。
寻寻觅觅间,终于来到《理发师》的拍摄点。不过是一间低矮的小屋,一张老式的理发椅摆在里面,仿佛经历了好些年月。当年看《理发师》,一次次被电影里的画面打动。陈坤穿了纯白的麻质上衣,骑了单车在古朴的街巷里穿行,后座坐着一个叫宋嘉仪的美丽女孩。亦就是在这一间理发室里,他重新开始自己的理发事业,并与宋嘉仪深深相爱……
游走于曲折迂回的巷道中,由南往北,从东到西。看到一些小门小户的人家,木质门扉上贴着字体苍劲的对联,虽经风吹日晒,却仍然朱红鲜亮,像刚过完新年,一团喜气。谁家低矮的院墙上,栽着几盆绿意盎然的植物,给这夏日平添许多意韵。
几只小葫芦结在青砖筑砌的院墙上,更觉亲切。就在院墙的另一边,冒出几篷翠竹。于是整个夏日的午后,在前童,眼帘里全涨满了“绿”。忽然很享受这样无心无肺的逛荡,不如就做一个前童人,赖在这里不走?
许多小巷,名字奇特,似乎都有着故事,引人遐思:回水路,柏树巷,花娇街,许家巷……在这寂寂的午后,人便成为这些巷道上的风景。看到两个小女孩就着街巷的流水在洗衣服,看似玩过家家,却又正儿八经。叫她们看镜头,两人却不好意思地笑作一团。身旁一个小男孩,在这暑天里吮了一根冰棒,趿了拖鞋,吧嗒吧嗒地踏过卵石小巷。撞见几对小情侣,撑了遮阳伞,十指紧扣,悠哉乐哉地在街头散着步。
逛得倦了,便躲进一间农家小店里。店主是一个慈眉善目的阿姨。我还没开口说话,她就先递过来一个微笑。要了一杯茶水,那是古镇人家自行泡制的菊花茶。端起小杯一饮,但觉茶水中透着淡淡的甘甜,仿佛夹裹着阳光的清香,跟市场上兜售的工业饮料是迥然相异的。于是又顺手点了两个家常小菜:木耳炒肉和凉拌豆腐。我记得味道很不一样。这一种味道叫“农家菜”,远不是麦当劳、肯德基这样的国际连锁机构加工得出来的。
离了小店,来到一座叫“群峰簪笏”的四合院前。它是前童极具特色的一处景观,建于清嘉庆末年。整个院子占地一千多平方米,保存完整,独具明清建筑风格,集砖雕、木雕、石雕于一体。墙头山尖上用泥灰堆塑有“群峰簪笏”、“清流映带”的大字。翘飞的马头墙极具江南特色,三重檐的墙头像一座座山峰,又如一个个簪缨或朝笏,暗喻宅中能出文臣武将或帝王将相。马头墙是古代江南富户官邸权威的象征,据说级数越多,职位越高。可见,这一座院子气势非凡。
而我,却更喜欢前童的邮局。一个繁体的“邮”字,高高地嵌于砖墙间,乌黑的颜色,有民国味道。想走进去,给自己邮寄一封手写的书信。不知,那泛黄的纸笺,是否也会带着前童的沧桑气息翩然而至?
古镇有一家小电影院,很有上世纪90年代的味道。旧式排椅,白色幕布,正在放着陈逸飞的《理发师》。一些老人家并排坐在椅子上,神情闲适而惬意,时而盯着幕布看一会,时而调过头来窃语几句。这是前童才有的闲情和表情。它慢,不着急。几百年的光阴就这样过来了,还有什么可着急的?
在今天这个商业至上的年代,前童是幸运的。历经七百多年的古老光阴,它仍保留着独有的特色,原汁原味。若去江南,依我,还是选择这样闲雅素淡的小镇好,也必要在旅游淡季。没有浓烈的商业气息,没有挨挤的人群,于白墙黑瓦的苍凉中,惊见古镇昔年的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