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言乱语】之:尸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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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话的《深衣》,《猩红刀锋》,并不能算是标准的鬼故事,但今晚的呓语则不同,它是少数在写作过程中能让我产生心理排斥感的故事。

诡异的诅咒,古老的村庄,可怖的风俗,今晚的旅程,请谨慎起航——

尸娘


1.

莫凯跌跌撞撞地把我拉出KTV包厢,引得走廊上的人侧目不已。

手腕被他拽得生疼,可我没有去阻止他,我知道,莫凯这么做是肯定有原因的。

转过无数个咆哮着喜怒哀乐歌曲的包厢,他找到了一处还算安静的拐角。

他把我推在墙上,双手抓住我的肩膀,抬起头看着我,黯淡的眼眸里充满了血丝。

“肖泽,你要帮我!一定要帮我!”啤酒的气味从他口中喷出,夹杂着他身上特有的恶臭。

“好的莫凯,有什么你尽管说,做为朋友我一定会帮你的!”我屏住呼吸说。

莫凯点了点头,抓我双肩的手稍微放松了一下。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一件关于我家族的……可怕的事情……”

“莫凯,慢慢讲,我听着呢。”我用力点了下头。

这时,我的余光瞥到了他袖口处露出的皮肤,上面一个个斑点形伤痕不规则地分布着。

“莫……莫凯,你受伤了吗?你手臂上是怎么回事?”我问。

在KTV走廊略带昏暗的灯光下,莫凯盯着我的眼睛,嘴角僵硬地扯动着带出几个音节:

“不是受伤,是尸斑。”** **

2.

阡陌交通,鸡犬相闻,说的应该就是这里。

根本来不及欣赏乡村景色,那些高深的宅院,紧闭的木门,看上去年代久远的牌坊,以及狭小的让人窒息的小巷把我和小蕊的注意力拉扯回这个让人感觉阴森的村落。

“探花及第。”小蕊念着牌坊上的文字,“什么意思?”

“估计是形容以前这里花很多,风景很好。”我随口答道。

小蕊不再吱声,轻踏上牌坊后的石板路。

“这里起码有几百年的历史了。”我感叹着环顾这个岁月的遗留物。或许,只有这种年代久远的东西才能承载发生在莫凯身上的事情。

那天,莫凯在KTV里把我吓得不轻,之后我跟着他来到了他家里。

通向他家的一路上,我走在莫凯身后,他身躯不住地颤抖,我实在无法想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这样。

怎么说呢,莫凯转校到我们班的时候所有人都不喜欢他。他一副病怏怏的样子,皮肤像是多年没见过太阳,说话声音沙哑,走路慢吞吞,关键还有狐臭!而且还是种很特别的狐臭,像是夏天海鲜市场里的腥臭。同学们之间都传说他家就是做海鲜生意的,不过没有人见过他家里人。

虽然有这么多人都不喜欢他,可作为班长,我总是充好人的那一个。

“莫凯,以后班里有什么事情就找我!我能帮的尽量帮!”在他来的第一天我就这么对他讲,可他当时就小声地“嗯”了一下,连谢谢都没讲。

一个没礼貌的人,我想。

“放学一起打篮球?”我做出投篮的姿势问他。

“哦……不,我不会。”他结结巴巴地说。

“OK!那有机会我再教你吧!”我挤出笑容说。

他点了点头,我转身走开,背对他时皱紧了眉头。

“班长,”他喊住我,我回过去头看着他,“谢谢!”他说,目光真挚。

“不用。”我笑了,这次是发自内心。

从此之后我们成了朋友,但不能算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因为莫凯不太合群,不管什么活动他都是在我的再三相邀下才参与,而且活动中几乎只和我一人讲话。

“肖泽,下次聚会的时候能不能不带上莫凯。”小蕊有一次对我说。

小蕊是我心仪的女孩子——之一,好吧,我承认我很花心,但是小蕊是我最喜欢的那个。

“肖泽刚转到我们班2个月,以他的性格,我们不主动地话他会一直孤僻下去。”我说。

“哎呦,肖大班长,你可真是老好人一个!”小蕊略带讽刺地说,可仍不失可爱。

就这样,莫凯和我们在一起相处了整个初三,虽然他很内向,但是个好人。

中考过后,我们整个班级一起出来在KTV疯狂了一下,那天,他第一次喝了酒,虽只有两瓶,他却已不胜酒力了,他突然拉住我冲出了包厢,于是就有了开头的那一幕。

那天下午四点左右,我跟着他来到了他家楼下。这是个很老的小区,肮脏,混乱,垃圾堆放如山。据他说他和爸爸弟弟以前在城市的另一边,转学前才租住到这里来,原因只是这里房租较便宜。

走进楼洞,年久失修的墙壁甚至有了裂纹。

“我们家的人都有病。”他喃喃地说,我默不作声,“但是这病绝不传染,只有我们家的人才会有。”

“那就是遗传病咯?”我随着他慢慢走上楼梯。

他点了点头:“据我父亲说,从我爷爷的爷爷开始就已经有这种病的征兆了,不过从我爷爷开始,越来越严重……喏,这就是我家了。”他停在三楼西户的门口,掏出钥匙,“一会不要被吓到。”他回头看着我。

“不会的,我胆子大。”我咽了咽口水。

他缓缓打开锁,当门推开时,一股恶臭袭来,我忍不住掩住鼻口。

我们两个走进客厅,我看到他家客厅被各种各样的纸箱和饮料瓶占去了一大半。

“我爸爸发病之前做木匠,后来生下弟弟后妈妈出车祸去世,接着他又发病,木匠活做不动了只能靠捡垃圾生活,最近几个月已经连这些都干不动了。”

我知道莫凯家很穷,但没想到这么穷。

“我爸爸在里屋,你来看看吧,他现在病得很重。”他走进了一间阴暗的房间,打开了昏黄的灯。

我跟着走了进去,眼睛停留在低矮的床上。我只看到了鼓鼓的打满大补丁的被子,我想他爸爸一定在里面,可这么热的天盖这么厚的被子,实在……

“爸爸,我回来了。”莫凯走向床边,他伸手拉开被子,露出了他爸爸的半个身体。

我看到了一具已经肿胀流脓的尸体,蛆虫在肉间爬动。

我忍住胃里涌上的东西,想逃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可是双腿却不争气地瘫软掉。

“肖泽,我爸爸没有死!他只是有病。”莫凯面无表情地说。

阴暗的房间,昏黄的灯光,尸体,恶臭,变态的儿子……这些元素让我的神经到达了极限,我甚至感到了身体抽搐起来。

“肖泽,是真的,不信你仔细看,”他俯下身去,趴在爸爸的耳边,“爸爸,爸爸,是我,你醒醒。”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尸体的眼睛睁开了!他看了看莫凯,又看了看我!

“你好,你是莫凯的同学吧。”那具“尸体”开口说。

3.

“喂!我问你话呢!你好歹回句吧!”小蕊敲打着我的后脑勺,脸气得红红的。

“啊?什么?我刚才走神了,不好意思。”我尴尬地说。

“怎么?又在想隔壁班的那个什么云霓?”小蕊瞪大了眼睛问。

“没!没!”我连忙澄清道,“我只是在想……这一切还是有点离谱,实在太不正常了。按照莫凯爸爸的说法,他们的祖先原来居住在这个小村里,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离开了,之后他们家族的后代身上就出现如同死尸的征兆——僵硬,尸斑,腐烂……这些症状一代比一代严重且迅速,莫凯的爷爷才只是到了60多岁才出现腐烂迹象,可是他爸爸才不到50岁就已经……唉,你是没看到他弟弟,那才是他家最严重的一个,当时他把他弟弟从另一间屋子里叫出来,那个样子……完全就是电影里的小僵尸……”

“不要再说了!恐怖死啦!”小蕊停下了脚步,做出很冷的样子,可现在的气温起码有30度。

早就说让你不要来了嘛,我心里想。

那天莫凯把我送到楼下,握着我的手对我说:“肖泽,我只有你这么一个朋友,请你帮我这个忙,去我们祖先居住的那个村落,查明我们家族疾病的真相……其实,我怎么样无所谓,只是我还有一个弟弟,他从小就和别的孩子不同,我不想让他一辈子都不能好好看看这个世界……”他递给我一张老旧的地图,“那个村落就在这个地图上标明的位置……我们家族从祖辈就流传说,莫姓人无论如何不能再靠近那个村落……肖泽,你是我唯一的希望了……”

听了他的这番话,我虽然心中还夹杂着恐惧,却莫名地答应了下来。

当我刚踏出莫凯家的小区时,一只手拍了我的肩膀一下。我回头看到了小蕊。原来自从我和莫凯走出KTV后她就一直跟在我们身后。我实在不是一个会保守秘密的人,在小蕊的再三要求下,我说出了莫凯家的事情。听完后小蕊紧锁眉头,然后又慢慢舒展开,说:“我跟你一起去!这个忙算我一份!”当时夕阳余晖洒落在小蕊的身上,我看到了这世界上最美丽的脸庞……

第二天,我们背上背包,准备好了足足一个星期的食物,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又换乘汽车颠簸许久,山路走了一天,终于来到位于南方某省的这个村落。听山外镇上的人说,这个村落的人都很奇怪,从不和村外的人交流,而且传说这小村的人有很诡异的风俗,当我们问道具体是什么风俗时,他们却集体噤声了。

我和小蕊两个人汗流浃背地在这保留完好的古式建筑中徘徊,像极了背包客。但我知道,我们来这里绝不是为了旅游。

“好奇怪啊,这里为什么每一家都关着大门,叫门也不应声,而且……来到之后还没有见到一个人……”小蕊说完后下意识地抱住了我的胳膊。

我脸一红,忘记了周围的诡异。

“或许大家都在午觉。”我把手放在放在青色的墙壁上,顺着墙壁的纹路感受着历史在时间洪流中刻下的印记。

“肖泽,你看。”小蕊指着前方对我说。

我向前望去,原来我一直把注意力放在墙壁上,却没有看到前方一栋类似庙宇的建筑。

我们走到那栋建筑前驻足。

“尸娘宫。”小蕊念着牌匾上的文字,“好恐怖的名字。”

“走!进去看看!”我说。

“不要!我怕!要进去你自己进去。”小蕊连忙摆手。

“那好,你在这里等我!”说完我独自走了进去。

很普通的庙宇,普通的屋梁,普通的墙壁,普通的供桌,要说唯一不普通的地方就是供桌上的那具神像,那是一个身着古代服装的女人塑像,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被供奉的神像有如此普通的样貌,所以才会说它“不普通”。

确定了这里没有其他线索后,我走出了建筑,被在外面焦急等待的小蕊一番臭骂后,我们继续前行。

走过了几条街道,叫了几家的大门,却还是没有一家应门。

就当我们要心灰意冷的时候,突然之间,我和小蕊都同时感觉到了右方街道拐角处有一个矮小的身影。我们向那身影看去,只见一个穿着普通的小孩子,站在拐角处露出一半身子。

“小朋友!”我喊了一声,小孩子听到后迅速躲进了拐角。我和小蕊连忙跑过去,向拐角里望去,却只看到一条长长的狭小道路,前方没有任何人……

“那个小孩子去了哪里?我害怕……”小蕊都快哭出来了。

“小孩子调皮,指不定躲哪去了。”我安慰她说,可自己却打起了寒战,“我们要快点找到这里的人问清楚,然后赶紧离开了,不然太阳落山后我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我们俩进入那条阴暗的小道,头顶只剩下了一丝天空。

“喂,你看这是什么!”我们走了几步后小蕊指着地上一个黄色的六角形纸包说。

“可能是那个小孩子掉的。”我说。

我们站在那纸包前,观察了一下,就是一个很普通的黄色纸包而已,没有其他不同。我俯身想捡起来打开看看,这时小蕊抢先我一步伸出手去,捡起了纸包。

“我来打开看看。”她表情兴奋,好像这个纸包有什么魔力把她吸引住了似的。

她拆开了纸包,纸包内空空如也,不过黄纸内壁上写着几个毛笔字:

甲戌 __丁卯 __壬辰 __己酉

“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我在脑中搜索着似曾相识的文字排列,搜索的结果指向同一个答案——

“八字!”我说。

当这两个字说出口时,身后进来的街口突然传来了喧天的锣鼓声。我和小蕊回头望去,发现不知从哪里出来了那么一群人,他们穿着各色马褂,敲锣打鼓,满脸笑容地进了小巷。正当我们惊慌失措时,人群中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人突然指向我们,眼睛盯着小蕊一动不动地说:“就是她!她就是新娘!”

我定睛看去,发现这些人身前都贴着一个“囍”字,只是字的颜色,是惨白的……

“快跑!”我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只是人最本能反应告诉我,不能被他们抓到!

我一把抓住小蕊的手臂,没命地向另一头奔跑去!

“他……他们是谁……”小蕊一向不擅长运动,只跑了一会儿便气喘吁吁。

“不要说话!只管跑!”我脑子一片混乱。

“啊!”小蕊突然大叫一声,跌倒在地。

“起来!”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硬生生把小蕊拉起来。

我用余光看了眼后面,那群人马上要追上来了!

“快!快!快!把背包扔掉!”我一边喊一边脱下背包。

小蕊也脱下了背包,我们两个在这个囚笼般的窄巷里,朝一头出口处狂奔。

终于跑出了巷口!可还没容我多想,我就看到了又一群身穿马褂,胸前白“囍“字的人站在我们面前。

黑压压的人群把我们俩的前路堵住了,这时我发现,他们全部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小蕊身上。

可怕的沉默过后,人群中一个人笑着用尖锐的声音说:“今日大喜,迎娶新娘子!”

人群哗一下向我们涌来,我突然感觉后脑勺一阵疼痛,顿时眼前一黑,在我意识消失之前,我看到了刚才说话那人双手捧在胸前的,是一个男人的遗像……

4.

一间摆放着中式古旧家具的房间,小蕊萎缩着蹲在墙角,身体瑟瑟发抖。房间中央有一张小圆桌,周边雕刻龙凤呈现图案,圆桌上几根大红蜡烛,烛火无风自动,烛光在房间里肆意摇曳。小蕊抬起头,看到对面梳妆台上的铜镜中倒映出自己扭曲的面孔,于是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恐惧,巨大的恐惧如一双手扼住了自己的心脏。房间的门窗都用锁栓住了,小蕊只能留在这里被飘荡在空气中的恐惧浸透进每一个毛孔,而这全部恐惧的来源,就在房间里那张红色木床上……

那张床,红色的床。在烛光的映照下,可以清晰地看到床上躺着的那个人,不,应该说是尸体。

尸体按古时新郎官模样打扮,马褂圆帽,胸口还有一朵大红花。为了掩饰尸体的特征,脸上被厚厚的胭脂涂抹,白白的,在烛光的晃动下更加瘆人。

小蕊所在的墙角已经是离那床最远的地方了,她哽咽着转过身体,面向墙角,口中结结巴巴地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小蕊小时听奶奶这么念,还笑过她封建,而现在,这已是自己唯一可以对抗恐惧的武器了。

过了不知多久,她尝试着睁开紧闭的双眼,抬头看了看墙壁上跳跃着的妖异烛光。

我不怕你,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烛光的跳动逐渐缓和下来,最后竟恢复了平静。

但,小蕊的心情却没有恢复平静。

她尝试着调整自己的呼吸,让身躯不再颤抖,可发现没有任何作用。

突然,身后传来响声。

嘎吱嘎吱。

她集中全部注意力在耳朵上,仔细听着身后的动静。

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是床!床在发出声音!

小蕊不敢回头,或者说她已经惊恐到丧失了回头的能力。

紧接着是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步步向自己移来。

然后,她看到了墙壁上,一个影子缓缓升起……

5.

“啊——不要——”我从梦魇里惊醒,浑身是汗。

还好!是梦……

小蕊呢!我环顾四周,却不见小蕊。

我所在的地方应该是柴房,柴火堆积在房间里,散发出一股腐朽的味道,头顶一盏煤油灯被牢固地栓在房梁上,我右侧是两扇木门,中间缝隙有半个拳头那么大。我站起来,不顾满身灰尘,走到两扇木门前,从缝隙望出去,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我用力拉动木门,发现门从外面被锁上了。

“打不开……没用的。”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柴房传来。

“谁!”我心里一惊,视线向房间内扫去。

果然,是我开始没有注意,房间墙角的一堆柴火后,露出一只脚。

“请问,你是谁?你怎么也在这里?”我一边问一边向墙角走去。

“我……我是是外乡人,入赘到这个村的。”他回答说。

我走到跟前,看到了坐在柴火堆后的那个男人,他衣着破烂,头发披散,身上散发出一股霉掉的味道。

肯定是个神经病,所以最好不要惹他,我想。

他抬起头打量起来我来,看得我很不舒服。

“嘿嘿嘿嘿……”他莫名奇妙地笑了起来,在我正纳闷的时候他突然一只手指向我,表情凝重,大叫道:“我来到这个村的时候,也和你一样!”

我被他这一叫吓到了,脚底一滑蹲坐在地上。

“大叔!不要这么一惊一乍的好不好!”我气愤地说,心想果然是个神经病。

他不再理我,自顾自地把头埋进膝盖之间,小声低语着什么。

“大叔,你看没看到一个女孩子,和我岁数一样大,穿蓝色的短T恤,七分裤,短发。”我顾不得别的,张口问道。

“什么!”大叔瞪大了眼睛,猛然站起来,扑向我,我根本来不及躲闪,被他压倒在地。“你还有一个朋友?她是不是捡到了黄色的纸包?”

我连忙点点头,说:“是的!她捡到打开了,里面好像写的是八字。”

大叔松开我,兀自又缩回到柴火后,不再讲话。

我赶紧站起来,远离了他几步。

“大叔,我们被这里的村民袭击了,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但现在我朋友被他们抓走,处境好像很危险!我必须赶紧找到她!”我攥紧拳头说。

大叔抬头用浑浊的瞳孔看了看我,说:“没用了,你找个机会自己逃命吧,趁着你还没有入赘……”

“入赘?什么入赘?我只想让我的同伴安然无恙!”

大叔叹了口气,问:“小子,你知不知道那个黄色纸包是干什么的?”

我摇了摇头。

“那个纸包是姻缘贴,上面写着一个人的生辰八字,捡到的人,就要跟生辰八字的主人结婚……”大叔说。

“什么!结婚!小蕊才16岁啊!”我惊讶道。

“这个村子,只按自己的规矩做事。”大叔瞥了我一眼,缓缓地说,“而且……结的是冥婚。”

“冥……冥婚……”我呆住了。

“没错,你的朋友,要和一个死人结婚。”他把脸凑前了一点。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种风俗!”我吼道。

“这个……说来话长了。”大叔咳嗽了一声,眼睛直直盯着地面。

“大叔,告诉我好吗?我朋友正处在危险中啊!”我乞求道。

大叔和我对视了几秒钟,垂下头去,说:“这个风俗的起源,是个很长的故事,你耐心点听我说完。”

“好!”我点了点头。

“据说在明朝的时候,这个闭塞的村子出了一位探花,也就是科举第三名。”大叔说话的时候闭上了眼睛,仿佛沉浸在讲述中,“本来他在殿试时表现出色,皇帝十分欣赏,理应是头名状元,可朝廷的堪舆师说他故乡属极阴之地,而大明属火,相悖相克,所以降为探花。虽仅是探花,但礼数不少,隔天即备车马走卒,衣锦还乡,还立了牌坊。按说在家风光过后回京城走马上任就好了,可这位探花实在是个死心眼,他说自己幼时父母双亡,幸而有个指腹亲家,这些年一直靠亲家供给才得以致学启智,跻身三甲,本来此次不论上榜与否,都应与未过门的妻子拜天地,结连理,可惜阎王不作美,未婚妻早在他刚去京城考试时就染病而亡,这成了他心头一件大事。”大叔咽了口唾沫继续说,“这个死心眼的兄弟意思是,虽然阴阳两隔,人鬼殊途,但亲事就是亲事,是父母未亡时所订,不能推不能退,婚礼必须办,然后才能回京城复命……”

“看来他也是个有情有义的男子。”我被他的讲述吸引了,插嘴道。

“过犹不及啊。”他抓了抓凌乱的头发说,“这位探花驴脾气,别人执拗不过他,只好把已经入土数月的未婚妻挖出来,让尸骸穿上嫁衣,当晚拜堂成亲,洞房花烛……”

大叔不说话了,我只感觉周身寒冷无比,忍不住说:“这也……太……太变态了吧!”

大叔点点头,吸了口气,继续讲:“第二天,探花从洞房里出来,照理说常人跟尸体呆一晚上肯定会怕得要死,可这位探花气色不改,依旧谈笑风生,随从和邻里都视其为天人!这位‘天人’第二天下葬了妻子,回京复命,没人想到的是,他在回京途中坠马负伤,最终不治而亡,年仅二十一岁……当然,我们的故事还没有结束,在探花去世十月后,村里墓地隐约听见婴儿啼哭,不知原因的村民们在墓地探寻一番,确认声音传自地下,他们找准位置,再次掀开了探花妻子的墓……那天,无数村民惊恐嚎叫不止,甚至有人当场疯掉了,因为——女尸生出了一个婴儿,连脐带都还没剪……”

“天啊!不可思议!”我惊讶道。

“更不可思议的还在后面。”他讲上了瘾,“村民怕归怕,可都传说这位婴儿是探花转世,不能怠慢,所以把他照顾得好好的。这个婴儿也是个神童,从小就可以写诗对对,长到十几岁竟然能卜卦行医,无师自通……就这样,经历了这些种种怪事之后,村里渐渐兴起了一种风俗——冥婚!”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了看战栗中的我,继续说,“人们纷纷为自己去世的未婚孩子寻找活着的异性完婚,找不到就强行拉外乡人!奇怪的是,人尸同房后,不论女性是尸体还是活人都会怀孕……并且诞下健康的婴儿……就这样,这个村庄在这种奇风异俗下经过了几百年……现在的他们,都流着尸体的血……并且,信仰一尊叫‘尸娘’的神……这‘尸娘’的原型,可能就是那位探花的妻子……”

“村里那个尸娘宫就是用来供奉她的吧。”我问。

“没错,那是个沾满鲜血和尸臭的地方,是他们信仰的圣地,邪恶的圣地!”大叔每一个字都说得很重。

我回味了一下他的讲述,仿佛在其中嗅到了关于莫凯身世的线索,于是便把莫凯的事情向他讲述了一遍,他听后沉默了许久,然后自言自语说:“应该就是了!”

“什么‘应该就是了’?应该就是什么了?大叔你不要吊胃口啊!”我着急地说。

“你的那个朋友,应该就是这里的村民。据我所知,这个村的村民绝对不可以离开这个村庄,不然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身体上尸体的特征会越来越明显,最终死去,变成一具真的尸体!”

“有什么方法可以挽救吗?”我呆呆地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无可奈何地摊开手。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划破夜幕的尖叫声——“啊——!”

是小蕊!我跑到了门缝处,大叫道:“小蕊!不要怕!我马上去救你!”

一双手从后面捂住了我的嘴,用蛮力把我拉离门缝。

“你傻啊!这么大叫你也出不去啊!”大叔紧皱着眉头瞪着我。

“刚才那个声音就是小蕊!就是跟我一起来的那个朋友!”我上去抓住他的衣服,激动地问,“是不是她现在在和尸体同房!她胆子很小的!会怕死的!我要去救她!大叔,她在哪里!我该怎么去救她啊!”我已经泪流满面。

“冷静一点!”他拍着我的肩膀说,“你现在出不去,大门锁得很结实,你要出去就一定要等到明天早晨,抓住村里人开门送早饭的时机离开,刚才听到的那声尖叫,离我们不远,应该就是在同一个院子里。她受到惊吓是不可避免,无法挽回的了,索性再耐心等到天亮吧!”

我安静下来,却没有停止哭泣,我想到小蕊该怎么度过这恐怖的一晚……如果可以,宁愿自己跟她交换!

我一定要抓住机会离开!我望着门缝想。

逐渐地,情绪稍微稳定下来,我想起了什么,于是开口问道:“大叔,你为什么也被关在这里?”

过了好久,大叔都没有回答我,当我转头看他的时候,发现他眼睛瞪得巨大,嘴巴张着,呼吸急促,身体发抖。

“大叔?你怎么了?”我向他移动了几步,突然他大叫起来:“啊——不要——不要过来——”我被他这一举动惊呆了,看着他拼命向柴火堆里钻,仿佛想逃避什么似的。

我感到背后一阵凉意,缓缓回过头去……

背后什么都没有。

他这是……怎么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溜走,快烧完的煤油灯像行将就木的老人,打不起一点精神。就这样过了几分钟,几十分钟,几个小时……他仍然在柴火堆里发抖,而我的眼皮越来越沉重,意识渐渐地模糊了。我不敢睡着,隔一会就睁开眼看看门缝外的天空,我抓起一根粗木头,计划等送饭的人打开门的一刹那把他击昏。

断断续续的梦境,全是小蕊蹲坐在那个房间发抖。我在梦中大声呼喊她的名字,她却没有丝毫反应……我再次睁开眼睛,确定了门缝外有些微亮,这时头顶的煤油灯已经完全熄灭了,我坐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喂,小子。”大叔的声音从阴暗的柴堆中传出。

“大叔,你好了?晚上你把我吓得不轻。”我一边说一边握紧了手中的木头,防止他再发疯似的冲上来。

大叔从柴堆后走出来,看到我握紧木头紧张兮兮的样子,苦笑着摇了摇头:“小子,之前那件事……我反应可能大了一点,很抱歉。现在,我告诉你我被关押在这里的原因吧。”

我把手里的木头放下,表示信任他。他踱步到门缝处,向外看了看,转身倚在门上,说:“这里的村民,把写着死去孩子生辰八字的纸包丢在地上,一旦有外乡人来捡起了这纸包,他们就强行把这些人抓进洞房成亲。洞房要进行三天,三天之后,这些外乡人一般都会精神失常,本村人把他们关进另一个房间里,女人会怀孕,并在十个月之后诞生下婴儿,男人则会在十个月之后看到自己的孩子——那是他和女尸所生的孩子……之后,这些外乡人就会被请出村庄。由于受到了巨大的精神刺激,这些人一般会沦落成乞丐,或被关进精神病院。”他深呼吸了一下,“我,就是那些外乡人之一……可是我对洞房的记忆完全丧失了,我只能记得一种巨大的恐惧,已经十几年了,每次试图去回想洞房发生的事情时我都会精神崩溃……知道吗,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没有被选上做新郎,因为我在你的眼神里完全看不到那种巨大到让人崩溃的恐惧……”

原来,大叔也是这个习俗的受害者。一下子,我理解了大叔有些疯癫的原因。

大叔这时变沉默了,突然,我发现一个问题,刚要开口,大叔就举起手示意我不要讲话。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他说,“我说过,一般外乡人完婚后被关十个月就会被放走,但我是个例外。当时,我被关在一间比较干净的房间,手脚都被捆住,动弹不得。十个月后的一天,房间的门像往常一样被推开,但这次拿进来的不止是饭菜,还有一个婴儿。我知道这是我的……当时,我装作傻笑,要求松开手上的绳子上我摸一下婴儿,他们上当了,当我手上的绳子被松开时,我一把抢下那个婴儿,高举起来重重砸向地面……是的!我杀死了自己的孩子……因为我要阻止这个可怕的事情!”他双手抱住头,身体顺着门滑下去,“那天,我被毒打一顿,关进了这里。在这里,还有另一个人,他和我有着同样的遭遇,正是他告诉了我很多关于村子的事情……后来,他自杀了……就在我熟睡的时候,他吞下了很多木头,直到肚子胀的像孕妇……”

“大叔,十几年了,如果是我的话早就完全疯掉了!”我感慨着。

大叔无奈地笑了笑,说:“我之前的职业是心理医生,所以能做一些自我调节,我也明白记不起某些事情是由于‘保护性遗忘’,是人体的一种自我保护机能……唉……可我宁愿自己真正地,彻底地疯掉!”

我们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气氛一下子压抑许多。过了一会,我问:“大叔,你怎么会来到这个村庄呢?”

大叔,长出一口气,说:“我是在治疗一个病人家属的时候得知这个村子的,但当时在病人家属疯疯癫癫的话语里我只能琢磨出个大概轮廓,对其中的细节完全不知。也怨我好奇心太盛,没想后果就踏上了寻找这个村庄的旅程……结果……唉……”

“这个可恶的地方!”我发狠说道,“大叔!我们一起逃走!一起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小伙子……”大叔的目光突然柔和起来,“等天大亮了之后,他们会打开门送来早饭,你就趁这个时候走吧!而我,不走了,因为不管走到哪里,始终逃离不了心中的牢。”

“大叔,你在说傻话吗?你就愿意永远呆在这里吗?”我很不能理解。

“如果……我想逃话,还用呆在这里十几年吗……”他微笑着说。

一瞬间,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6.

天已经大亮,一个身影走近柴房门,他从身后拿出一串钥匙,打开了门上的锁,把两碗发臭的饭菜门放进门内。突然,大叔伸手抓住他的手臂,一下把他拉进房内,还没等他发出任何声音,我手中的木棒就重重击向他的头部!那人一下倒地不起,我害怕地看着木棒上的血迹,心想这人会不会死掉。大叔一把抓住那人手中的那串钥匙,塞进我手里,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用力把我向门外推去。

“快去救你朋友!她应该就在附近的房间里!快!”他说,表情决绝。

“大叔……”我站在门口,望着他,竟一时语塞。

“快走啊!”他看了我最后一眼,然后重重关上了门。

我握紧手中的钥匙,转身跑开。

大叔,谢谢你。

7.

之后发生的事情,只在我头脑里有个模糊的印象。我找到了小蕊所在的房间,救出了脸色煞白,呆若木鸡的她,然后惊险地逃出了村民的追赶,在山林中迷了路,昏倒在地,幸好被人救起,送往县城医院,经过简单治疗后回到了所在的城市……

或许是当时太紧张的缘故,我只记得周围的世界在疯狂旋转,我拉着小蕊不停奔跑……这不是求生的本能,而是草履虫逃避盐水的简单反射……

结束吧!这疯狂的一切!

8.

一周后,精神病院。

小蕊妈妈打在我脸上的那一巴掌,还火辣辣的疼。我不停地道歉,却无法消除她的怒火。而我的讲述,也被她认为是撒谎……

我站在走廊里,透过窗户看到小蕊在病房中,表情呆滞,对着墙壁发呆。

“你给我记住!我不会饶了你的!”小蕊妈妈大叫着被医护人员拉到了休息室。

我无助地站在原地,一股绝望的感觉笼罩了我。

“肖泽。”身后有人喊我,我转过头,原来是我同学,一起来医院看小蕊的袁明。“跟我来。”他神秘地说。

我不晓得他要做什么,只跟着他来到安全楼梯口。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封信,对我说:“我今天之所以一定要跟来,就是想找个机会把这封信私下交给你。”

我接过这封没拆封的信,信上写着“To肖泽”,我认得,这是莫凯的字迹。

我冷笑了一下。

莫凯,你对得起我么,即使你对得起我,你对得起小蕊么。

你怎么就……怎么就自杀了呢?

“莫凯把这封信给我的时候只是说他要转学,嘱咐我一定要把信交给你,可我没想到的是我拿到信的第三天他就被发现投河自尽了。我矛盾过要不要把信交给警察,但最终还是等到你来了,信我没拆开,你看过后决定要不要交给警察吧。”他对我微微一笑,转身走开了。

我看着信封上的字迹,眼前又浮现出莫凯的形象。

我打开了信——

肖泽: __

首先先对你说一万个对不起,如果你还能看到这封信的话。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所有的一切,包括那个村庄,包括那个怪异的习俗,包括你可能遇到的所有困难……和噩梦。 __

自小时候起,我父亲就对我讲述了我们家的历史——我爷爷的爷爷,当时他还是那个可怕村庄的村民,但他没有泯灭掉良知。当看透了村庄陋习后,他试图阻止和改变这一切,可疯狂的村民认为他这是对“尸娘”的不敬,于是要对他处以私刑。私刑从他家人开始,在“尸娘”神像前一天处死一个,总共处死了十八口,当他要被处刑的前一天,他侥幸逃脱了,从此浪迹他乡,再也没有回去过。自从离开村庄后,他身体就开始逐渐显露出尸体的特征,但只是很轻微的征兆。后来,他又成立了家庭,平凡地度过了一生。可他身上的诅咒,却没有停止,他的后代们,尸化的症状也越来越严重,最终到我的时候,已经完全不能正常融入社会了……本来,我的那个祖先,告诉了后代破解这个诅咒的方法——那就是,重新找回“尸娘”信仰,延续“冥婚”习俗……但他也曾留下一个家训,但凡莫家子孙,需从此与这陋俗隔绝,哪怕自身承受再大的痛苦,也不能让这陋俗危害世人…… __

哼哼,很可笑,不是吗?他自己的尸化特征只是轻微的,他完全不能了解后代的痛苦!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让自己断子绝孙!这样对大家都好,不是吗? __

其实,我父亲的悲伤,我自己的痛苦,这些都不算什么,但我不能看着自己的弟弟再忍受这样的诅咒!你也见过他对吧,他完全不能见人,人们会把他当成一个怪物!他的一辈子注定要在黑暗和歧视中生存,不能上学,不能工作,没有友情,更遑论爱情!凭什么,人生要这么不公平!不可以!我绝对不可以让他的人生还没开始就变成悲剧! __

或许作为那个村的后代,我的基因里夹杂了变态和自私。但我宁愿用自己的生命去救赎这变态和自私,也不愿弟弟的一生都活在那个诅咒里。于是,肖泽,我唯一的朋友,我出卖了你,我让你去那个村庄,是作为一个献祭,一个给“尸娘”的献祭,作为,我重回“尸娘”信仰的标志。 __

对不起,我的朋友,我知道以你的好奇心,终会打开一个正确的纸包,然后完成冥婚,再然后,我们家族的尸化诅咒就会减轻,起码我弟弟可以恢复到相对正常的状态,我爸爸也可以继续从事原来的工作,照顾弟弟……而我,只能用死亡,来偿还对你的不公,作为我自私的报应…… __

对不起,肖泽,如果下辈子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我会是你最好的朋友,相信我。 __

__

罪人 __莫凯 __

我咬紧牙关,手里的信被我碾成一团。

骗子!杀人犯!你这是什么荒谬的逻辑!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我神情恍惚,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变得光怪陆离。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这个世界,还有多少人是可信的……

我踉跄地回到小蕊的病房前,看着这个几天前还安然无恙的女孩,心里充满了绝望。

小蕊蹲坐在床上,过了一会,她赤脚走下病床,抓起白色被单披在了自己身上。

她在干什么?我心中生出了疑问。

忽然之间,一阵触电般的感觉游遍全身,我耳旁,如幻听般响起了那天的锣鼓声,中间夹杂着一个尖锐的声音:

——一拜天地!

病房内小蕊双膝下跪,朝着窗外叩了一个头。

——二拜高堂!

停顿,又叩。

——夫妻对拜!

侧过身子,再叩。

她站起身来,伸手仿佛挽住了什么。

这时,她转头向我,目光呆滞,但是嘴角挂着微笑。

——共入洞房!

将邪恶的产生归结于超自然的因素是没有必要的,人类自身就足以实施每一种恶行。

——【英】约瑟夫•康拉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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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反馈2014-07-16 00:40:54 发布 丨 10047 人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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