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虫赋

江南六月,红瘦绿肥。予独游于江南荒沼,百倾风潭,万亩草甸之中。绵黄鸟,堤上青青草,雨雾斜织江南水,荷香熏梦几重妆。方雨过天晴,一水净连天接碧,丝剪菱肥,浅草未闻马蹄音。忽见二虫,伏于草丛之中,慢步走去,细观其貌。

望其一只,青头绛眼,身如琥珀,心有七色之斑斓;通体晶透,洁白如玉,兼有翅羽之重重。而另外一只,则面如土灰,体态斑驳,甚是难看。忽有一大网,势若奔雷,从天而降,直冲那二虫而去。美虫如赤霞之喷薄,奋力而冲,翅羽散乱,红绡陨落,蹈死不顾,破网而出。我朝那望去,只见回眸一瞥惊鸿影,缓缓坠入冯夷之幽宫。而那只丑虫,虽被逮到,却可幸免于难。

惊诧片刻,我沉默了许久。人类发展,正如同这貌美之虫,羽翼姣美,日臻完善。人类沾沾自喜,以为发现了世间之真理。大家自鸣得意,以为摆脱了天地的束缚,夸世而自足。我们探索,我们发现,我们挖掘,我们尽一切可能来满足自己的欲求。人类发展,自毁前程。君只见,神州飞天,嫦娥奔月;君不见,宇宙洪荒,天地玄黄。君只见,蛟龙入海,天河曜斗;君不见,上天之载,无声无臭;昔有秦晋,虽合纵不能破其连横;古有蜀吴,虽争霸不能阻其联姻。上天之道,无中生有,有而小,小而大,大而合,合而灭,庄子云“复通为一”。 人类伊始,浩浩已有万载,而这趋势,只见加多而不加少。古之诸侯,割据占地为王;今之国宇,设界划区易主。王侯将相,为一己之私利而矫天下人之诏令;政敌盟邦,为蝇头之小利而不吝天下人之性命;尔虞我诈,煽风点火,火上浇油,是别有用心自滔滔。利益之争,国家之争,民族之争,争争争,到头来,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新陈代谢是古来的规律,一样事物走到了顶点,也走就到了尽头。宇宙岂可无边无际,莫自欺,发展亦有尽头。试问古来几曾见盛极不衰耶?盖天道不变而存亡之数定也。想到这里,我的心豁然开朗,碌碌世人,纵为平庸之辈又何妨,碌在其中矣。今人何必为后世人而悲伤,后世自有后世人的悲伤。然而后世人亦不悲伤,若后世毁灭,那悲伤又何来,又有何人会悲伤。既然前人不悲,后人不悲,那么作为今人的我们,又有何悲。古来流水自向西;如花美眷为谁生。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笑应不负此生,这,不就是生命的意义吗?

人类正如这草畔的虫,美极而招摇,它因为它的美丽被我们所毁,那又是谁,来毁灭我们壮美的事业呢?而只有那看似平庸的丑虫,或许,才懂得真正的生存之道吧。

——冯轶

时一三年十二月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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