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的你睡的你奔跑的你统统耀眼(2)

Chapter III

来到康复中心的日子长了一些,抹茶也逐渐和大家熟悉,当然首先是和徐庚。徐庚这个人其实还不错,抹茶渐渐这么觉得,自从自己来这里之后,徐庚对自己其实很 照顾。每次一到吃饭的时候徐庚都会很主动地去为抹茶打饭,然后兴致勃勃地放在她面前说“来快尝尝今天我又让大师傅少放了什么?”一边盯着她每一口都咽下 去。抹茶的确是名副其实的味觉白痴,每次根本尝不出来有什么大不同,然后看着徐庚一鼓作气笑到抽筋。

时间过了好久,两人每天的午饭都是如此度过。抹茶一开始很气愤徐庚作弄自己的味觉残疾,觉得那是种很不人道的行为,好几次饭都是满含泪水呜咽着吞下去的。 不过仅仅几天抹茶就想何必纠结呢,不管自己的舌头究竟是怎么样,吃到嘴里的美味是货真价实的,在别人眼里那究竟多难吃都无所谓,自己都觉得很幸福,这还不 够么?抹茶底气足了一些,有时还会颇为自负地瞥徐庚一眼,算作独树一帜的骄傲。

而抹茶每次这样做,总能对上徐庚灼灼的目光。他喜欢盯着自己吃饭,并且即使自己看他他也不会移开眼睛。这家伙究竟是木讷还是故意的?抹茶心里琢磨着,一边把头重新埋回饭盒里。我吃饭有那么好玩么?

“很好玩哦,”徐庚仿佛听到,抹茶吓了一大跳。“看起来很香,非常香,啧啧啧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香的。”

徐庚笑嘻嘻,抹茶竟无言以对。

抹茶偶尔抬起头看盯着自己吃饭的徐庚,你不吃么?

我吃过了,我的饭点和你们不一样。徐庚伸懒腰,我中午要踢足球所以吃饭很早的。

又要踢足球,抹茶拨拉盘子中的萝卜丝,有那么好玩哎。

那是,徐庚撇撇嘴,我不是和你说过嘛我就是为了踢球才不愿意去医院。说不定还真是人生最后的一段了我还不好好享受享受啊傻蛋。

抹茶又从盒饭里抬起头来,嗳徐庚你到底得的那是什么病哎,真的就不打算好好治一治?

没用的,徐庚看着她的眼睛,自身免疫病,自己和自己过不去,能有多有用的办法?

抹茶是医学盲,这些词当然听不出利害,但是她隐隐恐慌,徐庚的语气中有种很决绝的成分,感觉不容置疑,他的人生就是要在绿茵场上一直奔跑,直到有一天告别世界。

抹茶低下头默默吃饭,徐庚灼灼的眼光依旧落在她额头上,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不讨厌这样的注视,这样的眼睛似曾相识,像是那时河边的夕阳,毫不嫌弃地温 暖自己一样。她心里忐忑,想起这样的眼睛会有一天黯淡下去变得荒凉,不禁有些哽咽。对这个世界,你还有什么怀念呢?倘若有一双一直愿意温暖你的眼睛,那样的话算不算足够呢?抹茶无法回答,但是她明白,世道变了自己也变了,那时的心境不配携带直到今天,自己已经不是过去的自己了。

嗳抹茶,徐庚探过身来,有些神秘地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分辨不出来那些东西的味道,有可能是那些东西不好,而非你舌头的毛病?

什么意思?抹茶用小勺舀西瓜,勺子正稳稳贴在舌头上。

我的意思吧,是这样,徐庚挠挠头,比如啊你分不出来抹茶和绿豆的味道,那么有没有可能是冰激凌本身品质太差,而非你舌头的原因呢?说不定它没有你想的那么迟钝呢。

抹茶摆了摆头,似摇非摇似点非点。

要验证一下么?徐庚笑得很得意。

大夏天骄阳似火,徐庚推着戴着大墨镜的抹茶,打着伞穿越了大半个城市。2005年,风靡全球的冰激凌品牌哈根达斯登陆中国东部一批二线城市,对未曾涉足海 外的所有人来说,那都是新鲜且昂贵的体验。坐着轮椅的抹茶不方便乘坐很多交通工具,于是两人顶着烈日,风尘仆仆来到了颇为典雅贵气的冰激凌店。招牌硕大且 形状夸张,一下子就跳入眼帘。红色边框褐色底子,白色的花体拉丁文异彩纷呈,像是美利坚友好的致意。

冰激凌球小小的但是价格不菲,抹茶味浅绿色,绿豆味深绿色。徐庚一并推到自己面前。你吃啊这么小的东西一会就化了,徐庚笑嘻嘻。

你不吃吗?笑话你见过哪个大老爷们喜欢吃冰激凌哎。

抹茶鼻子一软眼泪就落了下来,落在冰激凌上融化一切,还好自己厚厚的刘海挡着,大概不会被兴致勃勃的徐庚看见,抹茶冰激凌绿豆冰激凌,就算再贵又有什么差 别?现在尝起来无非都是咸咸的滋味。但抹茶蓦然感觉很温暖,感谢哈根达斯愿你花哨的招牌还能屹立不倒五十年一百年,我本来都是个什么都放弃的人,如今真是 何德何能,歆享幸福与美味。

吃吧吃吧放开吃,吃饱最好。徐庚向她打趣,咱有的是钱。

冰激凌哪能吃饱,抹茶破涕为笑。

抹茶抬起头看着徐庚,徐庚一怔。

我感受到了,抹茶一字一句地说,的确不一样,这是我一生吃过的,最好的冰激凌。

徐庚咧嘴笑了,褐色的皮肤在聚光灯下面,边缘变得很好看。

回去的路依旧要穿越大半个城市,身边公交车摇摇晃晃,路遇红绿灯走走停停。徐庚有些累了,偶尔打着哈欠,抹茶坐在轮椅上,手里攥紧哈根达斯的票根,心里五 味陈杂。或许徐庚是真的想试试,看享誉全球的奢靡美味能否征服自己软硬不吃的舌头,抑或他只是青睐自己,想让自己吃点好东西。抹茶的心情很复杂,她看着莫 西干发型汗水涟涟,像是高耸的自由女神。她心里一紧,不知为何她心疼这家伙,看他汗水在阳光下耀眼,照亮了自己心中霉坏的田地。

彼时路上树赶上花期,绒线帽子一样的小花开了满街,徐庚折下来送给抹茶。

抹茶幻想那是红玫瑰是薰衣草是紫罗兰是三色堇,有着令人绯红面颊的花语,然而它不是,它只是绒绒的小花不知姓名,花冠雾雾的,像是不知底细的心意。

纵使很熟悉却还是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抹茶有些失意。徐庚走到自己前边深呼吸,莫西干发型像一大块冰激凌,而夕阳融掉你。

Chapter IV

作为徐庚请客冰激凌的回礼,抹茶提出要看徐庚踢足球。徐庚爱死足球,抹茶却对这玩意一窍不通。徐庚于是在吃饭时间给抹茶放了许多经典的视频算作入门,抹茶 没有基础,当然很难那么快理解这运动的真谛。马拉多纳连过五人然后把球打进,徐庚和年轻的黄健翔一同又一次疯狂呐喊扰民无极限。不过至少抹茶对足球抱有好 感,暴帅的贝克汉姆和暴丑的罗纳尔迪尼奥都能打进匪夷所思的任意球,足球这个世界的确看脸要少一点。

打算去看我踢球么?徐庚一边问一边清洗抹茶的饭盒。抹茶点头。

于是徐庚会常常带抹茶看自己训练,天气逐渐变冷徐庚总是把抹茶推在安全的场边,然后给她腿上紧紧掖好毛毯。二十出头的徐庚融入同龄人中便忘却疾病,或许从 来就有没有记得过吧,这些人其实都有或多或少所谓的顽疾,只有几个是拉来充数的护工。运动会加剧某些疾病,他们一定不是不知道,但是这里不是医院这里只是 个康复中心而已,抹茶心想,大凡决意留在这里的,都不是那么贪生的人吧。

抹茶笑笑,她看着场上的徐庚来往如入无人之境,然后一脚弧线飞向球门,打碎彩虹惊起渡鸦拆散蝴蝶,以极其骄傲的轨迹落在门线之内,漂亮到无与伦比。有些东西抹茶的确不明白,但是好球人人都看得出来,精彩是唯一内外行都能看懂的门道。

中场休息抹茶把水和毛巾递给徐庚,徐庚坐在轮子旁边喝水擦汗。

“哎真好呢,”抹茶窝在膝盖上,“我也想像你们一样有活力哎。”

“说的自己很老一样。”徐庚撇撇嘴。

“不是啦我是真的很想有个梦想,”抹茶正襟危坐地注视着徐庚说,“你想你能这么喜欢足球多好啊,一直踢下去一直踢下去,老了也还渴望上场进球,多好的事情啊,一辈子有个梦想就这么过去,也算不寂寞啊。”

“哪能啊,”徐庚说,“觉得体力跟不上了就该下场了,运动员的运动生涯其实都很短的,过了极盛期就该打算离开了。”

“为什么哦,”抹茶有点不愿接受,“就算不如原来水平好,还是应该站上赛场啊,毕竟那是梦想,我觉得和水平没有直接关系吧。”

“扯淡吧什么梦想不梦想的,”徐庚把剩下的水倒在自己头上,“作为运动员就得有下场的准备,比赛不可能重开完了就是完了,适合踢球的年纪也一样,何必赖着不走呢?年轻就上场进球,老了就退下了看球鼓掌,把经验传给年轻人,这才是真正的运动员,懂得下场也是种美德。”

“可是,”抹茶大概明白自己说服不了这个家伙,但是还是忍不住想说,“可是,倘若你真正热爱的话,怎么能放得下进球的热情呢?”

“就是因为热爱所以才要放得下,抹茶你没有奔跑在赛场上你不明白,其实你错了你真的弄错了,生涯也好人生也罢,都好像一场场比赛那么简单,世界就是足球场 每个人都是球员,而球员之间没有永恒的朋友与敌人,安身在哪里为谁拼命谁也不知道,穿着不同的球衣就是迥异的风景。哨音响比赛开始再长鸣比赛结束,之后就 再也不去想它因为已经过去。我能做的最好的,就是踏上赛场就义无反顾地进球,五十年以后,哪怕坐着轮椅我也能自吹自擂,我可以说年轻的时候场边有姑娘看着 我,而我用这双腿攻破了天下所有的球门。”

徐庚眼神坚定得有点可怕,抹茶有些心虚。

“我不能许诺你踢一辈子球因为那很无耻,这里不是坟墓,这是我付诸热情的地方,不该背负我生命的压力。总有一天要退役要告别最喜爱的事情要结束一段生命,那时候我老了我没法再带来胜利,请不要挽留我请不要允许我赖着不走,这是你的球场这是你的足球,你还要不要赢?”

你还要不要赢?抹茶顿时觉得呼吸困难,不顾一切追求梦想何曾会带来失败?抹茶真的从来没想过。

“笑话,”徐庚摇摇头,“虚伪的人都在说人生如戏,可是谁明白过一出戏有开场有高潮有结局,好的演员不可能霸占舞台唱念做打一直在那里转啊转啊转,躬身谢 幕才最华丽,有始有终才是个完美的圆圈。太长久的人只是心虚,只是渴望别人一直看着,其实根本不相信下台之后会被人怀念。”

“说话是不是太重了,”徐庚摸摸抹茶的头,“对不起哦。”

“没关系的,知道你不是针对我。”抹茶看着他,“嗳我说徐庚,你觉得下场之前,你还能走多远呢?”

“走不了很远的,我这个身体,谁知道哪一天会出问题。”徐庚叹口气,向远不见边缘的天空开球,“我也有好多东西放心不下,可是哪一天走我说了不算,所以才那么想享受每一场比赛,好好过每一天。”

月亮从云翳后闪现,太圆满如同足球升起来。

下半时开始,球场上满是灯光,徐庚继续奔跑在球场上,继续踢出漂亮的足球,他的球继续飞行得肆无忌惮,击碎一切防范。莫西干发型奔跑在绿茵场,像是没有心 事一般。而抹茶一分钟也再看不进去,她终于大概明白了一些,不论是卡卡抑或克洛泽,金发的追风少年总会远去总会追不上风,因为你总会老,总会把脚步放慢。

总会有新的金发少年追过来,你要做的是握好接力棒,而不是把全程跑完。

而徐庚果然没有走很远,第二年五月份在一场比赛中他突然猝死,系统性红斑狼疮并发急性心肌炎,一发不可收拾。韩剧里满是绝症,其实现实中也满是绝症,但是 生活毕竟不是韩剧,人会电光一闪地死去,没有那么多时间在雪地留唯美的遗言。抹茶只见他蓦地倒地然后足球疯了一样的颠簸,然后被人群和医生包围。大概最后 一刻他连球都没有看清,更不用说边线外的自己。

人生的赛场上徐庚受了重伤,他被看不见的担架抬下场,冲向坟墓冲向太平间,争分夺秒化为灰烬再没有一点情面,看着兀自不动的足球,抹茶明白他永远回不来了。

那是2006年,6月份德国世界杯开幕,抹茶几乎是哭着看完每一场比赛,鲁尼欧文贝克汉姆都在的英格兰队一如既往让人遗憾,一把好牌被打得如此之烂。鲁小 胖推搡C罗被送上看台,高卢雄鸡昂首送巴西回家,齐达内头顶马特拉齐冠军最终属于意大利,这是暴乱的一代这是冲动的一代,老的少的终有不能容忍之事众星闪 耀也有失意那一天。抹茶想起徐庚,倘若这时他会吼叫会欢呼会骂街,然而所有都已不在,自己终于被足球吸引,只是这么做的意义已经灰飞烟灭。大街小巷已都难 以和世界杯脱离关系,然而对抹茶来说足球如同霍乱,把关于徐庚的记忆撩拨得不成样子。流言蜚语在自己心里左右隳突之后一脚射门就触动灵魂。在人声鼎沸面 前,自己心里的防线简直算不得防线。

没有一种机能残缺需要复健一整年,或早已痊愈或终身残疾,就是这么简单。抹茶终于从轮椅上站起来,一点困难都没有只是从前不能毅然决然。现在已经没有继续 坐在上面的理由,自己有的只是依恋,她并不是不明白,有时候感觉病入膏肓比健康幸福得多,然而现在生活宣布抢救无效然后把骨灰盒推到你面前,你还要多久才 愿意痊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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