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的你睡的你奔跑的你统统耀眼(4)

Chapter VII

“那四年里我真的以为自己会死,”抹茶摘下酒杯边缘的樱桃,“我错过了徐庚,那是我人生中不可平复的伤害,我一定走不出来,我那时候真的那么以为。”

“但当我看到两腿截掉的老马,我才发现我几乎没有好好看过他,而不知不觉我被这个男人养活着,已经过了快五年。”

“徐庚的离世在我心里留了一个坑,而老马在拼尽全力把它补完,”抹茶停停,摘下樱桃的枝梗,把它放进嘴里。“真的那不是普通的补完,我心里漏了雨,他就费尽力气耗费自己把它缝起来,他知道只有那样,住在我心里面的东西才不会淋湿,才不会被毁坏。”

“我真的好傻,”抹茶喃喃,“我该后悔我该自责我该补偿他的辛苦,可是我还什么都没做,他就已经走得远远的,我明白我再也看不见。”

老马倘若真的对我来说那么无足轻重,那么我为什么还如此留恋?

抹茶把酒一饮而尽,樱桃核留在杯中折射所有光线,像是蚌壳吐出的娇小珍珠。

“我觉得老马一定猜对,”我看着抹茶的眼睛,“你一定怀念他,就像怀念徐庚一般。”

而抹茶笑笑不置可否,眼睛漫无目的瞥向不远的吧台,黑马甲的酒保抛起调酒器,洋洋洒洒如同美艳的花蝴蝶。

“哪有什么像不像,”她好久才开口,“每场比赛都是直播,自拍自导自演,徐庚和老马都是独一无二的好人,他们都是英雄,真的没谁是别人的替补球员。”

此时已经29岁的抹茶轻熟了很多,黑色蕾丝裙边光芒万丈,坐在酒吧晃荡高跟鞋,肆无忌惮的笑声像是小舌头踢踏每一寸地板。抹茶看起来很放得开,很无所畏惧,很目无一切。黑色裙装包裹的白色胴体宛若初生,耀眼如明月。

我并不知道她离开老马之后的这四五年里她身上发生了什么,她绝口不提,大概不是因为极其隐私,而应该是实在没什么好谈。她究竟是怎么离开威海回到这座城市,究竟是如何从孤苦无依的状态下存活下来,她如何变得成熟风韵目无一切,这一直都是疑问。

我没有追究,我想倘若连回忆都索然无味,那回忆里的人是有多么可悲。批判一个人最恶毒的方式是讲他无趣,这很必然。但我同情抹茶,接二连三离开深刻而重要 的人之后,大概一时间再没有值得交往的人出现,轻薄肤浅自大无知的男人大概从不缺乏,尤其是在风华绝代的少女身边。所以珍惜更可贵,我看看打量着酒杯的抹 茶,的确不是每一场球都值得踢,你还是努力认真对待了每一场比赛。

感谢你的回忆里有两个人分量沉沉重于泰山,他们阖上水闸,从此轻浮骄纵统统进不了心里来。我饮尽自己杯中的酒,他们都是英雄,没有谁是替补球员。

我会告诉你更多东西,陪我把世界杯看完,抹茶说。我点点头。

时年2014,第20届世界杯在巴西高原盛开,小组赛B组第一场,荷兰5比1血洗卫冕冠军西班牙,罗本操刀范佩西用头打进你用脚都不一定进得去的球。荷兰 人喘着粗气说自己值了,大仇已报就算被淘汰也了无遗憾。鲁小胖时隔八年终于在世界杯进球,中国人再也不敢说自己的世界杯进球数和鲁尼一般般,然而出自埃弗 顿的青训天才此时也已经是逐渐衰老的男人,这个代价算不算太惨烈。苏亚雷斯咬到基耶利尼,四年前手球挽救乌拉圭的神锋在自己国家看来如同天使,对别人来说 就是魔鬼一般,能让人神魔一身的运动,足球真奇妙。同是神锋的迭戈科斯塔没有保佑西班牙小组出线,卫冕冠军还没获得中国队史上最好成绩。内马尔险些瘫痪巴 西被德意志7比1屠杀,上一次德国人如此凶残大概还是二战,奥斯卡的进球如同鸡肋无味。这次世界杯之后杰拉德兰帕德皮尔洛比利亚克洛泽等等等等都再也没机 会登上这个舞台,责任交给年轻人,满场响起道别声。

而抹茶站在二十多岁的尾巴上,生生死死分分合合,终于要告别这个年代。这是最好的年代,这是所有人最难以忘却的年代,而在抹茶身上,我分外明白了这两点。 经历太多就会淡定,经历太饱满就会说不出来,你会一次一次欲言又止,你会一次一次流下泪来,所以更多的时候,你只能不停地把面前的酒饮完。

酒这个东西喝下去难受,但没有人约束得住自己,犯了错还是会喝,一次一次,仿佛喝下去就可以一杆清台重新摆球再来。

所以该醉的总会醉,酒只是个媒介。方丈不喝酒更不愿出庙门,庙门外有前世的影子,庙门外有红尘的麻烦。

抹茶眼神开始迷离,妆容精致只是淌下水来,落入酒杯会不会再变得很咸,像是冰激凌和白萝卜丝在时间中杂烩起来,并不要紧,自己已经不是第一次尝试,第一次承担。抹茶闭上眼睛,二十一岁的自己在大桥上鹅黄色的围巾迎风飘举,像是挥手与自己作别。

然而如今真的要做别二十岁走入三十岁,这次不论你想不想都要离开,耶和华抖抖双手,这次没有硬币可猜。

小组赛英格兰0比0哥斯达黎加,出线在赛前就已无望,比赛后段杰拉德替补出场,快四十岁的人还奔跑在赛场上,真的不是说着玩。

抹茶在电视机前流泪鼓掌,一生中杰拉德送出太多好球,给小贝给鲁尼给兰帕德给苏亚雷斯,只是接到他传球的人都换了几番,自己也终于要离开。

抹茶耳边响起阵阵耳鸣,你还要不要赢?徐庚说过的话至今活在抹茶心中,但是她已经不再被那压得喘不过气来。快十年过去,要不要赢,有没有赢,其实都看你自 己,你把世界当做一锅粥,没有好坏没有优劣那当然不必探讨胜负。但倘若你决心前进,倘若你想要追求更好,那就应该放弃过去,克服一切困难向前,唯有如此才 能有活力,唯有如此才能新鲜,唯有如此,我才不至于是一潭死水。抹茶的灵魂仿佛穿山越岭,恰似每年回溯才生生不息的大马哈鱼。

英格兰也要赢,意大利也要赢,赢腻了的德国队也还要赢。所以那么多人都不见,所以那么多人都重来,世代更替如同王朝被迫变换,每件球衣都是纪念。胜败其实早就不重要,但他们对胜利的渴望,什么时候都不会随便说了就算。

球衣包裹胸大肌,能否胜利我不知道,只是对胜利的渴望,和胸前有几颗星星无关。

因此所有决定都有利弊,站在谁身边都不知好坏,你很迷惘很无奈,那都很自然。

很多事情其实可以不必想它,能不能赢就算你深明大义,也有一半要看老天。足球是圆的,发生什么都很简单。

这世界上大概唯一对的事情就是努力让自己变好,会更多东西,这样你爱的人难过的时候你就可以安慰她,害怕的时候你就可以保护她,她饿的时候,你就可以为她熬汤舀饭。

这才是胜利,这才是赢,而你要做的,就是竭尽全力向它奔去,像回溯的大马哈鱼,像踌躇满志的雄鹰。

好好感受水压因为河道属于你,好好乘风而去因为苍天属于你。

没有什么不会失去,你也是必然。

Chapter VIII

现在是2014年7月14日凌晨,世界杯决赛正酣,113分钟格策接许尔勒助攻进球德国绝杀阿根廷,梅球王最后时刻任意球绕过人墙高调飞走,比分定格在1比0,潘帕斯雄鹰铩羽而归。大力神杯时隔二十四年属于德国人,梅西捧起金球奖的心情一点掩盖不了遗憾与夙怨。

抹茶喝多了啤酒,面前摆着层层叠叠的雀巢冰激凌盒子,不论她能否分辨味道,此时大概都无关紧要。

她又流出泪来,十年前的哈根达斯,五年前的蓝带,今天的起泡酒搅拌在一起,构成少女生命中最美好的十年,然而各种悲喜都从中来,挥之不去,像是高筑而不会倒下的灵台。

十年前我为徐庚看足球,十年后足球里藏了太多人。

我长途跋涉像蝴蝶翩翩,我十年磨一剑,然而我怎么等得了十年,要剑何用,十年后我说不定自废武功,没了那个境界。

球场上再没有劳尔再没有贝克汉姆再没有小小罗再没有齐达内,曾经染红天空的人们都再难登台,对于赛场来说,那和死去也就没有差别。

三十岁的托雷斯像二十岁,三十岁的罗本像五十岁,而抹茶也三十岁了,你的三十岁又要走向哪边?

不论如何,你和他们一样,都是好球员。

生日快乐,我静默看着抹茶,我没有祝福她,我只是眼望她举起啤酒朝向云霭,朝向青天明月。

生日快乐,我想她必然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她哇的一声呕吐,黄色的秽物喷薄而出,浸染我的衬衫,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散开来,而抹茶醉得不省人事。我默默换上干净衣服,黄色边缘的老衬衫像是逐渐变旧的 照片,抹茶呕吐着,如同排泄出酸涩的回忆,而这场景历历在目年年上演,在老马家中在自己房间,在黎明的大街在不知名的酒馆,快十年间每一场宿醉都如出一 辙,快十年间每一次伤感都是对物是人非的祭奠。

我跳下天桥,我遇到爱人;我失去爱人,我后知后觉,生活两出两进,比赛有胜有败。待我转过眼来你不是你我不是我,未说破的桃心被时间啃咬得只像一个圆盘。 06年稚嫩的梅西,10年风生水起的梅西,14年饮恨的梅西,然而江山总是江山,球王也只是运动员,运动员改变不了世界。

十年前我就明白自己会老,如今我真的已经不是年轻人,只要是运动员就有下场的那一天,留下的只能是伟大而非你的一切。只是我明白太晚时至今日屡屡挫败,三十岁的我,比二十一岁坐在吊桥上的时候又聪明几番?

世界杯没有等梅西,这整个世界岂会等你。待我发现生命的本质就是一次一次相同的事情重演呈现,那时我已经跟了这节奏律动,其实谁也等不到谁。

我在等你,不对,其实我是在策划下一次再能和你相遇,等这个词,太不贴切也太不自然。

的确我怀念你,可以到山穷水尽,到重章叠句,到无路可走,到我把回忆嚼烂反刍,吐出来再哺一遍。

但还是要向前走,揉揉膝盖,直起身来,比赛还没结束,还有进球没上演。

所有人都知道你痛,知道你胆怯,知道你不愿意揭过去,但上场比赛已经结束,放你回去改变不了比分,只能殴打当年的裁判。

就连裁判也不会等你,哪怕你愿意把红牌多领一盏。

有少年心中住着足球,有人心中住着爱足球的少年,只是少年不会永远是少年,所以,别忘了每场比赛,都是谁陪在你身边。

仅把这篇东西献给世界杯,冠军更替时间过得不知不觉,至少还有它提醒我,四年一老,算不算太壮烈?

醒的你睡的你奔跑的你统统耀眼,新的我旧的我今天的我依依惜别。

因此我面对身边的那些手,该拉紧时拉紧,该松开时松开,我活着依赖于爱和感动,所以总要与太多人同手同脚,一起踏过某一段台阶。

仅此而已,我站上中圈,哨音一响别人发球到我脚边,而我要奔跑和射门,别无选择。

三十岁的抹茶接到二十一岁自己的直塞,然后必须奋不顾身击中目标一战成名,足球刷网落地,砸碎黎明落满一身冷汗。

到那时候,你欢呼你雀跃你迷惘你退却其实都无所谓,游戏总会开始下一盘。

因为必须相信,因为毋庸置疑,因为好坏与否,进球后都是明天。

醒的你睡的你奔跑的你统统耀眼(1)

醒的你睡的你奔跑的你统统耀眼(2)

醒的你睡的你奔跑的你统统耀眼(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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