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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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阿拉丁神灯不是小橘灯不是老油灯,是一只住在灯里的小虫,人或者妖怪,总之它没有固定的形状,老祖母管它叫灯魔。

我以前不喜欢灯魔,我以为名字里有魔的就是魔鬼的手下,我不喜欢魔鬼,就像我不喜欢坏人不喜欢胡萝卜不喜欢带雨伞。我以为只有坏人心中才住着一只魔鬼,因为我读到的所有童话故事里的坏人都是魔鬼变的,他们欺负善良的公主和王子,有时候是一只善良的猪或者青蛙,公主很漂亮,王子很英俊,猪和青蛙是被诅咒的王子。

老祖母说灯魔既不是坏人也不是好人,我天真地以为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的人一定不是人,所以管它叫灯魔。至于为什么不叫灯神灯仙的原因是因为神仙太多了,名号容易产生混乱,况且神仙都喜欢住在天上,那里交通拥挤,房屋窄小,灯魔喜欢住在灯里。

我问老祖母灯魔住在什么样的灯里头。老祖母说她也不知道,可能是50W的灯泡,可能是印着小鱼花纹的白炽灯,可能是路边的小黄灯,也可能是好大好大的大吊灯里头。

我的卧室里有装着U形灯管的台灯和一只白炽灯管以及圆圆的印着花纹的大灯,我总希望灯魔可以来我卧室里的灯住一住。那只印着花纹的大灯很漂亮,所以我晚上老是不关灯,可是妈妈总会来说不关灯睡觉会伤害眼睛的。她问我是不是害怕,我说我想要等灯魔出现,她说不要怕,黑乎乎的睡着了就什么也不怕了。我犹豫着要不要把老祖母告诉我的话对妈妈说,可是想起来老祖母已经死了两年了。

老祖母说灯魔只住在亮着的灯里头,一旦灯熄灭它就立马跑到另外一盏亮着的灯里头了。我问如果所有的灯都熄灭呢。老祖母说怎么会呢,总会有亮着的灯的啊,仿佛那是理所当然的。可是如果全世界的灯都灭了呢,我一直很在意这个问题,如果全世界的灯都灭了,灯魔会不会死去?

我常常盯着亮着的灯看,有时候一只飞蛾绕着灯一直转,有时候我看见灯里一堆黑乎乎的虫子的尸体,我还在想如果全世界的灯都灭了,灯魔会不会死去,像灯里头那些死去的虫子一样。

直到我变成了一只长着翅膀的虫子,直到我见到了灯魔。

那天晚上妈妈睡着之后我把印着花纹的大灯悄悄地打开,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盯着灯,心里祈祷着灯魔的出现。

有一只飞蛾竟然在灯罩里头扑着翅膀,印着花纹的玻璃灯罩里头,它的翅膀的频率忽然变慢,我听到它说:“你好。”我听懂了它的频率。

我想说:“你好。”最后用眨眼睛说出了这句话,它听懂了我眨眼睛的频率。

它说:“你为什么一直看着灯。”

我说:“我在等灯魔。”

它说:“为什么等它。”

我说:“我想问它如果全世界的灯都灭了,它会不会死去。”

它说:“你为什么关心这件事,别人总是关心灯魔是不是存在,灯魔是不是坏人,灯魔是不是咬人,如果有人想看灯魔的话。”

我闭上眼睛,黑暗中出现一串白色的幻影,是一只印着花纹的大灯。我休息了一会儿才张开眼睛,对它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还是很想知道。”

它好一会儿不说话,终于它扑扇着翅膀告诉我:“如果你想见灯魔,你要变成一只长着翅膀的虫子。”

我想都不想地回答:“请把我变成一只长着翅膀的虫子吧。”

然后我变成了一只长着翅膀的虫子,我的翅膀纤细柔弱,是灰色的,上面有小小的细纹,像树叶的叶脉一样。我的身体也是柔软的,却是肥胖圆润,上面布满褐色的褶皱,我有八只脚,那同时也是我的手。

我在飞,大灯的花纹原来已经褪色,我飞在大灯的灯罩外面。

灯罩里头的那只飞蛾说:“你现在是一只很丑的虫子了。”

我有点伤感,但是我扇着灰色的小翅膀勉强装作高兴地说:“可是我喜欢我的翅膀。”

它说:“很高兴你能喜欢你的翅膀。”

我问:“请问你就是灯魔吗?”

它有点愉快地说:“我就是灯魔,但是我也不能回答的你的问题,我不知道世界上所有的灯灭了我会不会死去,但是我想应该会吧,因为我不喜欢住在没有光亮的灯里头。”

我问:“为什么要让我变成虫子才告诉我呢?”

它说:“因为我也想见一见你。”

我说:“但是我还是看不见你,我可以进灯罩吗?”

它摇了摇头:“本来是想让你进来的,但是现在不可以了。”

“为什么?”

“你会死去,一只虫子是经受不住灯罩里头的高温的。本来我想我们见完面后你就可以死去了,但是现在我不希望你死。”

“为什么?”

“因为你喜欢你的翅膀。”

“我不明白。为什么?”

“我想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旅行?”

“你要带我一起去?”

“嗯,去看很多很多的灯,你要不要一起来?”

我想了一会儿,说:“我跟你一起去旅行吧。我要看很多很多的灯。”

我忘记了妈妈,妈妈走进我的房间,温柔地看着用枕头撑起的被窝,然后关掉了灯。我正心惊胆战之际,忽然感受到一股力量把我深深地吸了进去,仿若吸进牛奶一般吸进一个隧道里去。其实我还想对妈妈说,我要去旅行了,和灯魔一起,不要担心我。

这是一个长长的隧道,但是隧道两边都点着蜡烛,微弱的光线却能使整个隧道很温暖。我看见一个金发的小男孩站在我身边。

他笑眯眯地说:“你真是一只很丑的虫子。”

我一时太惊讶忘记了生气,我问他:“你就是灯魔?”

他笑着回答说:“是的,我就是灯魔。只有在从一个灯转移到另一个灯的隧道中我们可以看见彼此,因为这个隧道里的灯是我自己做的,它们很小,而且温度也不是很高。一旦我们抵达新的目的地,我住在灯里,你只能在灯外边了。”

我挪动着肥胖的身躯向前爬去,我没有用翅膀,因为我担心把那些小蜡烛弄灭或者被它们烧掉翅膀。我说:“你长得很漂亮。”

没想到他立刻哈哈大笑起来,他说:“原来你喜欢这件衣服。其实有时候我是一只飞蛾,有时候是一只大虫,有时候是一只蚂蚁,我有很多套衣服。”

“我祖母说你既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那你是什么呢?”

灯魔用亮晶晶的眼睛看我,说:“我不是人啊。”

我想的果然是对的。

他又说:“有时候我也干点坏事,比如在灯丝上荡秋千把灯丝荡断,或者偷偷放进一堆小虫子让灯变暗,这种事情还有很多呢。”

我说:“不管怎么样,肯定很好玩吧。”

他说:“是的。”

虽然我感觉隧道很长,但其实不一会儿我们就到了旅行的第一站,是一盏散发着昏黄灯光的老路灯。

老路灯站在一条僻静的小路边上,周围是一颗芒果树,上面结满了青色的小芒果。老路灯的玻璃灯罩像一座塔,已经很旧了,上面有黑色的污迹和尘土。我绕着它转啊转,可是总是看不清灯里头的情形。我大声问:“灯魔,你在哪里?”

许久许久都没有声音,我感到很害怕,我以为我走错了地方。

忽然老路灯哐当一声发出呻吟,昏黄的灯光聚集成一束非常美丽的光线,照着我泪眼斑驳的身影。

灯魔说:“你怎么哭了?”

我抽抽噎噎地回答:“你到哪里去了?”

灯魔说:“我去找一面镜子,像这样把光线聚集在一起,是不是很漂亮。”

我勉强睁着泪眼,看见老路灯四散的灯光已经变成了一小束到处乱晃的亮光。它照到很远的地方,有时候可以看见芒果树上睡觉的虫子。但是它照到的地方很小,周围变得更暗了。我说:“你把镜子拿掉吧。”

灯魔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把镜子拿走了,光线一下子涌进来,洒在老路灯的四周,我心里感受到一种满满的感觉。

灯魔说:“我以为你喜欢这种游戏。”

我说:“我习惯被光线包围,对不起。”

灯魔有点歉意地说:“对不起。”

夜静静的。

灯魔的声音有点忧伤,他说:“吉快要不行了。吉是这盏灯的名字。”

我说:“会有人来修理的。”

“不是的,他们会把吉拆掉,然后换成那种高高的白炽灯。吉是这附近最后一盏老路灯了。”

我看着这座灯塔一样的老路灯,它的光线是那样柔和,我说:“我们唱首歌吧。”

灯魔说:“唱什么?”

“吉吉吉吉吉吉吉……”

老路灯的周围满满当当充满了歌声,一首只有一个字的老歌。

快到天亮的时候,我和灯魔去了另一盏灯,那是对面的国家。我终于知道世界的灯不会全部熄灭,因为每一个白天的背后就是黑夜,黑夜和白天共同存在。我的问题是没有答案的,因为那个如果就已经错了。

我围绕着一把手电筒在飞,灯魔在手电筒里被摇得晕头转向。手电筒的主人是一个窃贼。

这是一个只有十几岁的少年,他的脸庞干干净净,眼睛明亮有神,鼻梁高耸,嘴唇丰润。他拿着手电筒正在一间屋子里寻找东西。

我小声地对灯魔说:“窃贼,我们要抓住他。”

灯魔没有回答,他已经在摇摇晃晃中睡着了。我有点惊慌失措,扑着翅膀飞到少年跟前乱晃,我想告诉他偷窃是不对的。

少年注意到了我。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抬起手来。我以为我要被拍死了。

他轻轻地把我放在手心,吹了一口气,然后把我带到窗口,放在了窗台上。那时风很凉。

我惊讶地忘记了灯魔,风不大,但是很凉。

后来我离开了窗台,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在一盏巨大的吊灯旁边,那只吊灯上有亮闪闪的水晶,那只吊灯在一个非常暖和的大房子里面。

灯魔说:“你怎么了?”

我说:“我想我刚才爱上了一个窃贼。”

灯魔没有说话。

我又说:“你可以带我回去吗?”

灯魔犹豫了一会儿才说:“那个少年被发现了,一只狗朝他叫,他把手电筒关掉了。”

我哗啦啦地流下眼泪,心里挂念着那个少年。

灯魔又带着我去看了一只红色的灯笼,一只白炽灯管,一只车灯。但是我累得睡着了。

梦里遇见那位少年,他捂着被狗咬伤的伤口仓皇而逃,手电筒滚落在一旁。

我醒了,听见灯魔说:“你真的是一只很丑的虫子。”

我又问:“那个少年开灯了吗?”

灯魔说:“我在旅行,没有目的地。”

“你一定要一直住在灯里头吗?”

灯魔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我带你去见那个少年,可是你要明白,你只是一只虫子。”

我很高兴,甚至忘记了翅膀,幸亏灯魔已经把我吸进了那个隧道。

只有在那个隧道里我才可以看见灯魔。这时候他变成一只蝴蝶,很小的蝴蝶,翅膀上点缀着彩色的花纹。我却没有看他,我心里挂念着那个被狗咬伤的少年。

回过神来我已经在一间非常狭小的房子里了。或许不应该称为房子,只是由油布和木板搭建起来的窝,房顶是一只很暗的灯泡,灯泡下是正在处理伤口的少年。

灯魔说:“我走了,再见,很丑的虫子。”

我没有听见他的话,我正在少年的手边飞舞,我很想吮一吮那可怖的伤口,我想那一定很痛。可是我只是一只虫子,一只很丑的虫子。

少年终究没有发现我的存在,他不知道我是那只他在行窃时放生的虫子,因为少年的屋子里的虫子太多了,嗡嗡一片,他们都有翅膀,追逐着那很暗很暗的灯泡。对于那些虫子来说,即使那么一点点灯光,就已经足够。

我在少年的屋里呆了一天,我渐渐地虚弱了,停留在一块油布突出的褶皱上。我看着少年苍白的睡颜,渐渐感受到心跳的流失。虫子的一生是多么的短暂啊。

我不知道自己还爱不爱少年,少年睡着了,我用了一生等待他醒来,可是我的一生还是不够长。

灯魔说:“你们不是同一时间频率的人。”

我不知道灯魔还在那里,那盏灯已经很微弱了。我费力地抬起头来,却看到了眼前的灯魔。我想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来。

灯魔变成了一只和我一样的虫子,他扑扇着翅膀,略微带着点自嘲的声音说:“我终究还是从灯里头出来了。真是一只不守诺言的魔。”

我流下眼泪。

灯魔说:“我带你回家吧。”

我点点头。

等我睁开眼睛,印入眼帘的是那只刻着花纹的大灯,很明亮很耀眼。一只很丑的虫子在灯附近飞来飞去,他长着翅膀,翅膀纤细柔弱,是灰色的,上面有小小的细纹,像树叶的叶脉一样。他的身体是柔软的,却是肥胖圆润,上面布满褐色的褶皱,他有八只脚,那同时也是手。

老祖母说,灯魔一旦从灯里头出来了就再也不是魔了。他可能变成一只普通的飞蛾,一只蚊子,或者其他什么东西。

然后短暂地过完自己的一生。

灯魔说:“我们的时间频率是不一样的,我以为你变成一只很丑的虫子之后我们的时间脚步可以同步,可是我错了。”

我泣不成声,我本来想要和灯魔去旅行的,我本来想要看很多很多的灯的。可是我们只有在灯与灯的旅途中相见,我们总是在每一个目的地隔着一层玻璃罩子。我不喜欢灯魔的游戏,我不能在灯丝里荡秋千。

灯魔说:“我们的旅行只有一个美好的开头,但是那已经足够了。”

“你不知道的是,我一直住在你床头上的台灯里头,仔细地看着你盯着头上的大灯的眼神,感觉很幸福。”

“我已经寂寞了很久了。”

“直到相见。”

“一切都是值得的,包括我只剩一天的生命。”

“我一直在找一盏灯,其实我也害怕如果全世界的灯都灭了会怎么样。现在我不怕了,我已经找到了我的灯。”

真的是一只很丑的虫子,但我喜欢他的翅膀。

我起身关掉了灯,那只很丑的虫子还停留在我的房间里,就在床头的那盏台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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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反馈2014-08-29 22:54:49 发布 丨 2817 人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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