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戒指在天堂

童年 奶奶

时间越长,就越想你.

人们都说,失去才懂得去珍惜,可当年你走时,我也并没有天塌般撕心裂肺。你走,于我而言,用平淡二字形容最为贴切,平淡的像是顽童弄丢了妈妈塞进口袋用来买糖的零花钱,亦或是被老师在写满错别字的作业本上打了一个“X”, 结果就像我绚丽童年里被你添上一小笔灰色,仅此而已。

现在想想,当年我之所以会有如此心态,应该是你膝下儿女成群的原因,你生下六个儿子,一子夭折,五个儿子娶妻生下子孙十几人,当一圈人围着你叫“奶奶”时,情感被分配到每一个子孙身上自然就开始变淡,我想问的是,为何十几年后的今天,我对你的感情却开始出现反刍发酵了?

年龄越大,越趋于成熟,世界观、价值观、待人待物的逻辑思维都趋于理性,我原以为我自幼多愁善感的本性会随着年龄的改变而改变,可现在看来,是我自恋了!

我还是那个我,那个啃着凉馍,流着青鼻涕的傻小子,那个人多脸红,人少犯贱的傻小子。这些年,我除了身高、体重的变化外,其它都还是按照娘胎里带出来的基因模式生长着,我还是我。

你于我而言,相对于“奶奶”,或许用“长者”,用“老者”会显得更为贴切。

反过来,我于你而言,也只是你众多儿孙中,最不受待见的一个。

你去世时,已有八十几岁,按照中国人的传统观念,你的葬礼完全有资格称得上是“喜丧”!

对不起让你失望了,葬礼上,你的五个儿子儿媳也都没有哭天抢地,只是按部就班的按照礼节行事,在这种氛围下,本就顽劣的我,就又变得放肆起来,我那天的表现据说就像是在参加自家举办的party!如今一晃十七年光景,现在回头想想,剩下的只有笑我、恨我、愤我和一声叹息了。

我是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如今的心态,黎明来临前,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正上方不远不近的昏暗天花板时,我就在苦苦冥想这个问题,但一直到头脑发昏两眼发花也百思不得其解。

一次次将“奶奶”这个字眼,敲击键盘码成文字,用以表达心内情感,或许我这样做在别人眼里,我必是与你感情笃深的孝顺儿孙,可我实在羞愧难当。

现在回想你的音容笑貌都渐渐模糊起来,关于你唯一还算清晰的记忆是你爽朗的笑声。你肤黑,却自嘲:“肤黑显得结实,当初嫁给爷爷前,媒婆也是这么向爷爷夸你的!”

你还是那个奶奶,关于你的所有记忆,都在97年的那个冬夜而永远定格,现在,你的面庞时常闪念间就乘虚而入钻进我脑袋,尤其在夜里,当世界安静下来,思绪开始在天边游荡,每每想到你,我必要一次次的辗转反侧。

我想不通,人长大了,怎么竟变得这般脆弱,我也不晓得是不是有人跟我有同样的境遇,曾经试探性的询问过几个人,得到的答案是否定!

我想你了,这一点是不言自明的,但是为什么是发生在这么多年后的今天。

人生呢,有时候真的好奇怪,小时候与你的感情寡淡,造成了现如今我心内无限的惶恐,担心自己老了,是不是也会和自己的儿孙如此这般。

当年,你的拿手本事是生养了五个儿子,做的了一桌好饭菜,爷爷在外务工养家,你在家剪窗花补贴家用,带孩子做饭天黑等爷爷下工回家,像这样的生活模式,你沿袭了六十年,做到了从一而终,这样的生活就像是一种信仰,而你则像是前往拉萨的朝圣者一般虔诚,虔诚的让邻里四舍提起你都齐刷刷的挑起大拇哥!

你走的很安详。凌晨五点,我感觉出身下木板床的异响,睁开两眼,才发现是爷爷坐在了我的床头沉默着,扭头一句:“欢欢,你奶奶没了!”我猝不及防,来不及我做出半点反应,爷爷已经丢下呆若木鸡的我径直推门而出。我的思维像是被抽空了一般,听着窗外震耳欲聋的丧炮声响,我验证了这不是梦境,确切的说,当时我的自身感受是被一种奇怪的氛围萦绕着,我说不清楚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但我至少确定,那不是“悲伤”,要不然我是不会在你的葬礼上大块吃肉,一直吃到手脚并用、满嘴流油,从此也落下了“不懂事”的骂名!

人世间的亲情似乎都抵不住时间和代代相隔的损耗,现在我偶尔会装作无意间在爸爸面前提起你,但是不管说起关于你的任何话题,爸爸的反应都是那样的淡定与从容,好像我嘴里的“奶奶”并不是生养自己的亲妈一样。就像《黑洞》里,聂明宇对着病榻上的聂大海说:“现在我跟你,除了血缘之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多么决绝的一句话,就算局外人听了,都觉得脊背发凉,人世间的父子亲情竟可以冷漠到如此地步!

虽说爸爸现在还不至于被我划到“聂明宇”一类,但毕竟母子亲情随着时间推移在爸爸嘴里变得越来越“无关紧要”,不对,是“无足轻重”。

反观来看,我跟你老人家辈分差两代,年龄差75岁,人家都说三岁一个代沟,那我跟你的代沟是有多深多宽多长呢?如今,你的形象在我心里正一天天变得鲜明与深刻,就算曾经你我的祖孙情并不算笃深。

真的很对不起,又让你失望了,我从未记起过你的生辰与忌日,关于你走那天唯一的一点记忆是在冬天,那天很冷。

每逢大年初一,我都要跟爸爸去给你上坟烧纸,我甚至在家族灵位牌上分辨不出你的位置,烧完纸,将你爱吃的槽子糕丢进香炉,磕头向你祈求,祈求你能保佑你儿孙一家来年的平安,然后草草收拾,赶着回家吃新年第一顿饺子,下次来看你又是轮回一圈的明年。

你的儿孙满堂并没有为你换来你想要的安度晚年,“娶了媳妇忘了娘”!这句话在我的记忆里被你重复过很多次,你走后,你房间的空气里甚至觉察不出半点儿你的气味,我怀疑你是不是曾经真的存在过,假如你得知这些,不知道是会伤心呢,还是像你以往那样潇洒的说上一句:“娶了媳妇忘了娘”!

人世间的情感怎么都是这样的,亲情的温度都是朝着下一代蔓延,永不逆向,父辈对儿女与儿女对父辈之间,不会划等号。

你打过我,而且是多次,我年幼顽劣,你顺手抄起脚上的拖鞋就朝我身上抽过来,我身上的皮肉早就被你打糙了,我从不惧怕你,你腿脚不好,我稍微迈出两步你就追不上,抓不到我你嘴里就骂:“下贱胚子!”当然,骂这话要趁我妈不在家,要不然等于骂人没拐弯儿,你从未与我妈有过直接冲突,顶多就是遇事翻翻白眼,一口长气憋进心口,然后趁我妈出门,拿我爸跟我撒气。我知道性格火爆的你为了维系跟五个儿媳的关系稳定做了很多努力和改变,在这一点上,有太多人值得向你学习。

你的娘家就在我们邻村,我知道你跟你娘家人关系并不好,在我记忆里,从未看到五公里外你娘家那边有人来看过你,你也从没有提起过你娘家那边的事情,记得有次全家一起吃饭时姐姐无意间问的一句,竟让你拿筷子的手抖了一下,你用力咀嚼着嘴里的食物,但食物却在喉咙梗着怎么也咽不下。饭后,在妈妈的警告下,我跟姐姐再也没有提起过你娘家的话题。

现在还戴着你的那枚戒指吗?银质的,套在右手无名指上是薄薄的一个圈圈,虽然早就被磨损的不成样子,可你还是数次跟我讲起它的故事,对不起,时间的消磨让当年你口中精彩的故事现在在我笔下已经写不出任何跌宕起伏的情节,我只是记得你讲故事给我听时声情并茂的样子。

你说过,你百年后,戒指一定还要戴在手上,好让你走的其所。在别人眼里这不值钱的银圈圈在你眼里就是专属于你的“无价宝”和“金不换”。

白驹过隙,一晃好多年,除我之外所有人对你的记忆一天天减淡,虽不愿意承认,但事实确实如此,究其原因,我不想再去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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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反馈2014-09-24 17:37:53 发布 丨 148 人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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