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朵朵丢了

早在去年春节聚餐的时候,大家就对孩子将来上什么样的学校议论纷纷,讨论的对象只有两个,公立,或者私立,但讨论的结果却分为三种,子宜家,一定要上私立,萱萱家,公立也行,私立也行,朵朵家,坚决不上私立。

既然目标都非常明确,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似乎就很简单了。于是,在流火的七月,我们开始为着自己的目标而努力奋斗。当然,说是奋斗有点伪励志了,其实就是拼关系。而这关系拼得之广之远之烈之深,前所未见。

子宜上私立,按道理来讲只要选准学校掏钱就行,可中间也有了一个小波折,选好一个学校发现这个学校有了一些变故,后来转到了另外一个学校。所以,子宜入学,基本上用不着“拼”这个字,一个“找”,就解决问题了。

真正拼得比较激烈的,是萱萱和朵朵,更确切一点讲,是朵朵。

两家家长为了适应中国小学近乎不讲人情的接送制度,所以想方设法要往一个学校上,但问题的关键就在于,萱萱找人得当,率先于8月17号拿到入学通知书,而朵朵因为找人不当,直到萱萱都已经分班报到了,依然在家中眺望。

8月28号,心急如焚的我开始重新整理思路,把我能想到的可能和这个小学挂上钩的所有人都联系了一遍。而希望的快速升腾,往往就伴随着失望的慢慢降临,夜已经很深了,我还站在窗前盯着手机,保持着一个姿势……

是夜,我生平第一次失眠。第一次醒来,三点。第二次醒来,四点。第三次醒来,五点。再也睡不着,起来看书。看书也看不进去,看电视。电视开着,心思不在。我重新躺回床上,觉得这时间怎么就这么长,天怎么还不亮?

终于,天亮了,我做好饭,把朵朵叫起。一如既往地,朵朵开始哼哼着说想去我单位了,好吧,今天是周五,去就去吧,还能分解一下我的愁绪。

经过一天的历练与折腾,我已经恍惚意识到最后的结局是原定的这所学校上不了了,于是在路上我试探性地问朵朵:朵朵,想不想去和子宜上一个学校啊?朵朵问:就是那个私立吧?我说:是啊,可好了。朵朵很快回答我:不上。我要和妹妹上一个学校。私立还要住校了。

让我们把时间再拨回到那次春节聚餐。席间,大家其实先问的是孩子想上什么学校。子宜说的是:妈妈想让我去上私立了。萱萱说的是:姐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而朵朵说的是:反正我不上私立。而在这之前,我们问过彼此,他们的回答是其实私立也很好,孩子容易独立,而且学习成绩一定不会差。我的回答就像朵朵一样坚决:私立再好,也坚决不上。

基于这样的认识,所以,再听到朵朵这样的回答,我心里不感意外,但隐隐,有些不安。一路,再无话。

到了单位,朵朵还是非常开心地玩着。一会儿玩玩电脑,一会儿画幅画,一会儿跑到楼道里大叫爸爸爸爸。懵懂的年纪,时光很快就过去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萱萱和她妈妈过来了。说是一起吃饭,然后她妈妈出去办点事,两个孩子留给我。我当时就有一个感觉,要不要两个孩子见面呢?萱萱刚上学正新鲜着呢,肯定会和朵朵说,还会问朵朵,朵朵会怎么回答,朵朵又会怎么想?

可感觉归感觉,萱萱还是很快就过来了。果不其然,萱萱见了朵朵第一句话就是:上小学还真是麻烦呀……话说了一半,朵朵就跑到我身边,凑到我耳边低声问:爸爸,妹妹上学了?我眼里是忍不住的歉意,轻轻点点头。此时,萱萱的问题也来了:朵朵,那你上哪个学校呀?朵朵没有片刻犹豫:我上私立呀。

我的震惊在朵朵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第一次压过了这几天来的无助、沮丧、痛苦、纠结、难过、愤怒,但这种情绪很短暂,随之而来的,是我更深的无力感。

她们玩了一下午,我又联系了一下午,在继续收获这无解的结果之后,我们踏上回家的路途。车里,还是就我们两个人,我找着合适的措词,想要好好和朵朵聊聊私立的事情。

“朵朵,你真的喜欢上私立学校吗?”“嗯,喜欢。”

“为什么呀?”“我要独立嘛。”

“私立学校可是得自己睡了啊,没有爸爸妈妈。”“嗯,我知道,没事,有姐姐在了。”

“私立学校一上就是五天啊,不能回家,只能周末回来。”“嗯,我知道呀。我和小朋友都一样。”

“私立学校……”“爸爸,你是不是舍不得我呀?”

“我……”“没事爸爸,你记得周末早点接我回来就行。”

“爸爸最后再问你一下啊,你是和姐姐上一个学校呀,还是和妹妹上一个学校呀?”这一次,朵朵没有很快回答,而是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对我说:“姐姐。”

朵朵的转变发生在什么时候?或者说,朵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她爸爸并不是万能的,她爸爸也有办不了的事情,她爸爸,虽然很努力,但是也很无奈。或许,聪明的她,早已从我绷紧的脸上看出了所有。

下周一就是9月1日,所有小学开学的日子。而周六又苦苦等待了一天无果后,我终于决定周日带朵朵去看私立学校。学校很好,尤其是环境,教室、宿舍、食堂、操场,都是新的,而且班容量也小,最多36个人。朵朵兴奋地看着,跳着,一个劲儿地说好,一个劲儿地问我什么时候报到。

我跟着朵朵一路夸,说这儿好那儿好,可我看着眼前这崭新的学校,心情与表情总是不能达到和谐统一,内心里,还是期盼着保留着一线希望的电话快快响起。

回到家,电话还是没能响起。

于是,9月1日,我们和所有新入学的小朋友一起,也走进了学校。报到的时候,是很忙碌的,忙碌到我有那么一瞬间,已经忘了朵朵就要离开我了。先去教室报到,填表,领书,包书皮,贴照片,再去宿舍报到,分宿舍,领东西,整理床铺,收拾柜子,再回到教室领作息时间表,家长的任务就结束了。

老师说,家长们可以走了。家长们可以走了?家长们去哪里?我去哪里?

硬赖到最后一个出来,我和朵朵挥手,朵朵没有哭。朵朵妈和子宜妈叫我赶紧下楼,我知道她们的用意,可是我怎么舍得现在就走?我躲在后门,透过门上的窄玻璃向里张望着,看着朵朵看书的背影,看着朵朵和同学交流的背影,看着朵朵抬头的背影,看着朵朵四处张望的背影,突然,或许是早就该来,我心中涌起巨大的痛楚,直奔向我的眼角……

我没能忍住。

家长们离开的时候,几个男孩子哭了,所有的女孩子没有哭,家长们都没有哭,我是唯一的一个家长。

我冲进厕所里,压抑着哭声,让泪水尽情流淌着。我不知道我的泪水代表什么,我只知道,在这个时候,哭原来是自己唯一的宣泄方式。

教室的铃声响起,孩子们该去吃饭了,我急忙下楼,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着一楼的出口。孩子们出来了,我看见朵朵了,她和她妈妈挥着手,眼睛却四处寻找。我知道,她是在找爸爸,可是我却不能,也不敢再走上前去。

朵朵的背影,终于消失在我的视线里,而我的眼睛也再次模糊。

朵朵,爸爸对不起你。

在今天,我把你丢了。

本文收录于「有意思吧」(U148.Net,已停站)怀旧归档,版权归原作者及原站所有 · 查看原始存档快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