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无限似侬愁

自卑 初恋

久违的虫虫:

近来可好?上次问候还是在四年前你的婚礼上。四年一别,别来无恙。

你接过这封信时,应该正走在去托儿所接你家茵茵的路上,亦或正扎着围裙准备烧一桌饭菜等丈夫下班回家,真心希望没有打搅你的生活,也不要让你平如镜的心再泛起任何涟漪。

十月,现在正值你最喜欢的季节,午后的太阳不温不火的恰到好处。你说相对欲动的春,烂漫的夏,凄厉的冬,你更喜欢清爽的秋,因为你最开心的事都巧合的发生在这个季节。“开学就当班干部,放学路上捡钱给自己买了块让我咋舌的腕表,还有十八岁时发生的初恋。”

我遇见你时,你刚刚从初恋分手后的伤痛中走出来,像是经历了一场病痛,虽然伤口愈合,但多多少少总会留下些许的后遗症。你将关于前男友的一切全部销毁,他送的手机、项链、衣服,全部塞进垃圾桶,你试图从记忆里将他彻底格式化,到后来甚至发展到你把跟他交往时所穿过的所有衣物,用过的化妆品,但凡跟他沾上一丁点关系的一切的一切,统统能销毁的就绝不保留。你怕,你怕触景生情,但这恰恰说明你内心是多么脆弱和不堪一击。尽管你以为你做到了万无一失,却还是要经历一个漫长的恢复期,你把自己关在出租屋,地板要一天擦三遍,马桶要用盐酸一天消一次毒,衣服要两天洗一次,一天浇两回的是窗台的花花草草,你不想让自己闲下来,想通过折磨自己的方式不再去纠结他。初恋让人刻骨铭心,也让人撕心裂肺。

我没上过什么学,初中毕业后上了一个坑人的私立中专,两年后被忽悠进一家石家庄本地的玻璃加工厂,每天干的都是体力劳动,没出一星期,手指关节就粗了一圈,我也曾感到过失落和无望,开始后悔上学那会儿的不思进取,但后悔归后悔,现状虽然是我不想要的,但也是我当时无奈接受的。直到那天遇见你,在回厂区宿舍的路上,你拖着行李箱自远而近的与我相向,你穿着牛仔裤,V领T恤,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发髻,长相不算美若天仙,但五官却格外精致。几百米外,你的形象从一个小斑点随着脚步渐渐放大,直到你跟我交错,完成了你我的第一次擦肩。彼时,我感觉自己内心世界一块从未被染指过的空地一下子被你填满,那种感觉很奇妙,我甚至久久站在原地一直追随你的背影直到我看不见,我确定,那种感觉叫做一见钟情,但那次相遇你自始至终都没有看我一眼,电影里“四目相对,彼此倾心”的桥段并没有发生。

你是工厂招聘的业务部销售员,高中时期因为早恋耽搁了学业,高考失利的你并没有按照父母的意愿去复读,而是选择撕掉书本,将自己放逐到石家庄这个乌烟瘴气、鸟不孵蛋的地方。你后来说,这样做纯粹是为了报父母当初干涉你恋爱自由的一箭之仇。

我是车间工人,长相大众,没有特长,每天重复单调的机械动作上万次,干一件事情时间长了,等身体形成机械记忆,人就会变得麻木。血汗工厂对工人的压榨绝不是薪资低,而是精神摧残。那时我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生活百无聊赖破罐破摔,前路虽远,但我依旧这么好死不活的走在路上。

只有虫虫你,只有当你从我背后经过,我才会装作无意的偷瞄你两眼,你像是一剂猛药,猛到足以让我瞬间振奋。午休时,车间工友总是爱开你的荤玩笑,我躺在床铺上不忍猝听,但也无力反驳。“张利欢你以为你是谁啊,你跟人家啥关系没有凭啥护着她?”似乎每次我都是用同样的理由劝导自己,再者说,工厂工人几乎都是没啥文化的糙老爷们儿!开几句玩笑又何必在意,想到这里,我心里给自己捆的疙瘩总能解开,但下次再遇到同样的问题,我又会陷入再一次的重复。

中秋节工厂聚餐,迟到的你落座在我身旁的空位上,我心惊,紧张到竟然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我担心牙缝里的菜叶会遭你嫌弃,担心自己的吃相会被你鄙视。看我滑稽的样子,你微微侧目,径直将手贴在我额头上,:“不热啊,怎么了,你身体不舒服?”我被你突袭般的举动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竟编辑不出任何合适的语言来回答你,于是只能用埋头大口吞着盘里食物的方式来掩饰自己的无助。我好恨自己,恨自己的不善言辞,心有千言却吐不出一个字。

我是个粗人,吃饭吧唧嘴,不爱洗澡,晚上抠脚,在你面前我是个自卑的存在,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在眼里,却又不敢加以评论,你就像傲视的天山雪莲,可以尽情在这唾沫星子混杂着汗臭味儿的世界里继续“鹤立鸡群”。我性格沉稳内向,这样的性格造就了我在你众多的仰慕者中成了最不起眼的一个。你很忙,忙于应付各种人送来各种理由的邀约,你最常用的方法就是冷处理,手机关机,门窗上锁,像防贼一样防着这群洪水猛兽。你过滤掉最外圈的一层追求者,有资格进入下一关的寥寥无几,但是饭可以吃,电影可以看,你却仅仅止步于此,再往下发展几乎没有可能。你的冷若冰霜让一个又一个试图接近你的人铩羽而归,因为这样,所以也从未听到过你跟谁谁谁有过情感纠葛之类的绯闻。说实话,我很羡慕那些可以跟你肩并肩轧马路的人,我想他们必是有着常人没有的特长,比如幽默、能逗人开心、人长得精神、看着赏心悦目,这些特质都是我极度渴望拥有的,无数次预想着与你的“花前月下,待月西厢”,但石榴裙下,却没有我的一角席次。怨我,勇气似乎永远敌不过我的自负与懦弱。

我开始将心里对你所有的情感独白码字成文,饭后茶余,随时都会拿出口袋里的纸和笔,记录下你的种种,寒来暑往,已写下厚厚一叠。我下定决心将这足有十万字的随笔当做信件交给你,之所以敢这么做,是你将要辞职的消息给了我勇气。

又是一年的十月,下班后你我并肩坐在车间机床上,你有一搭没一搭的讲着话,我使劲儿挫着满手的油污,低头频繁用一个字来回复你。

“这样的季节很适合谈恋爱,好吧,我不走了。”

我听到这话抬头看着窗外浮云浮想联翩,来场恋爱何尝不可,我那时就像是待字闺中的姑娘般羞涩,现在想想真是惭愧,而你对感情态度之坦荡是我望尘莫及的,你拥有一个情感专家该拥有的理性。你我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一起,是我写给你的长信将你挽留,你说从没想到过竟有人为你每晚辗转反侧。从那天起,你总是会在午饭时悄无声息的落座在我身旁,我晚上加班时,也总能吃到你送来的宵夜,一切发生的都是那样的自然,我成了全工厂男人眼红羡嫉的对象。

“张儿,艳福不浅啊?”

“张儿,你瞅瞅你那德行,跟人家走到一起,你好意思啊?”

“你小子抓紧啊,生米煮熟饭,半年时间,一准儿吃你喜糖?”

在这样略带几分酸意的声音中,我变成一个欢乐的逗比,有你在身边,我感觉得到了全世界。冥冥之中与你相遇,同你结缘,温暖岁月,一世情长.

每天为你买早餐,下班送你回家,每月省吃俭用的每一分钱都攒下来留着给你买你想买的任何东西,我的用心良苦,若能换回你的只言片语会让我兴奋很久,每晚临睡前若能收到你的“晚安”,我必会以嘴角上翘的姿态进入梦乡。

美好总是短暂,我知道我长得不好看,不优秀,做事中规中矩,让你看不到任何未来,那封信带给你的感动正在你身上渐渐退去,你逐渐恢复了原本该有的理性,我安慰自己:“虫虫本性如此,可能是最近有些累,或者例假来了,总会好起来的。”

元旦,你在QQ群里发“元旦到了,祝大家安好!”平常的一句话,在我身上总能发生化学反应,我自恋的认为你说的“大家”是包括我在内的。你的冷淡没有让我却步,我警告自己,只要不是你亲口跟我摊牌,我是绝不会轻易放弃的。我恨自己,恨自己爱恋着你这个理性到冰点的姑娘。

真的是怪我,或许你之所以开始变得冷淡就是在向我暗示对我已经感到厌烦,只是碍于那封信的情面而不好直接了当的跟我提分手,怪我不懂人情,误会了你的用意。我是个敏感的人,绝不做让人嫌弃的拖油瓶,当初耽搁了你的时间,不好意思!

就这样,我的初恋草草收场。跟当初开始时一样,你我依然选择用循序渐进的方式来给这场恋爱做个了结,既然它静静的来,那就让它静静的去吧。从此你我渐行渐远。

分开后,我依然过着我的生活,并没有过分伤心,或许是因为在此之前,我就已经预感到我们的感情像是一个越狱的死刑犯,正逃往前方无数的未知,逃亡的时间越长,不安感就越强烈,等到警察敲门时,我的心竟莫名的舒畅了一下,在我看来,最坏的结果也要好过等待结果前的煎熬。

09年夏,你我极默契的彻底分道扬镳,你辞职回东北,我辞职来四川,自此你我天涯南北,距离阻断了思念。

我在成都胸无大志,每天图个安稳,你在长春为了梦想朝九晚五,努力奋斗。我们都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而付出汗水,很欣慰当初跟你分开没有耽搁你实现梦想,我们不是一路人,这一点从我初识你的那一刻就知道,但我宁愿自我欺骗和自我麻痹也要留下一段回忆。

你将婚讯告知我时,我正忙于应付家人安排的各种相亲。我笑怒道:“好啊,你竟然不等我!”你在电话那头咯咯的笑。你嫁给原来你我的一个旧相识,小智同学是个好孩子,他会对你好的。

12年初,我也不甘人后的把妻子娶进门,没有将消息告诉你是因为从未想过能得到你的祝福,后来你从以前同事那里迂回得到消息,我知道你略略的动了怒。

我妻子跟你性格是两个极端,她委婉、含蓄、同我一样的不善言辞,很适合我,她是我认定要带回家柴米油盐过日子的那种女人,你,不是。你是我人生的一个里程碑,很感谢你给我留下一段不甜不酸的青涩记忆,好让妻子给我讲她的初恋故事时,我也能把你的故事讲给她听,以免妻子得意忘形。

写到这里我决定不把这封信寄出去,你已为人妻母,何必再去打搅你的生活。之所以今天将你再拾起,是因为在这样的季节里又突然想起你。本来讨厌秋天的清冷,直到那天你跟我擦肩。我会过好我的生活,只愿你在心里将我埋葬,从此不再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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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反馈2014-10-08 11:56:15 发布 丨 333 人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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