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让我感谢你,赠我空欢喜

我是一个有着严重选择恐惧症的重病患者。

早在一个月前,我就开始为好姐妹白开心的三十大寿苦思冥想,可直到日子到了,我依然没能想到一件拿得出手的礼物。

一向穷酸的我情急之下做出了一个堪称穷酸绝伦的决定:将她前三十年的故事写下来,当作生日礼物送给她。

但愿她不要再骂我穷酸了,我真的恨透了这个词儿。

二十岁的白开心一定想不到,十年之后陪着她赴老的人会是我。其实,我自己也想不到,更想不到的是,到最后,剩下来的竟然会是我们两个。

朋友圈中的大多数姐妹都在三十岁的门槛前狠心将自己嫁了,一个个擦掉浓妆在平淡的生活中找到了自己的摊位,荆钗布裙地过起小日子。好坏暂且不说,至少她们算是实现了对自己的承诺:在人生过去超过三分之一的节点上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坐标,有了一个定位点,也不至于遗世独立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其实,我和白开心会被剩下大家一点都不意外。早在二十出头时,身边的人便都一口咬定我会被剩,而白开心的定数甚至可以追寻到更久远。

果然,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但凡集体下的结论,大多都错不了太远。而有些事,仿佛真的可以预见。

据说,白开心的名字来源于一岁半时第一次开口说话。

那时候,同龄的小孩第一声喊出的不是“爸爸”便是“妈妈”,只有她另辟蹊径地吐出一个傲娇的复合词——“开心”。于是,这朵奇葩便被顺理成章地被冠名了。

认识白开心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会忍不住遗憾,遗憾自己没能赶上她第一次开口说话的场景。如果真有时光机,我一定要在她说出这两个字之前,教会她“富美”的发音。那样,白开心就不叫白开心了,她会叫——白富美。

而如果白开心真叫白富美,那么结局会不会有一点不一样呢?

可生活终究只是一条单行道,我们永远回不到最初,也不可能重新选择。所以,白开心就真的白白开心地过完了整整三十年。

当我将最后一个鲫鱼汤端上桌时,白开心已经摆好了两只高脚杯和一瓶红酒。看到桌上的搭配,我瞬间明白,却还是故意开口骂道:

“土鳖,你几个意思啊?这被我们抛弃多年的嫁接式跌份搭配怎么又被你请上桌来了?”

“矫情!偶尔土一次死不了人的!”

二十多岁的时候刚接触红酒,不懂如何闻香品味,却有些虚荣地被那种调调所吸引,盲目地喜欢着。那时候身边的姐妹还很多,一聚会就是中式川菜加西式红酒的节奏。当时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直到后来,尝到了红酒配牛排的妙处才知道当年的搭配是多么的没品位。我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尝过这样熟悉、陌生又奇怪的搭配了。只知道,那天我和白开心一起将一顿午饭吃成了晚饭,最后还用鲫鱼汤下面条加了个宵夜。

酒足饭饱之后,我俩窝在沙发上看午夜剧场,这时,白开心的手机铃声响起。

不用想是谁,我一看白开心的表情便知道答案。

其实我心里明白:这一天,她都在等这个电话。

什么也没说,默默关了电视机,我很自觉地去阳台抽了支烟。

云雾缭绕之中,我想起了电话那端的人——阿盛。

他是白开心的劫,是她开心的全部,也是开心之后一场又一场的空。

严格来说,阿盛比白开心要小。虽然只有两个月,可这小出来的两个月却给他带去了远比两个月多得多的好处。

两人是邻居,从小一起长大,却从未出现过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戏码。那个白衣飘飘的年代中纯洁美好到让人觉得自己白活了一场的纯情故事即使真的存在,也都无一例外地发生在女神级人物身上,最起码也应该是个白富美。

可白开心只是白开心,长着一张还算端庄的脸,却有着一颗汉子般的心。卖不了萌也装不了傻,扮不了仙也悟不了道,只能很傻很天真地吼着“谁说女子不如男”的口号过着热血沸腾的生活。

即使是此刻,我也不得不很客观地承认:当年的阿盛真是个很有魅力的男生。像四月的阳光一样明亮、灿烂、柔和。有时会想:如果是我在这样的男孩身边长大,说不定也会像白开心一样沦陷至“除却巫山不是云”。所以,这事错不在白开心。而在于,我们在最青涩的年纪不知道这样一个道理:四月的阳光,即使再温柔灿烂,也终究仅限于四月。

小孩子长得好看的好处不仅能够得到老师和家长更多的疼爱,而且还会有很多潜在的保护者。这条定律没有性别的限制,男女均适用。而在阿盛和白开心之间,保护与被保护的角色只一眼便能分辨。白开心凭空大出来的那两个月让这样的关系变得越发的顺理成章。

不得不惊叹白开心与阿盛的缘分,从幼儿园到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十几年来两人一直都在一个班。小升初分不开他们,初升高也分不开他们,连高中文理科分班都不能将他们拆散。因此在白开心人生的前18年与阿盛累计见面的天数轻易就将经常出差的开心爸甩出了老远。这样的节奏总让我无端地觉得最后他们肯定会在一起。然而,这不过是我的美好愿望罢了。

一想到这里,我便很矫情地难过起来。

在那样一段漫长的陪伴岁月中,白开心自己也不知道那颗爱的种子是何时开始萌芽的,只知道,等自己意识过来时,那芽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根深叶茂的再难铲除了。

有着男人般气质的白开心在阿盛的人生剧本中一直都担当着坚贞骑士的角色,她总是在阿盛有困难的时候不假思索地站出来,又在他风和日丽时悄然隐退。不需要阿盛找她便自动出现,不需要阿盛赶她便自动消失,那样全能地自动化让她的存在感变得十分不强烈。

幼儿园时白开心就有了对阿盛好的意识,虽然只是第一个赶到教室为阿盛占一个闪亮平整的小板凳,然后将屁股坐在自己和阿盛凳子的中间一直等到阿盛出现再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双手奉上这么简单。但能把那样的行为从四岁做到六岁就很不简单。小学时白开心会在阿盛值日的时候悄悄留下来等他,并帮忙着打扫,虽然自己值日时阿盛从未等过自己,但她好像真的一点也不计较。其实,在上初中之前白开心的男女观念还处于沉睡状态,她只是觉得阿盛长得很好看,而且从小开心爸就教育她要保护隔壁卢叔叔家的弟弟,有好吃的要一起分享,有困难了要一起克服。就这样,白开心早在潜意识中就将照顾阿盛当成了一种使命。

想到这里,我不得不惊叹一声:多么优良的家教呀,多么害人的家教啊!

上初中之后,白开心对男女有别的意识开始渐渐苏醒。所以,她在这段时间将自己假小子的潜质和特性发挥到了极致。留短发、穿男装、骂脏话,因为她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和阿盛做哥们,既不会被人怀疑又能陪在他身边。

上学时,白开心和阿盛的成绩都挺不错,连名次都隔得很近。当然,这也不排除是白开心一直踩着阿盛的节奏一步步跟着,不超前也不滞后,肩并肩走着。

一想到十一、二岁的白开心每天都要呕心沥血地一寸一厘丈量着自己与阿盛的距离,我就又一次忍不住矫情地难过起来。

意料之中的,白开心和阿盛顺利进入了高中,且再次成为同班同学。当高一下学期那个人间四月天来临时,白开心第一次用敏锐的女性感知感觉到阿盛对自己的热情。那一个月阿盛没事就喜欢跑到白开心的座位上和她聊天,还时不时地在食堂和自己不期而遇然后顺理成章地一起吃饭。更离谱的是,每晚下晚自习白开心去操场跑步都能看到同样在跑步的阿盛。虽说白开心和阿盛一直关系密切,但那基本都是白开心在主动,何时见到阿盛这样上赶子地往上凑?所以,白开心第一次看到了曙光。虽然她知道自己在外型上配不上阿盛,但谁说的到呢,说不定阿盛看上了自己的心灵美呢。

在那一个月无数次的不期而遇中,白开心终于放心地将自己内心一直关着的小兔子彻底放了出来,它在阿盛如同四月阳光一般温柔灿烂的笑意中自由地蹦跳着。那样肆无忌惮,天真烂漫。

在白开心和阿盛的衣服都快要擦出火花时,阿盛终于神秘地塞给白开心一封信,就在白开心娇羞地快要幸福地死掉的时候,却分明听到阿盛说:

“嘿,哥们,帮我把这封信给嘉瑶吧?”

白开心脸上上一秒绽放的娇羞幸福还来不及褪去,心尖却像瞬间被插上一把利刃般痛得缓不过气来。来不及开口回答,阿盛便转身离开了,顺便丢了句:

“没见过情书么?表情扭曲成这样?”

望着阿盛帅气的背影,白开心才终于明白过来:原来,跑过来聊天是因为自己和嘉瑶是同桌;一起吃饭是因为自己旁边坐着嘉瑶;而操场上跑步也还是因为自己是和嘉瑶一起跑。原来,所有的曙光都只是嘉瑶身上的光芒投射在自己身上的假象。

多么痛的领悟!原谅我再一次不可遏制地难过起来。

那天,白开心还是将信交给了自己的同桌嘉瑶。只是,那之后的一周白开心都没有和嘉瑶一起吃饭和跑步了。

可是一周以后,白开心还是恢复了与嘉瑶的亲密关系,因为她还要帮阿盛送信和传话。

高二一开学,阿盛和嘉瑶便在一起了。白开心也因为换座位而与嘉瑶分开了,她知道自己的使命完成了,于是大松一口气地搬去了教室的角落,从此之后只顾埋头苦读,她实在害怕一抬头便看见两个恩爱的背影。

高中剩下的两年,阿盛与白开心的交集仅发生在他和嘉瑶吵架之后。有时候是找白开心倾诉的,有时候是找她诉苦的,但更多的时候是找她出主意或者传话的。每次这个时候,白开心总是安静地听着,然后默默帮着阿盛解决问题。最后总能得到阿盛的一句发自肺腑的称赞:“哥们,看不出来啊,高手啊!”

每每听到这句话,白开心总是皮笑肉不笑地敷衍过去,只有她自己清楚,心中的那把利刃又深入了一毫。

高考成绩出来之后,阿盛和嘉瑶一起去了省会的同一所三流大学,而白开心则毫无悬念地上了省会的全国重点。

虽然三人同在一所城市,但大一大二时阿盛与嘉瑶正处得如胶似漆,很少有空想到白开心,因此见面的机会并不多。

直到大二结束的那个暑假,白开心才听说阿盛和嘉瑶分手了。她压抑不住内心的欢喜,却又在冷静之后清楚地知道:自己其实什么也做不了。

大三开学后不久,白开心很意外地收到了阿盛的一条信息。虽然只有简短的几个字,但却让那时的白开心瞬间心花怒放起来。

只见,手机屏幕上赫然写道:“开心,做我女朋友吧。”

还没等白开心反应过来,阿盛便又发来一条信息:

“明天晚上我带你去吃好吃的,下午五点在我们学校门口见,记得穿漂亮一点哦。”

虽然白开心不知道阿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她还是准时赴约了。任谁都知道,她对阿盛的任何要求防御力几乎为零。

当白开心准时到达阿盛学校门口时,她远远便看到了等候自己的阿盛。原以为这从天而降的幸福能够持续地久一点,却没想到,就在当晚,在阿盛拉着白开心到达的小吃街上,白开心顺着阿盛注视的目光看到了嘉瑶。

那一刻,傻气的白开心再次明白自己正在扮演的角色,一如当年。然后,她第一次在阿盛面前哭出了声来。

再后来,阿盛和嘉瑶又和好了。

再后来,两人还是分手了。

毕业之后,阿盛身边的女朋友换了一波又一波,而白开心只是安静地一个人过。偶尔和阿盛见个面吃个饭,也只是远远地浅笑着。

去年冬天,阿盛结婚了,和一个相亲认识的女孩,相处几个月就结婚了。

婚礼当天,白开心的红包是我带过去的,我知道她没有勇气去,也就默认了。

后来我偷偷问阿盛:“十几年的守护就比不上空降的几个月?”

阿盛是这样告诉我的:“那份情太重,受不起。”

我贼心不死地继续盘问道:“你……有没有一刻喜欢过她?”

“有啊。记得那是大二暑假吧,我与嘉瑶又吵架了。我无聊嘛,就在下午四五点的时候去开心家找她下棋,那时候夏天都是关着纱门纱窗的,我隔着纱门一眼便看到躺在阳台躺椅上午休的她。那天她很难得地穿了一件碎花连衣裙,一脸安详地睡在黄昏的阳光里,那时候我才发现原来初中时的那个假小子早已长成了大姑娘,头发长了,腰肢也收了,仔细一看还是个氧气美女。那一刻,是有心动的。所以那次跟她说做我女朋友也不完全是假,只是后来嘉瑶又回来了,就又错过了。”

听完阿盛的解释,我终于放下了一个旁观者的仇视和怨怼。

手中的香烟将要燃尽时,我掐掉了带火星的烟头,顺手将做晚饭时偷偷发给阿盛的那一句“孙子,今天是开心生日”默默删除。

隔着玻璃窗望着屋内握着手机吟吟浅笑的白开心,我突然觉得,这样的结局其实也很美好。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人间四月天,可到头来也不过是白开心一场。

竹马的故事虽然盛满了心酸,可还是想要由衷地道一声“谢谢”。

让我感谢你,赠我空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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