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候:曾少你的,你已在别处都得到

爱情 故事

当我大汗淋漓赶到少扬结婚现场时,满堂的宾客大多都已入席。整个大厅热闹而嘈杂,空气中到处飘荡着“生活”的烟火气息:有谈论酒店档次的,有比较酒水价格的,有八卦新娘背景的,还有商讨挖掘机技术哪家强的……

怀揣着一颗文艺心来参加婚礼的我不禁在心里大骂一句:妈蛋,参加婚礼不应该是来祝贺新人的吗?为什么我只闻到一股疏离恶俗的性冷淡味儿?

低调的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角落的位置便如获大赦般小心坐了下来。既暗自庆幸没被熟人发现,又分明感到体内有一股不合适宜的文艺气息冉冉升起:果然,婚姻和爱情真他妈是两码事,古人诚不我欺也。暗自叫苦之际,突然灵光一闪,我开始在角落里不安分地抬头张望起来。

是的,我在找人,可我找的不是今天的主角新娘,而是那个与新郎纠缠了七年的女人——珊瑚。

来之前,我就很八卦地问过少扬,那孙子当时的表情堪称复杂,却还是很诚实地告诉我:珊瑚答应会来的。

想到这里我就知道:这内心压制不住的文艺气也只能寄希望于珊瑚来缓解了。毕竟,与此刻的市井气相比,她和少扬的故事就文艺多了。

在请柬上标明的时间到来前十分钟,珊瑚终于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里:门口的她眼神清澈,面若桃花。一头乌黑亮丽的半长头发很简单地绾了一个发髻,没有一丝乱发。只一眼,便有了熟女的惊艳感觉。

正想要怎样招呼她过来,却意外看到她正低头直往我所在的角落走来。我心中暗喜,因为有预感,嗜好听故事的自己又有耳福了。

果不其然,珊瑚一见我就笑言道:

“大刘还是这么鸡贼啊,总能找到好位置。”

和珊瑚高中同学三年,同过桌也做过前后桌,和平常小女生一样,闹过别扭,也和好过。论交情,算不上挚友。这次见面,她能主动走向我这桌,多半是想避嫌,我当然也不会道破。

高中时的珊瑚是一个又疯又闹的野丫头,因为写得一手好文章而被作为语文老师的班主任宠爱着。她的座位从来都是固定在第二排到第四排之间,波动范围相当有限;而那时候的少扬则是一个沉默寡言的男生,数理化无师自通得好到让所有奋笔伏案的苦心人嫉妒不已,却低调冷酷地只喜欢坐在教室的后两排角落里独自写写算算。

中学时的感情,无论是友情还是爱情,都是与座位有着极大关联的。所以资深的老师都知道:男女同桌容易出事儿。虽是笑谈,但也不无道理,而珊瑚与少扬之间的故事也正好应了这个话。

真正让珊瑚和少扬走入彼此视野的是高三风靡一时的“一帮一结对子”活动。这个活动可以简单地描述为:一个学习好的学生帮一个学习差的学生提高成绩的同时顺带用成就感激励一下自己,以达到共同进步的目的。那时候的珊瑚严重偏科,数理尤其不好,自然而然成了被帮的对象。而帮她的人,正是少扬。

和珊瑚一番寒暄之后,台上的婚礼仪式便正式开场了。

远远望去,大红的地毯上新娘美丽动人,新郎俊朗挺拔,两人踏着音乐一脸幸福地向舞台中央款款走去,画面美得宛若童话。

繁复的仪式还在浪漫的氛围中继续,我却忍不住望向身边这位熟女气质浓郁的已婚女子:只见珊瑚正一脸淡定从容地看着舞台,像是想起了许多往事,又像是什么也没想。仪式终于进行到了最后,压轴好戏竟是唱功不俗的新娘大方献唱一首。选的歌很是应景——范玮琪的《最重要的决定》。

“你是我最重要的决定,我愿意打破对未知的恐惧,就算流泪也能放晴,将心比心,因为幸福没有捷径,只有经营。”

听到这里,在爱情和婚姻问题上几近麻木的我突然感到内心有一股热潮涌动,那一瞬,我知道,自己被真实地感动了。而同样被感动的还有身边的珊瑚,她无限感慨地对我说:

“大刘,我突然觉得好轻松。这样的结局……真好!”

“艾玛,还以为你会哭着对我说‘好心塞,爱我的男人娶了别人’。”

“心塞倒不至于,不过还是会有一点心酸吧。不是因为他娶了别人,而是……在被我反复伤害之后,终于有个人能抚平他的伤痕,给他幸福了。”

“你是替他心酸吧。”

“算是吧,毕竟,是我辜负了他。”

“嘿,老实说,此刻有没有觉得台上这男人也挺有魅力的?”

“哈哈,还真有点,所以……才心酸啊。”

“如果说,我这前三十年有对不起过谁,我想那一定是他了。”

珊瑚用这样一句话开始了她和少扬的故事,而我则在热闹的婚礼现场旁若无人地听着她安静地讲述:

刚和他成为同桌时,我神经很大条。每天就知道嘻嘻哈哈,学习也不是很用功。虽说班主任的初衷是让他帮我提高理科成绩,但我却很少向他请教。

记得那时化学考试,每次他都只需要一半的时间便可以做完,剩下的空闲他都会坐在那里偷看我答题。每次选择题我有做错的地方他总会轻轻用笔给我指出,可大多数时候我总是倔强地不去改动,直到试卷发下来看到红色的大叉叉才服下软,不情不愿地请教他做错的原因。

每当这个时候他总是宽容地笑着说:“让你改都不信,你怎么那么倔啊?”而我,也总能反驳地理直气壮:“那是考试!你以为自己是标准答案吗?”

直到几年后再相遇他才告诉我,在我之前他所有的同桌数理小考选择填空都是不做的。只坐等他做完后直接抄上,有时候还故意抄错一两个以免遭老师怀疑。

他还告诉我,每次看我认真做题即使错了也倔强地不去修改的样子,他就从内心深处觉得:我身上有一种别人没有的好——真实。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在和他同桌的那一个学期里,我都是稀里糊涂过来的,而他也始终沉默不语。因此直到高三上学期结束,我依然不知道坐在我身边一学期的男孩对我的情意。

那个学期末,教室里每个人都在收拾书包欢天喜地地准备投入寒假的怀抱,一向爱玩的我当然也不例外。等我收拾得差不多时,才发现同桌的他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于是,我一边往书包里塞各种作业一边好奇地问他:

“不走吗?”

他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轻声附和道:

“哦,走。”

后来再回想起才发现,那竟然是我和他在高中时期说的最后一句话。可当时的自己并不知情,虽然心中隐隐觉得有些奇怪,但一向大大咧咧的我还是什么都没说地一溜烟跑出了教室。

那个寒假过后就又换座位了,他再次去了教室后排的角落,而我,继续在我的前三排过着疯癫打闹的日子。

知道他喜欢我时,已经快高考了。

某个春日清晨,我像往常一样走进教室打开桌上的书开始早读,却很意外地在书页中发现了他写给我的信。

嗬,那也算是我生平收到的第一封情书吧。

信还蛮长,不过字真心不好看。

那个时候学习特好的人好像字都不咋地哈,呃……你就当我是嫉妒吧。

说起第一次收到情书的感受,我很负责任地告诉你:电视小说里面都是骗人的,除了怕,我什么都没感受到。

我们上学那个年代你也知道,恋爱猛于虎啊。别看我平时一副牛逼哄哄的样子,一遇上事,我其实是真怂。况且,那时都高三了,还有几十天就要高考了,他还来这么一出,真是一点温情浪漫都没体会到。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笑着插了句:

“他应该也是忍了很久的,估计也是怕高考之后留有遗憾。”

也许吧,可当初的我只是一只没出息的鸵鸟,除了把头藏到翅膀底下,什么也做不了。我没有回他的信,不知道回什么,也不敢回,只想这件事能赶快过去。

一周之后,他还是坐不住了,托一个跟他关系比较好的女生给我递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只要几个字:

“明天中午午休时田径场见,你不去我会恨你的!”

原本就不好看的字,写得面目狰狞,看得我胆颤心惊。

我从收到纸条的那个上午一直考虑到第二天吃午饭,纠结整整一天的我还是没有勇气挪开步子去赴约。午休时,我趴在桌子上佯装午睡,可心里却恐惧极了。我既怕去田径场见他,也怕面对独自回来满腹怨恨的他。因为怕,所以我只能把自己蜷曲起来,在自以为的小世界里忐忑过活。

那次爽约之后,他就真的“恨”上我了。剩下不足百天的高中生活里,我每天上课都感觉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他没有再跟我讲过一句话,即使偶尔在教室内外遇见,也是远远避着,实在避无可避,便别过脸,装作不认识。

大刘,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那时真的会梦到他。梦中,他总是一脸凶相地盯着我不说话,恨极了的样子。可能就是因为有这样的一段经历吧,后来即使我们都说开了,也豁达了,可那种年少时的恐惧不安与不知所措还是根植到了心底。以至于每次面对这个人,我都会在内心深处升起一股莫名的胆怯。

高考后,他上了一所名牌大学,而我,只去了一所普通的本科院校。再次和他联系上要得益于大二结束那个暑假同学聚会。对于聚会这种活动我是从来都不会缺席的,而他,正好相反。

大一聚会他意料之中的没有参加,所以我去的时候完全没想到会遇见他。可即便是遇上了,我和他也只是被热闹的人群远远隔着。虽然一句话都没搭上,但我能感受到自己内心的那种熟悉的恐惧,事隔多年依然挥之不去。

从大三上学期开学起,他便开始经常给我打电话。那年十一国庆,他提出来学校看我。我当时没有男朋友,就想他说见那就见吧,也重新认真考虑一下他。毕竟这么多年了,如果能解开心结也是可以试试看的。

他到的那天,我起了个早去接站。毕业三年后再见,我们稍稍有些尴尬。

那时还没开通互联网购票,买票也不需要身份证,在接到他后我们便径直去了售票大厅买返程票。

其实直到现在我都想不明白,当初为什么是我给他买票。钱倒是其次,那么长的队排起来真不容易啊。可当时,那样自然而然地,我就自个儿去排队了,并且真心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而他,仿佛也很心安理得地站在大厅角落里看着我随着长长的队伍一点点往前挪动。

记得那天刚好是一号,我排着了一个多小时的队给他买好了五号的返程票。原本是想相处五天的,可和他在一起的第一天我就退缩了。我发现自己仍然克服不了内心的恐慌,而他,虽然不再像高中时那么沉默,但那份阴暗而潮湿的情绪好像一直都在他身上流淌。再加上,那个年纪的男孩本来就不够成熟,还木讷迟钝,真心让人喜欢不起来。

那天晚上,我带他去了事先订好的宾馆,是个双人床的标间。我和他一人睡在一张床上,却是一夜无眠。

那晚他说了好多话,比高中三年的总和还要多。

说到最后,他哭了。

我不忍心,便起身走过去拉起他的手。

他拉着我的手不断地拍打着自己的心脏部位,一下比一下重,在黑暗中他边哭边喃喃道:

“你为什么不喜欢我,我的心,都被你揉碎了,你知不知道。”

那一夜,我再次见到那个有些极端又有些偏执的他。内心稍退的恐惧再次降临,我知道自己与他是真的不可能了。

第二天,一夜没合眼的我顶着大大的黑眼圈再次起早去火车站给他改签车票。两个小时后,当我拿着三号的车票如释重负地回到宾馆时,却发现他不见了,东西也带走了。那一刻,我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受,有委屈有生气有着急,但更多的却是失望。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给他打了几十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我猜到他买不到当天回去的车票了,便给他发了条信息:

“车票改签为明天的了,回来再坚持一天吧,明天送你走。”

我一个人在学校食堂吃午饭的时候他终于打来了电话,我什么都没说,让他过来一起吃饭。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也只是去了我们学校的田径场坐了一上午。

再次见面,我强压着内心的火,好脾气地和他相处着。他也终于不再那么极端地表示出想要立马逃离了。

三号那天,我继续起早给他买好水果和吃的,却分明觉得自己疲惫到不行。送他去火车站的路上,我尽量找些轻松的话题,只是不想在最后分离的时候太过压抑和愤懑。

上火车前他突然问我:“我上车之后你会不会立马离开?”

我想了想回答道:“我应该会在火车站坐坐吧。”

其实,直到现在我都想不明白当时这样回答的原因究竟是什么。事实上,当时送走他我真的只是觉得大松一口气,恨不得马上逃离现场回去补觉。可青翠欲滴的年纪,不成熟的我们总幻想着能像个大人一样,深情且深刻。却不知道,其实自己根本就做不到。

目送着他经过检票口,我如释重负,最终也没有像我自己回答的那样在火车站停留。我迫不及待地赶回学校,一进门就爬上高低床补起了觉。

刚刚进入睡眠,我便再次接到他的电话。听到电话那头他的声音,我以为他只是在火车上有些不舍。皱着眉头耐心安慰他几句之后,却分明听到耳畔传来的消息是:

“我现在在你们学校的体育馆。”

那一刻,我压抑几天的怒火终于瞬间爆发。我对着电话大吼:

“你他妈有病吧?昨天迫不及待要走的人是你,今天跳火车不走的又是你!你究竟想怎样啊?”

“我……我怕你一个人在火车站坐着难过……”

听到电话那头的回答,我才燃起的怒火瞬间被浇熄殆尽。那一刻,我不知道该笑自己如此虚伪竟还有人相信,还是该笑他愚蠢竟还带着让人绝望的深情。

沉默很久之后,我长叹一口气:

“我很累了,你自己找个住的地方休息一下吧,明早我再去送你。”

那天,我真的狠心没有再见他。

十月四号上午九点,我和他都没有再逃避了,我们在学校门口准时汇合。

我再次送他走进拥挤的火车站,手里拿着的是一张早已过期的车票。

上车前,他最后对我说:“以后不要再联系了,我想忘了你。”

我简短地回他一个字:“好”。

就这样,他又一次消失在了我的生活里。

大学毕业半年后,有同学在我们高中同学群里找过他。听说,他已经有半年时间没有给家里打过电话了。看到那个消息时,我坐在电脑前叹了口气,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之后又过了两年,在再次分开后的第四年,他突然在QQ上主动联系我。虽然没有面对面,但我能感觉到他变了许多。他终于成熟到可以心平气和地和我简单聊天了,不再那么轻易动怒,身上的戾气也少了许多。也是在这时,我才依稀知晓了我和他同桌时的一些细碎而美好的小事:

我每次打开抽屉,他都会拿手悄悄扶着翻起的盖子,因为他见过好多次我都自己把自己给砸到;

我曾经给过他一枚咸鸭蛋,他一直放在床铺的枕头下不舍得吃,直到最后鸭蛋臭了才依依不舍地扔掉;

我的头发很少,一低头眼镜框的两只脚总能从蘑菇头中露出来,像两只可爱的小耳朵……

我们第一次像老朋友一样只谈往事,不言感情。简单而美好。

就这样,聊了大约一周,我才在他无意说漏嘴的话语中看出了事情的端倪。

在我反复询问之下他才道出了实情:原来,他在公司的例行体检中被查出了肿瘤,长在鼻腔里。那段跟我聊天的日子里,他都躺在医院等着检查结果。年纪渐长的我终于能稀薄地想象出他等待判刑的不安心情,也总算明白再次联系背后的那份情意。心肠一软,我便开始每天给他打打电话,也不知道算是朋友的关心,还是内心的愧疚在起作用。

后来,有一次聊天他轻声说想见我了,我听后很豪爽地一口就答应了。挂断电话后才发现自己真的没有勇气踏上去他城市的列车。好在,后来他也没再追问。半个月后,检查结果终于出来了,是良性。我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下。

在他生病的那年秋天,我辞职回家,正好他也在家修养。我们在大三那次分别四年之后又见了一面。

在和他平静地聊了一段时间之后,再次见面,我感觉轻松了不少,内心对于他的惧怕也好了很多。我能明显感觉到他变了,成熟了,做事也不像当初那么钝烈。他会很温柔地帮我夹菜、舀汤,说话也温和了。可那时的我们都知道:在最有可能在一起的时候我们没有走到一起,以后便不可能了。

送我离开时,他说:“结婚时记得告诉我,我送你出嫁。”

我笑着反问道:“像哥哥那样?”

他也宽容地笑了:“对,像哥哥那样。你嫁了,我也就放心了。”

我结婚的时候,他真去了,包了一个很大的红包。红着眼睛跟我的丈夫说了很多话,却没有一句涉及情感。他真的像个大哥哥一样,嘱托我身边的丈夫要好好对我,而我也在认识他七年之后,第一次被他感动得热泪盈眶。

就这样,珊瑚的故事讲完了,眼前的婚礼也散场了。

那天,少扬给高中同学订了一个唱K的大包厢。珊瑚坐在喧嚣嘈杂的角落里一脸平静地唱着江美琪的《那年的情书》:

“你是否也还记得那一段美好,也许写给你的信早扔掉,这样才好,曾少你的,你已在别处都得到……”

一曲终了,她拿起半杯红酒一饮而尽,然后红着脸颊笑着对我说:

“他说,一口喝掉一大杯红酒就能在瞬间体会到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像是……醉了。”

七年的守护,即使用错了方式,以后想起也还是会有些微醉的吧。

好庆幸,那些年我曾少你的幸福,你终于在别处都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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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反馈2014-10-27 16:04:30 发布 丨 9381 人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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