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想退出要趁早,我没有非要一起到老

南方小城的夏日清晨带着些许潮湿的慵懒,微微有些凉意。

和往常周末一样,绿萝起了个早,慢悠悠地在小区楼下的早餐店吃完早点之后,便坐上空荡荡的地铁,穿越大半个城市去与同城的闺蜜汇合。

相信每一位大龄剩女都会有这样一位甚至几位闺蜜好友,在难得闲下来的时光里代替男人填补彼此时间上的空隙。

独坐在冷清的车厢座椅上,望着身边零星的几个人影,绿萝面无表情地兀自发着呆。不知过了多久,纷飞的思绪被耳边无意闯入的声音打断。

转过脸,才发现自己身边已经坐了一个姑娘——黑色的直长发,碎花的连衣裙,精致的细高跟,一副乖巧动人的年轻模样。女孩正握着手机小心翼翼地讲着话:

“你怎么了?打电话不接,发短信不回,有什么可以直接说啊。”

停顿了一会儿后,女孩用几近央求的声音继续说道:

“好不容易才打通你的电话,又说忙,这样逃避真的好吗?”

听不见电话那头回了什么,却只见女孩在电话这端哭出了声来:

“你横竖给个话呀,这样冷战我连原因都不知道,要怎样继续啊?”

虽然只听到了简短的三句话,可绿萝心中却早已明白发生了什么。她轻轻舒了口气,坐在阴冷车厢里突然感到一阵从脚尖蔓延至全身的彻骨冰凉。

人的很多情绪就如同下雨天收起的那把伞,平日放在角落静默并不觉得有什么异样。等到天气突变,再次打开,空气中便迅速弥漫出一股熟悉的发霉味道,只一瞬间,便将你带回到那个狼狈的下雨天。

那一年,绿萝27岁,毕业四年,单身四年。

记不清从什么时候起,开始习惯身边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着给自己介绍对象。只知道,不知不觉中自己的态度已由当初意兴阑珊地抵触变为了如今云淡风轻地默许。

在那单身的四年时光中,绿萝已无法计算到底和多少人交换过QQ号码。但能深聊到交换手机号的寥寥无几,而最后能见上一面的却是一个也没有。所以,当听到闺蜜小白有些玩笑地想要给自己介绍对象时,绿萝很配合地挑着眉狡黠地回答道:

“奴婢谢娘娘赏。”

很快,绿萝便见到了对方的照片,是个穿T恤戴眼镜的男孩。有些胖,眼睛很大,有点金鱼眼。

这样的外形若是放在四年前,绿萝定是提不起任何兴致的。可四年的时光终究没有白白流过,她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只看外貌便轻率下结论的花痴少女。

听小白说男孩名叫鱼乐,是她的发小,在南方一座海滨城市一边读博一边实习。一年之后回学校做毕业设计,两年之后才能毕业。

当时的绿萝并没想太远,只轻轻说一声“没关系”,两人便从此有了交集。

和所有大龄男女一样,此时相遇的绿萝与鱼乐早过了干柴烈火的年纪,两人保持着不远也不近的距离不温不火地从六月底聊到九月初。那段浅聊的日子里,绿萝并没觉得有什么起伏,对鱼乐,也只是简单地静观其变。

第一次转折出现在认识那年的中秋节。

那天,毫无征兆地,鱼乐开口向绿萝要了电话号码,两人第一次通了电话。

绿萝在电话这段听到鱼乐轻声说道:

“我真挺想找一个认真在一起的人,奔着结婚去的那种。你想结婚吗?”

那一刻,有些愁嫁的绿萝没由来地有些心动,多年来固若金汤的心防有了一丝缝隙。她望着投射进来的一丝光亮,误以为那就是爱情。

接下来的三个月,绿萝每晚都能接到鱼乐的电话,一聊就是个把小时。

慢慢地,绿萝开始习惯有鱼乐的日子。她开始在脑海中想象现实中鱼乐温润、儒雅的样子。一如他好听的声音,暖暖的关怀。

两人一直没有见面,直到元旦假期绿萝应邀来到好姐妹所在的城市游玩,地点正好毗邻鱼乐所在的城市,两人才决定见上一面。

下火车的那天正好是那一年的最后一天,两个好姐妹早在约好的酒吧等绿萝一起跨年,所以她想都没想就直奔酒吧与姐妹汇合了。

原本说好第二天再见的鱼乐,当晚还是赶到了绿萝到达的城市,并在电话中坚持要在跨年的那晚见上第一面。绿萝没有坚持,便告诉了鱼乐酒吧地址。

在灯红酒绿的酒吧门口,绿萝第一次看到了鱼乐,却瞬间便有了扭头就走的冲动。

夜色下的鱼乐比照片看上去胖了不止一圈,身高也缩水了不少。原以为自己早已克服“以貌取人”的狭隘,却还是在那一刻心悦诚服地承认:那样的“自以为”是多么经不起检验。

可作为成年人,绿萝终究不能再如当年一般任性妄为,所以她强忍着内心的失望勉强与鱼乐在喧嚣热闹的街景中漫无目的地散着步,任由独自在心中构建了三个月的空中楼阁摇摇欲坠。

坚持和身边散步快过竞走的男子走过几条热闹的街之后,绿萝终于气喘吁吁地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兀自站在原地。

当鱼乐回过神来时,已走去好远。转身走回绿萝身边,他讪笑道:

“不好意思啊,习惯了走得比较快。”

心中已明白不再有任何可能的绿萝,在那一刻又恢复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女子,带着不卑不亢地神情淡淡地说道:

“时间不早了,你赶紧回去休息吧,我也得上去了,不能让她们等太久。”

“你……不叫我上去见见你的姐妹么?”鱼乐笑着问道。

“呃……下次吧。”绿萝婉言拒绝道。

听到这样的回答,鱼乐有些失落,却在离开的时候轻轻说道:

“好吧。那个……以后还是不要去酒吧了,我从来没去过那种地方。”

不知为什么,那一刻在感情上因为失望而明显占据优势的绿萝却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分明感到自己在道德上站到了劣势,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回到酒吧,两姐妹都喝得有些多了。看绿萝回来,一个个都只顾红着眼跟绿萝讲述那些年遇见的负心汉们,全然不记得问问绿萝见面的情况了。早已心乱如麻的绿萝面对一个个口齿不清的姐妹突然不知道自己可以说些什么,只能一脸戚然,任由内心兵荒马乱。

那一晚,姐妹三人一起跨年之后,凌晨两点的夜里绿萝带着两个微醉的姑娘在大街上打着出租车。好不容易找到住处,和衣便昏昏睡去,睡前的绿萝甚至都来不及有任何悲欢的情绪,只是隐约之中她突然觉得很对不起自己已经年迈的父母。

第二天醒来时已是正午了。酒醒之后的两姐妹终于想起询问绿萝与鱼乐的进展了。绿萝只是如实地回答一句:“没戏了”便再次抱着枕头翻身睡去。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在感情中我们最轻易的决定总是放弃,或者说至少放弃要比坚持和纠缠容易地多。

原以为绿萝与鱼乐的故事会像很多次“见面死”的情节一样索然无味地草草收场,但很多事,因为又有了转折又有了以后。

当睡醒之后的绿萝看到手机屏幕上的信息时,她再一次看到固若金汤的心墙上那道微弱的光:“玩累了的时候,记得我还在这里等你。”

望着短短一行文字,熟悉的语气和话语一下子勾起了绿萝对过去三个月的温馨记忆。那一刻,她的脑海中竟然闪现出了一个可笑的念头:

“要是能和鱼乐一直不见面就好了。”

就是这石火电光的一个念头,让绿萝彻底动摇了。

她突然意识到:在总结蹉跎过去的时候,自己曾很多次迷失在了外貌上,看不到两人内在的和谐和吸引,所以才会在一见钟情之后迅速地无疾而终。也曾痛定思痛地暗下决心,下一次一定要改变这份狭隘,走出那个可怕的死循环。可是,就在刚才,自己分明又一次对自己食言。

想到这里,绿萝忽然问自己:如果和鱼乐的障碍仅仅只是因为外形,那么这一次,该是你实现对自己承诺的时候了。

下定决心之后的绿萝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便很难得地给鱼乐打了个电话。

电话中鱼乐邀请自己的好姐妹一起吃饭,商量之后大家决定一起赴约,权当替绿萝把关。

再次见面时,绿萝故意穿了一双八厘米的高跟鞋,这种高度是她的极限。她告诉自己,只要鱼乐身高达到这个标准,她就重新认真考虑。

不知是心态改变还是有衣着原因,总之第二次见面没有第一次那么绝望和勉强。四人一起吃饭、游玩时,绿萝不仅发现鱼乐并不比穿着八公分高跟鞋的自己矮,而且他还是一个很会照顾别人的人。餐桌上、收银台前、公园里……每一个彰显细节的地方都做得得体而低调。在三个姑娘中不突兀,也不碍事。没有无事献殷勤的谄媚,却处处周全地照顾妥帖。绿萝以隔岸观火的姿态静静地看着鱼乐的表现,一脸风轻云淡,内心早已洞若观火。

讲到这里,故事的第三个转折终于出现了。

在第二次见面之后,闺蜜们便劝绿萝尝试着与鱼乐单独相处试试。

于是,绿萝和鱼乐一起去了他所在的城市。

鱼乐住在一个很高档的小区里,楼下有露天的游泳池和四季常开不败的三角梅。房子是公司给三个实习博士租的,三室一厅,每间房子都收拾地干干净净。

听鱼乐说,另外两间分别住着一个大师兄和一个小师弟。

一听到这样的搭配,绿萝便坏笑了起来,还不忘打趣道:

“大师兄、小师弟……倒和西天取经的配置很像,你说是吧?二师兄。”

就这样,鱼乐“二师兄”的名号便被确定了。

接下来的三天,绿萝都是和鱼乐一起度过的:

两人在套房中一起做饭,还邀请了一大帮鱼乐的兄弟过来。听着身旁的男子向所有朋友介绍自己,那一刻,绿萝觉得很幸福;

每晚睡觉,鱼乐都很自觉地抱着自己的枕头去了小师弟的房间,关门前还不忘叮嘱绿萝将房门反锁上,那一刻,绿萝觉得很窝心;

两人一起去了海边,对着大海说了很多美到让人晕眩的情话。散步回来,吃着路边摊上的各色海鲜,那一刻,绿萝真心觉得这样的时光很美好。

可是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假期很快便结束了。

离开的那天,绿萝听从鱼乐的安排睡到自然醒。洗漱完毕,便看到鱼乐从厨房端出来的金黄荷包蛋与粘稠黑米粥。

鱼乐一边在桌子对面深情地望着绿萝吃早饭一边轻声地和她商量着:“过完年,抽个时间,我带你去见我爸妈吧。”

“想得美,你得先去见我爸妈,这是规矩,懂吗?”绿萝幸福地反驳道。

“嗯,那就……先去你家,然后我带你回家。”

约定之后,鱼乐便拧着大包小包送绿萝去了火车站。

直到上了火车有些微冷的绿萝打开箱子拿披肩时,她才发现自己箱子里有鱼乐偷偷放进去的礼物——一套高档化妆品和一瓶香奈儿邂逅香水。

满心欢喜地坐在靠窗的高铁上,绿萝内心充盈的幸福感让她甚至都忘了为这呼啸而过的分离而伤感。

然而,那辆正午开出的列车带走的不仅仅是绿萝,还有那些需要集聚好久才能逐渐升起的温度。

等到绿萝再次回到零下五度的江南小镇时,那份仿佛没由来瞬间沸腾的感情也出现了降温的迹象。

回来当天,鱼乐没有像往常一样打电话,只发了一条短信息。

接下来的一周,鱼乐都是用短信取代电话,且都是很简短的一两句话。

绿萝本不是骄矜的女孩,再加上年底大家都忙,因此她并未往心里去。自己有空的时候会主动关心下鱼乐,不见回应,便暗自嘲笑自己是不是太粘人了。

没有任何征兆的,从见面分开后的第八晚起,绿萝便再没有收到鱼乐发来的任何信息。她耐着性子一边主动送去关心一边试着询问原因,却也只是在三天之后,收到一句简单的“没什么,别瞎想”。

然后,便又是莫名其妙的沉默。

连续一周主动发出去的多条消息都石沉大海了,打电话也一直都是无人接听,绿萝有些不知所措。

刚开始绿萝还能帮鱼乐找找借口,慢慢地变成了生气,最后她开始担心鱼乐是不是出事了。

忍不住给介绍人小白打了个电话,却听说她也联系不上鱼乐,绿萝愈发着急了。可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她也只能好脾气地每天一条信息默默关心着,等待着。

在消失了大半个月之后,鱼乐终于在腊月二十五的时候主动给绿萝打了通电话。

那天,绿萝正在参加自己好姐妹的婚礼。电话一接通,那个沉默很久的男子便开始用异常兴奋的语气对绿萝喊道:“我终于赶上回家的火车了。”

他好像根本不需要任何回应地继续自顾自地诉说着一路赶车、转车的惊险,丝毫没有要解释或说明这些天沉默原因的意思。

面对突如其来的电话以及对方突然失忆般的反应,绿萝有些懵了,她找不到一个可以宣泄和打入的接口,于是只能安静地听着电话那端兀自诉说,任由内心的委屈变成开不了口的苦涩。

挂断电话之后,绿萝在内心这样反问自己:

“那么,这通电话是你回家的喜悦带给我的福利么?”

就这样,在那通莫名其妙的电话之后,便到年关了。

鱼乐的沉默再次降临,且规模比之前更加盛大。

除夕那晚,心力憔悴的绿萝给鱼乐写了一封长长的邮件。耐着性子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也很坦然地表示,如果鱼乐想要放弃可以直接说出来,自己绝不纠缠;如果只是出了问题,她愿意与他一起面对和解决。

然而,鱼乐像是用舌头换了双腿的人鱼一样只剩沉默。无论你在一边怎样卑微地一再相问,那一边愣是像失聪了一般毫无反应。

一个月之后,忍无可忍的绿萝终于给鱼乐发了一条短信:

“我在想,无论怎样糟糕的情绪,一个月的时候都足够平复了。这一个月我一直站在原地等你回音,你却始终三缄其口。那么,我知道你沉默的答案了,如你所愿,我们分手吧。”

可就是这样一条分手短信鱼乐都选择用默认来回应。

绿萝突然觉得好悲伤。很多次,她总希望是他没有收到或看到自己的话,可在她进入他的空间主页上看着那些自己独自挣扎的日子里,他不断更新的状态时,她才知道:其实,这样的沉默,没有理由。只是因为,不想继续了。

两个人走到一起,只需要每个人往前进一步,再一步,慢慢地,就能靠近了;而分开,却只需要一个人率先转过身去,便什么都结束了。

想到这里,绿萝终于长叹一声回到了现实。望着身边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姑娘,恍惚中,绿萝好像看到了那一年同样手足无措的自己。

我们终于不再像当年失恋那样哭得撕心裂肺,也不再像曾经离开时那样追问不停。不是我们用心不够,也不是我们伤得不痛,而是你我终于明白:有些事原本就是没有答案的。而过去了,就过去了,再怎样纠缠也是徒劳。

好在,时光对每一个被辜负的好姑娘都是公平的。总有一天,她们会明白,会翻越,会自我治愈,会通透豁达——一如此时的自己。

想到这里,绿萝终于有些无奈地释怀了。

不知不觉地铁已经到站了,绿萝起身整了整墨绿色的布衣长裙,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妖娆地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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