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江南,乍暖还寒,气温在缓缓回升。丁香花开的季节,我在烟雨古镇的入口处等候一位名叫丁香的姑娘。
丁香姑娘是我的闺蜜,文静聪慧,落落大方,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纠结小姐。她用常年紧锁的眉头和水汽氤氲的眼神真实地践行着国民岳父那句名言——我听过很多道理,却依然过不好这一生。
来这座精致小镇是为了完成丁香的一个约定,准确来说,是她与别人的约定——一个起源于戴望舒先生的《雨巷》,成形于某个男孩的遥远约定。一想到这里,我便忍不住忿忿道:“真是年轻不懂事啊,约什么不好,偏要相约寻找雨巷的原型。你这是作死的节奏啊!”
“哈……可当初并不觉得‘作’啊。”丁香讪笑着答道。
“嗯,当初是‘作’得不明显,现在就全露馅啦。呐……还不忘捎上我,真是荣幸啊!”我继续着一贯的毒舌作风,却听到丁香笑嗔道:“你别恼,给你讲个‘作死’的文艺故事当作补偿好啦。”
我颔首称赞。于是,丁香一边走在细雨弥漫的青石板路上一边开始给我讲述那个与“约定”有关的真实故事:
那是我大学生涯的最后一个暑假,临近毕业,身边的每个人都在寻找着自己的定位与出路,整个校园弥漫着燥热的气息。
原本想毕业就工作的我临时决定报考研究生。当我第一次抱着一大摞复习书出现在鸦雀无声的考研教室门口时,我压抑得有些难受。迈着沉重的步伐在教室走了几圈后,才终于在落满灰尘的角落里勉强挪出一个座位来。
硬着头皮啃了几天书,越看心里越没底。身边的人越来越多,高压之下陆续有人退出,但很快又有更多的人加入。无意间,我发现进退中有种东西开始在考研人之间流转,那便是名目繁多的辅导班听课证。于是,起步较晚的我开始留心身边有没有人愿意转让。
那天清晨,我像往常一样,在路过学校消息布告栏时特意停下来看了看,没想到真有人贴出了转让信息。拨通上面留下的电话号码,才知道转让人是与我同院的一位男同学。我们在电话里大概交流了一下,谈好价格,便约在本院考研教室门口见面。一手交钱一手交证。
嗬,当年打电话时怎么也想不到:在学校穷酸的消息公告栏上还能邂逅一回爱情。
“你这是得瑟!”我在心里小声嘀咕着,却并没有打断丁香的讲述:
见到尔冬时,正好是午饭时间,教室里的人大多吃饭去了,校园的广播里放着孙燕姿很早之前的老歌。
“噗……不至于吧,连细节都这么煽情。”我终于忍不住打断自顾言情的丁香。
“呐……是你说要听文艺故事的,我这煽情指数比你可是差得远了。”
“OK,我闭嘴,你继续……”
手机提示音响起的时候,我一抬头便看到了大开的教室门口拿着听课证静静等候的男孩。那是我第一次见他:高高瘦瘦,白白净净,一副干净儒雅的样子。他很有礼貌地用双手将听课证递给我,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双手递过准备好的钱。我们交换手中的东西之后,他很谦和地笑了,还真诚地说了句:“好好加油!”
大刘,不管你信不信,那天离开时,我便隐隐感觉到我和他之间会发生点什么。虽然当初我并不确定这种联系到底是什么,但我真的能肯定:我和他绝不仅仅只是这一面之缘。
然后,接下来的发展证明了我的感觉是对的。和所有校园恋的剧情一样,我和他一见钟情了。这段感情来得毫无征兆,以至于我都没完全反应过来便匆忙开始了。认识不到一周的我和他,很自然地牵手走在校园浓密的绿荫道上,甜蜜美好得让所有人都惊讶。
一见钟情的感情总是在最初甜腻地让人发晕,我只顾着享受荷尔蒙带来的奇妙感觉,完全无暇顾及其他。现在想想,那段时间的我真的有些不像我自己。没有纠结,没有犹豫,好像生平第一次那样干脆,那样投入地面对感情。
我们热烈地相恋着,也开始规划着灿烂的未来。他将原打算工作和定居的地点由上海改成了杭州,只因戴望舒笔下那位撑着油纸伞结着愁怨的姑娘和我一样也叫丁香。他说:“我家丁香理所当然应该在浙大。”而那个时候的我,也莫名觉得要是能跟他一起去杭州也挺好,即使不上浙大,上杭师大也不错啊。
在一起没多久,就到了七夕情人节。那天,他带我去吃烤肉。
学生时代的我没见过什么世面,第一次吃韩式烤肉,很多工具都不知道该怎么用,许多菜品也从未见过。那顿饭吃得我手忙脚乱,窘态百出。而坐在身边的他却自始至终都笑吟吟地看着,除了细心体贴地帮我一一弄好,剩下的便是满眼的爱意。都说,恋爱中的女人最是敏感,更何况还是像我这样敏感纠结的姑娘。所以,虽然他没有介意,但我自己却真实地介意了。
吃完饭我们一起牵手沿着长江畔散步,凉爽的江风吹过,我的心第一次有了慌乱。那颗被甜蜜占得满满的心在最欢愉的时刻骤然之间感受到了一种危机,真实地让人猝不及防。我开始忐忑:担心我们是不是真的合适;担心时间太短了解太浅的感情经不起推敲;担心最多的是我们都把对方想得太完美,越相处会越失望。
你知道的,一直以来我都是个特别容易陷入纠结的人。从小便认定水到渠成的爱情才能细水长流到天长地久,幸福来的太快反而会产生出怀疑和动摇。刚和他在一起时,因为真心喜欢所以没想太多,可一个月过去了,我的本性终于开始暴露,且蠢蠢欲动起来。
那天,我突然很想和他退回到朋友的位置,然后慢慢用时间将这份美好的感情加热,直至沸腾。我想要的是那种稳妥又坚固的爱情,与时日一起增长,一天比一天深厚,而不是现在这种仿佛天降的恩赐。
怀着这样的心情,我和他走在凉风习习的长江边。一路上我都在想要如何开口,可最终,我也没能对身边这个认识不足一个月的男孩坦白自己的心事。
那晚回到学校以后,我在床上辗转难眠,几经斗争才终于鼓起勇气给他发了一条信息:
“我觉得我们开始得太快,感觉自己还没准备好,能不能……退回到朋友的位置?”
过了好一会儿,我收到了他的回复:
“如果觉得太仓促,那明天我们去田径场,你现场再选一次。不管你的答案是什么,我都会等你。我也希望你是真心想要和我在一起,没有犹豫。”
有人说,年轻的好处便是能像演偶像剧一样去演绎生活,而不必觉得矫情与做作。可能真是这样吧。第二天我们真的上演了一场重新选择的琼瑶剧戏码。
在当初向我表白的地方,他再次深情地望向我。而我,竟然还没等他那句“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说出口,便再次缴械投降了。
是的,即使重新选择,我依然还是选择当时便和他在一起。
重新选择的那个晚上,我们的心再次连在了一起。我们去看电影,在漆黑的影院里,像所有情侣一样依偎着,在剧情高潮的部分还接了吻。
就这样,内心纠结的情绪因为那一刻的决定再次变得安稳踏实起来,我们又有了一段甜蜜浪漫的快乐时光。现在回头再看这段感情,好像我所有的甜蜜都是偷来的一样,不知靠着什么力量延续着,却总有归还的那一天。生理医学上说,爱情是源自一种叫做多巴胺的激素,它的有效期是三个月。可我的爱情保鲜期却只有两个月便开始出现了消退的迹象。
在一起两个月后,原本每天一起吃饭一起上图书馆的两个人开始心照不宣地各自忙碌着,有时候几天都见不上一面。过去临睡前至少半个小时以上的电话也变得只剩一条晚安短信了。
我是一个理智又敏感的人,这样明显的变化我又如何察觉不到。很多个互道晚安的夜晚我都会想起刚在一起时自己的担忧,当初只怕幸福来得快去得也快,却没想到,竟真的被自己预测到了。
我终于能确定这段感情降温了,可即使猜到了结局,我依然不能坦然面对。
十一月来临的时候,所有考研人都在为一月的考试做着最后的冲刺,我却开始为自己并不稳固的爱情患得患失了。在持续纠结一周多以后,我终于在再次看到简短的“晚安”二字时在手机上打了这样一个问句:
“你……还喜欢我吗?”
准备按发送键时,我突然想起我们刚在一起时的一个场景。当初感情正浓时,我问了尔冬所有恋爱中的女孩都会问的一个问题:
“你喜欢我什么呢?”
当时的他一脸疼爱地回答道:
“傻瓜,不是喜欢,是爱呀!”
那一刻,我虽然明知道这话肤浅虚假到不行,但还是笑的一脸甜蜜。
想到这里,我便在发送前鬼使神差地将手机屏幕上的“喜欢”换成了“爱”。
其实我一直不愿意用类似“爱”这样浓烈的字眼,我也真的觉得年轻的我们没经历过风雨同舟、相濡以沫,没有岁月的洗礼与沉淀,是说不出“爱”的。但因为是最心爱的他,所以我厚着脸皮心甘情愿地说了出来。
那一晚,发送之后,我忐忑不安地等候着他的回复,心里第一次那么没底,我都不知道他会怎样回答,所以只能寂静等待。
在经历了漫长的十几分钟之后,手机屏幕终于亮起,上面写了这样一行字:
“一见钟情固然美好,唯有经历了漫长的岁月之后,我们才能承担起”爱“这个字。”
嗬,道理谁不懂呢,我也不过是想知道有些东西是不是真的已经改变。
看来,一切都没有意外。
走向分手的那条路,我和他都表现地很和平:他忙着找工作,我帮着复习考研。期间,我偶尔会忍不住追问一些有些犯傻的问题,可那些忐忑的坏情绪大都得不到相应的回应。
在纠结与失望很多次之后我才终于明白:他的心根本就不在我的身上。或许是因为找工作无暇顾及,或许是热度退了好感已不再,可不管是什么原因,总之我们是真的走到尽头了。
有天晚上,一直沉默的尔冬抛给我这样一个承诺:
“我们现在的状态真的不适合谈恋爱,要不……你先放手去经历吧。等你经历一圈累了倦了的时候再来找我,我会一直站在原地,等着带你去寻找雨巷。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我已经记不起当初看到这段话时的具体感受了,不过我想一定很复杂。
大刘你知道吗?当年,他说等我们一起去了杭州,一定带我去寻找那条闻名遐迩的雨巷,让我撑着油纸伞在那里走一遭。我还取笑他不懂诗,说“雨巷”只是一个意向,并不一定真的存在。可他却很认真地对我说:
“我查过很多书,雨巷是有原型的,地址是:浙江省杭州市区解放路北侧大塔儿巷11号。我一定要带着我的丁香去那里看看。”
这些我都记得,可是他却忘了。
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考我的研,他找他的工作,我们之间很默契地不再打扰了。
毕业后的几年里,我和他断断续续有一些联系,可我们都心照不宣地不提感情,也不提当初关于雨巷的约定。
几年过去了,我都不确定当初他说的经历是否包括感情,我只是按着自己理解经历着:毕业、考研失败、重新找工作、跳槽、搬家,从一个城市辗转另一个城市,唯独感情一直空白着。偶尔想起他给我最后的承诺,却也只是摇头笑笑当初真是年少无知。我甚至都没过问过,那个与雨巷有关的约定他是否还记得?
当初许下的承诺犹在耳畔,只是还未兑现人就散了。以至于若干年后,只能由他人来代替着完成这早已毫无意义的约定了。
丁香用一声轻叹结束了自己的讲述,而我,在听完这么文艺的故事之后也终究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语来安慰或总结。
当我和丁香按图索骥地寻找到传说中的大塔儿巷11号时,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早已不是戴老先生笔下的悠长雨巷。后现代的机器轰鸣声将那个结着愁怨的美梦撕得粉碎,满地的狼藉与成片的废墟在细雨中变得越发地潮湿阴冷。而我身边的丁香,在终于完成曾经的约定后也只剩一声惆怅的叹息。
曾经总以为在迷蒙凄冷的烟雨江南,于悠长寂寥的青石板路上,定可以邂逅一段柔肠百结的爱情,我们单单忘了,故事的结局可能早已不是当初勾画的美好模样。站在嘈杂的施工现场,我的脑海中不由想起白落梅的一段话来。
“以为历经人生匆匆聚散,尝过尘世种种烟火,应该承担岁月带给我们的沧桑。可流年分明安然无恙,而山石草木是这样毫发无伤。只是曾经许过地老天荒的城,在细雨中越发地清瘦单薄。青梅煎好的茶水,还是当年的味道;而我们等候的人,不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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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反馈2014-12-15 16:02:53 发布 丨 8322 人浏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