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们老了,一起去住养老院。”
“很想陪你去,可是,我不会老。”
——这是我与虎子真实的对话。他的这句“我不会老”,让屏幕这边的我瞬间决堤,一个人裹着被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彼时,他正在病床上艰难度日。一直就想写写虎子的故事,今天看到年轻消防员牺牲的新闻,再也忍不住这种倾吐欲。
虎子说,我文采尚可,但文字过于矫揉造作,如果能再接地气一点就更好。
虎子说,让我与他一起写部长篇小说。
虎子说,南方的冬天只穿一条秋裤就行。
虎子说,能活着真好。
前些日子的372潜艇命悬一线让我的整颗心都紧紧揪起来,部队里从来就不乏死里逃生的惊险故事。我要写的,是虎子的“死里逃生”。只不过,他不是轰轰烈烈去抗洪救灾,亦不是奔赴火场抢救生命,仅仅是与病魔苦斗数年而仍在奋力坚持。我想纪念的,不是他穿迷彩站军姿踢正步的帅气,我只是想写写军装后面那血肉之躯的普通人而已。
虎子是大三时忽然病倒的。冬天一个普通的早晨,他像往常一样洗涮,抹了两把脸睁开眼,赫然发现脸盆子里变成了一盆血水——流鼻血,止不住地流。据他后来说,接下来就变得行尸走肉,恍恍惚惚了——住院,止血,办手续,各项检查,等结果,转病房。自己前一天还是战士,朝气蓬勃地参加冬训,一觉醒来,已经是徘徊在生死临界的绝症患者。现实摧毁他的,除了健康的体魄,更多的可能是对未来的希望。我无法想象如若生活这般吞噬我的青春我会如何应对,“崩溃”这样的词语已经不能形容了。现在他已平安度过危险期,述说这段经历时虽平静但依然断断续续,很多场景不忍提及,太疼了,疼到不敢触碰。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说同病房的病友——前一天晚上大家聚在一起打牌,第二天一早就被蒙上白布推出去了,其他病友都平静安祥,毫无意外,说不定下一个清晨,被推出去的就是自己。那样的心境我能理解却完全无法描述,因为我从没有“生死悠关”过。或者是惶恐,或者是无畏,或者是生不如死。轻哀多言,大哀静默。真正的苦痛,本就是文字难以表达的,所谓的“苦不堪言”,大概就是这样的。
虎子说,人都是怕死的,很多人之所以说不怕死,是因为离死遥遥无期。他住院输液的日子,总是坚持每天与我联系。他说,要我帮他记录下每天的事情,到日后写出来。虎子的文笔比我好得多,却从来不动笔,于是我们约定,互相给对方写故事。我以为,旁观总比亲临要疼得轻一些,可是我错了。
某日,护士不给换药,他自己举着空瓶去了护士站。
某日,拖鞋被偷,洗完脚后直接穿上了袜子,再穿皮鞋。
某日,没领到饭。
某日,领饭时在输液,盒饭洒了一地。
……
他平静地发着没有表情文字过来,我默默地抄录,泪水一次又一次涌出来。那些日子,虎子体内激素失衡,各种并发症随之而来,嗜睡,体毛加重,各种炎症越来越严重。他给我拍过一张毛绒绒的手臂的照片,上面插着输液管。他还自嘲的说,治不好就去周口店做回猴子。
他住院一年,从不准我去看他。一次清洗伤口时,给我发了俩字——“很疼”。说什么都苍白无力的情况下,我只回他“我知道”。我知道他很难过,也知道他很疼,我什么都知道却是束手无策。后来他告诉我,我的这句安慰,很到位,他只想有个人,知道他的疼。心疼,狠狠地心疼。看吧,那些穿迷彩的能为我们出生入死的人,真的都是普通人。
写到这里,其实也不算个完整的故事。虎子说,我是个不会写故事情节的人,会写砸他的军旅生涯。迷彩下的人生,不是一个“苦”字可以概括,也不是一句“死里逃生”就能圆满结束。看过一句话,一个士兵,不是战死沙场,就是回到故乡。虎子的病,过了危险期,痊愈的机率却很渺茫。生活总是这样,猝不及防猛然将你推入悬崖,却又让你落到一根树枝上摇摇欲坠,当你想拼命抓住最后一根树枝求生时,却又发现这根树枝的力量微乎其微几乎要断下来……
我从不敢想象自己这样的年纪就会有朋友得重病,阳寿将终。我一直以为大家会复制一天又一天的生活到垂垂老矣。印象中,只有老人才会跟死亡接近。可现实就是这么任性,时不时跑出来折磨你一下,让你低下头不再抗争,让你不得不接受他安排的阴差阳错。
虎子说,他只能活到四十岁,他不会老。他说他羡慕殉职的士兵,执行任务时突然死去要好过一天一天数日子等待死神召领,折磨亲人又折磨自己。有中医说黄鼠狼能治他的病,家人就四处去抓;打听到谁治的好,就想法去看;听说吃什么好,就马上买着吃……他那么吃力地想活着,真的想活着。
死神,请放过他。他善良又正直,他穿迷彩高大又帅气,他还风华正茂。他已经吃了很多苦,请让他活着,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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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反馈2015-01-06 00:52:06 发布 丨 7172 人浏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