韵诗坐在我对面,咖啡厅的音乐婉转而轻快,我和她点的是黑咖啡,勺子在咖啡里一圈一圈的绕着,彼此都不喝,只闻着咖啡飘出来的香气。
我在美容院认识韵诗。那时候,我一个礼拜去美容院做一次按摩,放松放松。时间久了,美容院的人都熟络起来。有一次,一个陌生的面孔在美容院出现,我问她们:“那个女人是新来的吗?”她们笑了笑,说:“你来这么多次都没有见过我们老板娘?”我开玩笑的说:“那是你们老板娘,我以为新来的按摩师。那你们老板娘会不会按摩哪?我要她来给我按摩。”有一个安徽姑娘答道:“你等一下,我去告诉老板娘让她来给你按摩。不过要看你们的缘分,老板娘不轻易出来给人按摩。不过,看你这小尼子可爱,或许会来。”
其实,韵诗早就注意我了。顾客是上帝,她对每一个顾客的资料都掌握的一清二楚。我和韵诗就这样子成为了好朋友。
我兴高采烈地拿着两张电影票给韵诗打电话:“诗,今晚上我们去看电影好 吗?”诗问我:“什么电影?你看你高兴的劲。”我说:“赵薇主演的《亲爱的》,是一部关于打拐的催泪大片。”诗沉默了。好一会,我听见诗说:“我们不去看,好吗?我们去咖啡厅喝咖啡。”我一头雾水,一般情况下诗是不会拒绝我的邀请。我在想,肯定是出什么事情了。
我拿眼睛瞄了一下韵诗,韵诗低着头,手还在用勺子一圈一圈的绕着咖啡。长长的眼睫毛上闪烁着哀怨,表情黯然。我就这样默默的看着她,等到咖啡都凉透了的时候,韵诗说:“尼,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我的爸爸在我八岁的时候出车祸身亡,妈妈第二年带着我改嫁。继父是一个老实人,开了一个小店,自己还做一点小买卖,每一天为了生活劳累奔波,时常都不在家。妈妈长的有点标致,在我们那里应该是一个美人。就是因为妈妈的美,引来了狼。这个人老是到我们家来帮妈妈打理小店,一来二去就成为情人。我碰见过他们在一起亲热。继父后来知道了这一件事情,和妈妈离了婚。妈妈和那个男人住在了一起,那个男人这时候暴露了本来面目,喝醉了酒就发酒疯。我成为他发酒疯的对象,打骂成为家常便饭。我非常恨我妈妈,好好的日子不过,把家弄得不像一个家。我成为了他们的出气筒。我不想在这个家呆着,初一下半学期的时候,我离家出走了。
我没有带钱,上了一辆通往省城的大巴。大巴在半路查票的时候,我被赶了下来。我一个人就沿着国道慢慢的走,这时候,一个叔叔骑着自行车问我:“小姑娘,天都要黑了,你一个人去哪里?”我没有回答。他就一直跟在我后面说:“小姑娘,我带你去我家吧,我家里有两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儿。”我跟着这个叔叔去了他家。人,有时候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什么,干什么的时候,无从去辨别真伪与好坏。
韵诗说到这里的时候,叫了一下服务生:“换一杯咖啡。”韵诗继续拿着勺子一圈一圈的绕着咖啡。
我到了他家,他的确有两个女儿和我一样大。我就在他家住了下来,大慨有一个礼拜左右,叔叔对我说:“我们去旅游。”我说:“好。”当时在我眼里,他是一个好父亲。对他的女儿非常好,洗衣做饭。于是,我和他们一起踏上了北去的火车。十三岁的年纪,对任何事情都充满了好奇,对外面的世界都想象的如同童话故事一样的美好。我们来到了一个叫保定的地方,一个阿姨来接了我们。到了一个村庄的一户人家住了下来。我和阿姨住在一个屋,他们住一个屋。第三天的时候,阿姨领来了一群人来到我屋子,七嘴八舌的说的什么话我一点都听不懂。就看见他们说说笑笑,比比划划。其中有一个男孩子一直沉默不语,只是看着我。我要去找叔叔他们,可是叔叔和他的女儿不见了。我没有哭,也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当时的我觉得只要我不回我那个家,我就是死也要死在外面。
第四天,阿姨带着我到了一户人家。这户人家里有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一个十八岁少年。那个十八岁的少年,我觉得在哪里见过。应该就是昨天去看过我的那个男孩子。这家有三间瓦房,泥巴围墙破烂不堪,吸引我的是院落里有一颗玉兰花。我走到那颗花身旁,看着玉兰花笑了。那个男孩子偷偷的跟在我身后,望着我也笑了。我问他:“这花你种的吗?”他大概听懂我的意思,点了点头。
阿姨把我带到他家以后,也消失了。我在他家的一个小偏房住了下来。因为他说话我有点听不懂,男孩子用笔写纸条给我看:“你认识字吗?”我写到:“认识一些,我上初一了。”他写到:“你叫什么名字?”我答:“韵诗。”他答:“好美的名字。我叫柏。”我仔细的打量着柏,黑黑的皮肤,大概有一米七的个子。小眼睛,左脸颊有一道伤疤。我觉得这个人不算丑的那一种人。一个会种花的人应该都不会是坏人,我这样对自己说。
“你是我爸花五千块钱买来给我做老婆的。明天我们就要办酒席了。”过了半个月,柏对我说。在这半个月,他们对我很好,给我买新衣服,买好吃的零食。我整天看电视,不出屋。他们也忙着自己的事情,偶尔柏来和我说说话。慢慢的我听得懂他们说的一些话,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我听了之后很惊讶,我问他:“把我卖给你们了?”他说:“是。”我第一次知道人的买与卖好像在菜市场买菜一样的简单。我就是稀里糊涂地被卖了。在卖的过程里,我没有一丝一毫的意识与反抗。
在他们这个村里,买一个外地女人做老婆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村子里好多外地媳妇,有贵州,安徽,四川,湖南,云南,男人都比女人要大十几岁。我唯一不同的是,他比我大五岁,而且也是一个孩子。一个孩子要和另一个孩子成亲,在那些大人眼里没有什么不妥,而是理所当然。办酒席的时候,村长也来了,是他们家的亲戚,还给了红包。酒席很简单,三桌酒菜。我穿了一件红衣服,红裙子,柏穿着西服,看起来很帅气。我不明白我自己当时为什么不哭不闹,就静静的和柏成亲。拜天地,去给客人们敬酒,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客人们都散了,我和柏在新婚的房间里,我一直坐在炕上不动。柏也坐着,电视放到没有了节目,我眼睛实在熬不住,倒下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身上衣服还穿着,盖了一床被子。柏已经出去了,他跟着他叔叔后面学木工。我一个人在家里,我想他为什么不害怕我跑了?我跑了,他不就人财两空。他为什么不害怕?这个问题让我非常困惑。他爸爸也是一个老实人,做好饭菜喊我吃饭,自己却到外面去吃。我不了解,为什么他们这么着急给柏买老婆,柏还那么小。
我问柏:“你们为什么不害怕我跑了?”柏看着我说:“人都是将心比心,我们对你好,你自然不会跑。”我听了之后,哭了。这是我离家出走后第一次哭。成亲一个月,他没有碰过我一下,或许我们都太小,男女之间的情事还不懂,但是我更相信柏是不忍心碰我。我抱着柏哭了,柏轻轻的说:“韵诗,我喜欢你。”我从来没有听过有人说喜欢我,我哭的更大声。那个时候,我想起了我的妈妈,我不知道妈妈是不是会因为找不到我而急的发疯。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失踪可以让妈妈下定决心离开那个男人。
柏和我说起他的妈妈,在他五岁的时候,他的妈妈和村里的男人跑了。他从小就受别人欺负,说他爸爸是王八。他打那些骂他爸爸的人。初三那一年,一个同学又骂他,他拿刀去追那个同学,一下子跌倒,刀把自己脸划了,落下了疤痕。他辍学了,跟着他叔叔后面学木工。他爸爸害怕他将来找不到老婆,也刚好我在这个时候出现,他爸爸就决定把我买来给他做老婆。
世界上有多少事情都是在那一分那一秒而碰巧发生,少一点都不会相遇。
韵诗喝了一口咖啡,眼神湿润。我就这样子呆呆的看着她。我问:“那后来哪?”韵诗望了望我,说:“我是一个幸运的人。”
自从柏和我说了那些话以后,我慢慢的学着做家务,学者和面,蒸馒头,蒸包子,烙饼,他们北方都吃面食。他爸爸骑着自行车驮着一些苹果去走村串户的卖,柏继续学木工。他柏每一天傍晚回来的时候,一到胡同口就听见他唱歌。街坊邻居都笑他,娶了老婆高兴了。柏还是没有和我同床,每一天晚上都分开睡。他睡炕尾,我睡炕头。我们俩就像这样说着话,柏给我讲他小时候调皮捣蛋的那些事,我就听着他讲。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直到我一觉醒来,发现他翻来覆去的没有睡着。好几次,我装着没有看见,假装自己睡着。我发现自己有一点喜欢他,想他抱我,吻我。或许就是青春期的懵懂和青春期生理发育的冲动。
突然有一天,柏问我:“韵诗,你还想上学吗?”我当时听了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我说:“你什么意思?”柏拉着我的手说:“韵诗,你要是还想上学的话,我去和村长说让你去上学。”我知道村长是柏的大伯。我其实很想上学,柏发现我偷偷的在看他以前的那些初中课本。我说:“能行吗?”柏说:“我去试试。”柏晚上去了他大伯家,好久才回来。回来之后告诉我,他大伯想想办法。我不知道柏是怎样说服他爸爸和他大伯让我去上学,我只知道我换了一个身份,成为柏的妹妹,他爸的女儿,名字叫玉兰。
我上学了,在原本不属于我的学校,用不属于的身份读书。我开始叫柏的爸爸为爸爸,但是我还是叫柏为柏。这个村子里的人很奇怪,他们不会因为任何事情感到诧异,就连我去上学的事情他们也觉得理所当然。就好像买老婆一样那么自然。我也就在这个氛围里慢慢生活下来,每一天骑着自行车去学校上学,学校离家有十里路,晚上柏爸爸就去接我。我简直忘记了我还有一个远在天边的妈妈,我就把这里当成了我一出生就有的家。每天勤奋学习,晚上柏陪我一起做功课。这时候我才知道柏学习非常的好,应该是中等偏上。我问:“你为什么要辍学?”柏悠悠的说:“就是不想上了。”
我听着韵诗的述说,我不敢相信的自己的耳朵。我也无从表达我的感受,我只有默默的听着。快乐,疼痛,欣喜,所有的语言显的苍白。刘墉说:“人有两双耳朵,一双向着外面的世界,一双里面的世界,平常只因为外面太吵,使我们可能一辈子都听不到自己里面的声音......”
我看见一滴眼泪滴到了咖啡里,韵诗的眼泪。
我应该说未完待续,实际我想让韵诗休息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