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夜雨,世事沧桑,人心动荡

原标题:世事沧桑,话鸣鸟

我很贪恋这样的时刻:夜色中,一间有植物陪伴的屋子里,只有自己独守,或者别人都已经沉沉睡去,我的静默和夜的静默相对,时间在绝对地流逝,时间相对于我们的静默也在静止不语。也许还有月,花,雨,或者雪,或者这些纯净永恒的事物恰好都不在场,只有苍茫安静的黑色问候街边的路灯,仿佛,这就是整个世界。没有人来,没有人走,也没有人语声喧哗。

你有过这样的时刻吗?

那天,在地铁上读一本诗集,翻到这一首:“那只是一只鸟在晚上鸣叫,认不出是什么鸟,/ 当我从泉边取水回来,走过满是石头的牧场,/ 我站得那么静,头上的天空和水桶里的天空一样静。/ 多少年过去,多少地方多少脸都淡漠了,有的人已谢世,而我站在远方,夜那么静,我终于肯定/ 我最怀念的,不是那些终将消逝的东西,/ 而是鸟鸣时那种宁静。”此刻我就站在远方,这简短的诗如一道闪电击中了我,照亮了我过去所曾经历过并且时常怀念的那些宁静时刻,我庆幸我的人生出现过——“鸟鸣时的那种宁静”,而且不止一次。

我们和过去之间连着一座桥,这座桥的名字叫怀念。多少年,多少脸,多少地方,多少事件,与之有关的记忆在脑海中起起落落,像潮水般汹涌,像青藤般疯长。每个人的怀念都很丰满,回望一眼,记忆库是不是有点太过琳琅满目了?青鸟宿了夜,总要留下些青色的羽毛。但是诗人想告诉你,悔恨,酸楚,挣扎,慌张,都不值得去挂怀,你惟一感觉到的满分幸福来自于灵魂最和平的时候,宁静时分。所以,不妨让更多的宁静回忆霸占你的怀念之桥,你走过的桥越多,活得越长,渴求宁静的感觉将越深。

这样想之后,我拉起十岁左右的我的手,又回到过去的一道门槛前。推开门,是我小时候居住的一间屋子,屋子在所有房间的最西面。夜色中,父母已睡熟,我在熟悉的木床上躺下来,熄了灯,枕边安静的空气催促醒着的人入梦。一个声音告诉我,不要睡,你等待的正在赶来。我听见几声鸟叫,应该是乡下最寻常的夜猫子的叫声,鸟的叫声划破黑夜,仿佛是在刻意与我相伴。又听见沙拉沙拉的声音,是风吹动树叶,刺槐,梧桐树,榆树,以及河边的白杨,远山上的阵阵松涛,在夜风中相互低语,这静默起舞的动情覆盖了黑暗中清醒的自己。我更加毫无睡意。白月光透过老木窗照射进来,在墙上描绘出暗淡的光影,清冷孤寂,但恰恰因为清冷孤寂十分醉人。我只在想这一件事,月光与我这一刻的相逢,看似无关悲喜,为什么我却想牢牢地记住一生!窗外是一个小花园,我的父亲亲自种植的,有月季,芍药,栀子,葡萄,牵牛花,海棠,迎春,每一种我都喜欢至深。如果不是冬季,每一晚都能闻到植物的清香与花香。爸爸的风雅与闲适仿佛也种在这个花园里,四季里与它们一起生长、绽放、轮回。最好是夏天,又最好是夏夜,如果下雨的话就更完美了。风别作恶,雨静静地飘落,我的床就靠着窗边,能清楚地聆听雨线滑落屋檐那流畅的旋律,雨水扑向花植与泥土那欢快的节奏。不到一百米之外的小河的呼声也听得明显了,夏夜也一定会有青蛙的伴奏……那时候还没有走出家门,小小年纪珍藏在心的夜色,和这些从未向别人言说过、也无法用言语描绘的心情,一千次一万次地反复记起,就沉淀在心底,成为童年最没有遗憾的一道幸福底色。

后来,上到高中时,幸运的是,巨大的一间集体宿舍有两面围绕着一个同样巨大的花园。我在上铺,床依旧挨着窗,想来这真是一种奇妙的安排。我有一年的时间常常体会到与儿时同样收获夜色宁静的幸福。尤其是下雨的夜,雨水叩窗而来,我开始暗合着思量“窗外雨潺潺,春意阑珊”“小楼一夜听春雨”这样一些句子,没来由地心情荡漾。体内的因子上升再上升,直到穿窗而出。身体躺着,可心情却在雨水与夜色中温柔地散着步。昏黄的路灯光静静地守候着,陪伴着,虞美人与矮株月季也如情人般簇拥着我轻盈的魂。那时当然没有情人,可它们比情人还要可靠与美好,把最好的风姿与芬芳都赠送于我。一棵腰身粗壮的老法桐树衬得雨声更加醒神,而路灯的光线却又显得雨幕梦幻缥缈,我就像饮了仙人的酒,醉了,不归。这样的雨夜会整宿不睡,没有鸟鸣,但雨声同鸟鸣一样惊动正走在孤独中的魂魄。时隔多年,高中那些重复无数的课堂学习印象很浅了,拿到头名的荣耀,茫然暗恋的心曲,葱茏的青涩与向前的激昂,都渐渐远走了。惟独那些夜,午夜梦回,反复想起,是永恒的陪伴,永久地抚慰着我尘世跋涉的身躯。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又继续往前走过一些年头,江湖气息渐浓,生活里躁动的情绪越来越多,你无心追赶,但生活驱赶着你,哪怕低头,也只好力争上游。情字中寻觅,练字中追赶,钱字中穿梭,家字中扎根,但我仍然觉得,我的灵魂栖息在与这些俗世业绩完全无关的虚空时刻。当我觉得人生的外衣都已退去,没有欲,没有求,裸露本心的宁静时,人生才是真的完满,找到了意志的归宿。有一次,三五朋友相约,一起去北京门头沟的乡郊之地探秘。没想到一路上层峦叠嶂,青山秀水,在山山水水中搭着小车穿游,简直就像是“人在画中游”。每一个去处都是桃花源一般的去处,没有吵闹的公路,没有匆忙的日程,整个人安静得仿佛穿越回古代。人烟分散,朴素的乡间农舍,有鸡鸣狗吠可闻。抬头是澈蓝的天,低头是连绵的青色,常常遇见水源。当然,只有我一个人入景这么深,他们并没有大惊小怪,又也许惊怪也都藏在了心里。早晨从借宿的人家走出来,站在高岗上,低处的景致尽收眼底,过往云烟都远远地退开,我的心被这时的静谧彻底地射穿。身心上留下的洞装进去那一刻的宁静。我想,我一辈子都会记得,我在这样一个地方,和人生所有的一切握手言和,青鸟,时光,境遇,孤独,当下,诗意,未来与我的风骨同在,与我的呼吸同在。

宁静的夜里写完了这篇文字,自己被自己感染得一怀平波。文章开始引用的那首诗叫《世事沧桑话鸣鸟》,是美国“桂冠诗人”罗伯特·潘·沃伦的作品,符号学研究大家、作家虹影的前夫赵毅衡翻译的,语感非常动人。也让我想起王维的那首《鸟鸣涧》,起兴有异曲同工之妙。(文/树上的女爵,转载请注明来自“有意思吧”和原始链接,微信公众号转载请注明有意思吧微信:u148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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