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座桥,一锅汤,一端是佝偻着的老妪,一端是排缓慢蠕动望不到尽头的人群。每个人或喜或悲或焦虑或坚定,而老妪永远是面无表情。老妪身旁的木桌上摆着几个汤碗,人们行至她身旁,端起碗,喝下汤,然后继续上路。是了,她就是等候在忘川前,黄泉路上送行的孟婆。自然也有人拒绝喝下那熬的极为粘稠的汤汁,带着前世的记忆投胎。孟婆并不言语,只是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日行一日,年复一年,石桥不见短,汤锅不见底,孟婆不见老,行人也不见少。风匣儿已经在这条生死桥上徘徊许久,每次被人潮涌送到孟婆面前,她总是慌乱的逃脱。如此往返几次,她终于下定决心。“丁郎大仇还未曾得报,我有何脸面去重新投胎做人。”人们都在奔向新生,唯有她放不下恩怨。瞅个空子,避开鬼差的目光,远远的离开,万万料想不到这一念已经万劫不复再无可救赎。
醉夏 站在时光的流上,场景忽而转至洪武二十七年。故事像一场老电影的胶片,缓慢的逐帧展开。风匣儿母亲早逝,父亲风致远官居兵部尚书,而那年风匣儿年方十六,出落得面目姣好,品性贤德。正该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惜顾盼四周,年龄相当出身高贵才情横溢而又洁身自好的,竟寥寥无几。风致远一心想把女儿嫁与青年才俊后半生有靠,于是尚书府夜夜笙歌,杯筹交错,大大小小的官员如走马灯般出入不断。这边风致远还在继续暗中选婿,那边风匣儿却已是心有所托。
这日,丁醉剑找个借口从酒席上脱身出来,闲庭信步。环绕着武英阁的一池睡莲白日里怒放傍晚开始闭合。极目远眺,但见满池碧绿中透出星星点点的红白莲苞,色泽明艳而各具风情,惹来蜻蜓一对对儿伫立其上。暖风乍起,水波漾起温柔的圆圈,莲叶翩翩,莲心点头,莲香氤氲。走上塘水桥,前面是抱璞亭。突然瞥见,一撇斜阳下,亭中有婵娟。那挟筝而歌的正是风匣儿。“裁水田,见新莲,鱼跃鸢飞不得闲。池台碧波鸣溅溅,翠叶凝露照眉弯。”一曲双鸳鸯唱罢,回首,始觉身旁有人。丁醉剑歉然一笑:“在下被歌声吸引至此,实非有意唐突佳人。”风匣儿见他剑眉入鬓,温文有礼,一时竟羞红了脸颊。行了万福匆匆离去。丁醉剑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仪态婉约的背影,最后消失不见,才怅然若失的回转。他不知道,风匣儿躲在拐角处也在偷偷张望。
后来情是如何转浓无需细表,月老早已把两条红线从并行渐至纠缠成结,蒙在鼓里的只有风致远。丁醉剑道:“匣儿,我真懊悔没能等到遇见你,就娶了别人女子。”风匣儿道:“我只恨君生我未生,来不及爱上年轻的你。”两双手紧紧的握在一起,丁醉剑发誓:“我一定恳请尚书大人把你许给我,我要用八抬大轿风风光光抬你进门。”风匣儿坚定的回答:“丁郎,我非你莫嫁。”一袭荷塘月色下,水田衣婆娑起舞,平定巾桀骜狂放,这是留在风匣儿记忆里最后的画面,此后丁醉剑便空山寂寂,踪迹杳然。等了一个秋,等了一个冬,又等了一个春。风匣儿没有再去抱璞亭,只把诗经翻来覆去的吟诵:“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春殇
风致远看到女儿衣带渐宽容颜渐憔悴,心中不忍。可是每每提议婚事,风匣儿都不答应,最后逼的急了,竟要求青灯古佛,相伴一生。急的风致远团团转,赶忙召来秦五方到书房商量。“不意小女竟然如此真心。可是我去哪再弄出个丁醉剑给她?”秦五方低头道:“事情已经这样了,急也没用。”风致远道:“这我也知道,可是小女说的出真做的出。”秦五方沉思道:“都说解铃还须系铃人,恐怕此事只能照实说了。”风致远一呆:“如果小女知道真相,怕是不肯干休的。”秦五方又道:“这个无妨,属下所为都是为了老大人您,说穿了属下不过是颗卒子。而老大人毕竟是其父亲,她总该知道闹大了对您不利。保住您也就是保住属下。”风致远跺脚:“罢了罢了,真要儿女不孝就当是前世债。”
“匣儿,你一定要原谅为父。”风致远见了风匣儿,突然感到有些难以开口。“父亲,您此话怎讲?”风匣儿疑惑道。“唉......”风致远长叹一声,缓缓道出。“匣儿,其实为父对自己身旁的左膀右臂是非常满意的,左侍郎丁醉剑,右侍郎秦五方都正值年富力强,做事果断,称得上是国之栋梁,只是都已非独身。那日丁醉剑求为父将你嫁与他,为父大怒。想为父堂堂正二品官员怎肯让爱女舍了一品命妇的可能,偏而去作三品侍郎妾?于是一口回绝。怎知丁醉剑一连几日提着聘礼恳求为父。为父被他恼的心烦意乱,便招秦五方商议如何让他死心。”“打他骂他他仍不屈不挠,秦五方给为父出了主意,如此不知进退的人只有除去才能一了百了。”风致远没注意到风匣儿越来越惨白的脸色,继续讲个不停:“于是一日为父借宴请王爷为由,叫丁醉剑陪席。酒宴正酣时吩咐管家在窗外大嚷有刺客,为父召武士们前来保护王爷,秦五方遂带领心腹手下趁着混乱杀死了丁醉剑。”
“如此说来,丁郎并未辜负我?呵呵嗬,呜呜,嗬嗬......”见风匣儿笑了又哭,哭了又笑,风致远慌乱的不知如何安慰:“匣儿,匣儿,这不是为父想看到的结果啊!”风匣儿哽咽道:“父亲,您的抚育之恩难报,风匣儿怨天怨地也不能怨您。这是匣儿命该如此。”“匣儿,忘了丁醉剑吧,为父一定找个更好的赔你幸福。”风致远打着保票。“父亲,不要再为匣儿操心了。”风匣儿眼中闪现一抹奇异的光,嘴角却又扬起。“父亲,匣儿有些累了。”风致远赶紧唤来婢女:“袖子,快扶小姐回房歇息。”
次日中午也不见风匣儿前来请安,袖子说从晚到早房门一直紧闭,敲门又不应,推门一看房内无人,风致远心知不妙。这时打扫庭院的仆人前来报告,发现一具尸体俯面浮在睡莲之间。活生生的人转眼变成肿胀发白的尸体,风致远自是后悔不已,竟突发心疾随女而逝。那新补的左侍郎经验尚浅,于是秦五方就顺理成章继任了尚书之位,倒颇有些踌躇满志。
鬼杀 风匣儿既已立意复仇,一出了阴阳路便直奔向尚书府。风致远膝下只有一女,如今父女都不在人世了,皇帝便将尚书府赏了秦五方作府邸。秦五方并未做大刀阔斧的改动,只是将武英阁的牌匾摘下,挂了一方新匾,上书“品韵斋”三个大字。原来秦五方为人好风雅,每日下了朝回府后必定在品韵斋呆上大半天,吟诗作画,喝酒赏花。那池中睡莲倒也争气,许是沾染了风匣儿遗留的一缕魂魄精气,开的尤为繁盛,每一朵都摇曳生姿,极是惹人怜爱。
秦五方像平常一样,背负双手,独自上桥。从栏杆向下俯视。天空毫无预兆的下起细雨,莲叶间隙中有鱼影影绰绰的游过,淅淅沥沥的雨丝敲打在水面上,渐渐拼凑出一个女人的脸庞。秦五方讶异:“我这是眼花,还是见鬼了?”说话间本来模糊的轮廓清晰浮现,眉眼如昔,风匣儿轻启芳唇:“我们不过是相爱,与你何干,竟这般狠毒的置人于死地?”秦五方委屈的解释道:“这可是老大人的决定,在下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而已,小姐如今倒责怪起在下了。”风匣儿狠狠的啐了一口道:“死贼子,你倒说的出口!明明是你为自己升迁清路,借刀杀人,如此心机阴险着实可恶。”不想秦五方哈哈大笑:“恐怕连老大人也不知在下还有另一层意思。我得不到的东西,也不会让别人得到。”风匣儿愣住,思虑良久,道:“即是如此,那由我来取你性命也不枉你这番心意了。”慢慢伸出一只手来,手臂如一条蛇紧紧缠住秦五方的小腿,往池塘里拽。秦五方大骇,拔腿就逃,哪知桥还是桥,路却长了,眼瞅着前面就是抱璞亭,可跑了半晌身子仍在桥上。秦五方瘫坐在地上,不住的喘息。他心里明镜似的,这是鬼打墙,今日必定丧命于此了。
尾声
忘川河畔,一座桥,一锅汤,一端是佝偻着的老妪,一端是排缓慢蠕动望不到尽头的人群。风匣儿和秦五方先后走到孟婆面前,孟婆仍然是波澜不惊的样子,盛了一碗汤。风匣儿刚要端起,却被鬼差拦住了。鬼差惋惜的对风匣儿道:“这汤你不必喝了。阴间有律令,凡鬼魂害人者即发配到鬼王那里作奴仆,永世不得超生。”风匣儿停在半空中的手微微一颤,然后缓缓垂了下来:“可我终究是为丁郎报了仇的,我不后悔。”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秦五方转身欲走。这时秦五方开口道:“现在你我同是鬼,我也可以想法子报你这夺命之仇。只是你尽管放下心来,我不会报复你。”他顿了一顿又道:“但是我发誓,我要丁醉剑的下一世,下下一世,生生世世,都不会好过。”说完诡异的一笑,碰也未碰桌上那碗头顶热气的孟婆汤,径直投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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