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四韵

题图选自:我把四季用来等你

远走高飞

七八十年代生人喜欢王杰的不在少数,我遇到过许多,但我不喜欢王杰,觉得他太爱示弱。有人说王杰的歌就是游子的歌,哦,那时候,我还骄傲地蹦跶着满心想飞得高飞得远,对之不屑一顾,拒绝把自己归类到老到开始忆旧的游子队伍。时间流转,十年飞逝,他早已经隐退到不知名的角落,而我,离开家乡也已经有足够久的时间。偶尔听过他的《回家》,之后每年到了年关,在各种走路的时候无人的时候,我就会无限循环播放列表里的这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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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有些路总要自己亲自走过,才能知晓个中滋味,在那之前,听多少老人言,看多少圣贤书,都无法让自己有预见的判断力。而明白一切时,早已无法回头。没能回家过春节已经到第六个年头,不知道别人在这种情形下作何感想,于我,是一种狠狠的自责:咽下苦果,我选择,我必承受!

刚毕业时,爸爸的话言犹在耳:就在当地留两年,两年之后如果你还想走,一切随你。我毫不迟疑地拒绝,拒绝当一只还没飞就收拢翅膀的鸟,拒绝多看一眼父母不舍的眼神。儿行千里,父母担忧,又不得不装出心甘情愿任你飞的大方。也并不是有多么了不起的鸿鹄之志,只是渴望飞,想脱离一切熟悉的羁绊,以为远方就等同于真正的自由。以为闯出去,会离外面的世界更近,多年后才知道,自己离大千世界依然遥远,离故乡是真的越来越远。

是什么时候开始常常想家了?大约是成家之后吧,被现在的生活控制,体会到所有的家都不及小时候那个家温暖可靠。有一盏灯为自己留守的地方,那个依山傍水的小村子,有至亲的家人和儿时的玩伴,有当时鄙视的原始和此时眷念的质朴,有所有成长的踪迹,有无尽的物理记忆和无尽的心理依傍,是惟一属于自己的家。

故乡风景

记忆中的故乡,一点都没有变。春天时还是浅绿渐渐浮上田野,农人们渐渐投入到耕耘之间,太阳的光总是很多,雨水也不可或缺,与自然紧密相随,人们心怀喜悦,春种秋收。从山里走出一条干净的小河,一年四季河里的水涨涨落落,在夏天大雨时饱满欢畅,冬天冰封住溪流,在河边有玩不尽的游戏,记忆中,自己的小脚仍是踩在满是岩石和青草的河畔,小伙伴们一起洗澡,摸虾。时光过得很慢,云飘得很远,喜欢听老人讲各种鬼狐仙怪的故事,夜晚的繁星把人的梦都勾上天。很小的时候,入睡时喜欢听妈妈讲狼和羊的故事,唱民歌小曲儿。再大些,寒暑假挑灯夜战看闲书,整夜都不会困。仿佛还听得见故乡的鸟语,闻得着漫山遍野的花香,还是昨天……

听日本陶笛大师宗次郎的《故乡的原风景》,这些画面都飘了过来。有时候会沉浸其中,落泪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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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每年回去,看老家也在一点点变化着。今年这里修起一条路,明年那里搭起一座桥,许多树被砍了,许多人都离开村子搬进城里,再也不会住回来。村子空了很多,老人走了很多,新人有些面孔从未见过。我的家也是,住的房子虽然还是原来的房子,但我和妹妹都已嫁人,家里冷清许多。物是人非,各自有变。

一个人与故乡的相连,在离开那一年被时间彻底切割。此后故乡的种种自己不再参与,仿佛已是局外人。但,故乡永远都是故乡,世界那么大,其他所有的地方都无法替代,就像是母亲的子宫,惟其故乡才能给人家的温暖,根的滋养,向下扎根的力量。从这里出生,出发,最后落叶归根,这里是起点,也是终点。我已经能够稍微体会那些流落他乡、漂洋过海的人为什么对故乡总有一种顾盼回首之情,游子的心,只有游子才能深深懂得。

时间交错

如果重新回到十八岁,我仍然是要走出家门求学的,仍然会生出一颗飞翔的心,不甘落脚在家乡,四处漂泊游荡。那时的计划是,辗转几个城市后,来到北京,再到上海,再去更南的南方。谁料会落脚在北京,断翼在这个城市。

以前以为大城市的路比家乡的山路平坦宽敞,人多,车多,文化多,繁华热闹,文明美好。现在会对比,家乡的环境更宁静,家乡的人更淳朴,家乡的氛围更接近内心的平和安宁,更容易让自己成为自己。

人都是有这种向往心,出离心,在此处会眺望彼处的风景,在彼处会回忆此处的美好。“沙漠的另一边,还是沙漠”,往往是穿越过许多沙漠才明白这个简单的真理。有些人能“既来之,则安之”,走不动的时候就停下来,安心接受命运的安排。也有的人能勇敢听从内心的召唤,继续走,停下来,或者回归来处,都能随心而动,不妥协。看庆山的新作《得未曾有》,书中讲述了四个人物,第二个人物就是在城市跌跌撞撞生存过许多年,最终回到家乡,创作和生活都有了接地气儿的生命力,觉得那里才是返璞归真最后的归宿。

圣诞节时,收到爸爸从老家寄来的一个包裹,有妈妈为我晒的一袋地瓜干,一袋大乌贼,一袋海米。熟悉的海的味道,亲切的儿时记忆,穿越时空向我涌来。我跟爸爸说,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圣诞礼物。我嗔怪他快寄费用太高,平邮就行了。爸爸说,海米不够干,路上怕坏了,这点钱算什么。是啊,花给我的钱和爱,他们从来不会计较。

世界惟一无条件爱我多过我爱的人,只有父母。只恨自己为什么非得要远游,不能常常陪伴和相聚,更可恨的是,如果再让我回到过去重新选择,我仍是会选择这条路,有怨有悔,然而,心甘情愿。

乡愁如酒

忘记是上大一还是大二时,开始听罗大佑,听的是一个精选集,第一首是《吾乡印象》,第二首是《乡愁四韵》。一个没有课,或许阳光还不错的下午,我借来磁带窝在宿舍里听,听第一首就心里发酸,唱的是很多人的不起眼却又意义深重的故乡。第二首直接放弃了心里防备,被吉他缓慢滑弦的余音和余光中柔软狠辣的歌词一遍遍碾过,长江水,海棠红,雪花白,腊梅香,像一坛老酒,让我无声饮下,无力但必须,体味故乡和远离这个严肃的命题。那时候觉得离家就是我必然的命运,大学是我必经的旅途,前方路茫茫,身后是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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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有一次寒假回家,爸爸跟我说,我不在时,妈妈整理衣橱,每次摸着我的衣服眼泪就掉了下来。

在我反复生病的两年,我困在家里自卑颓弱,饱受折磨,我问他们,你们会不会嫌弃我,从小就麻烦,长大了还是这么麻烦。他们都没有直接回答我,只是日日担心我。我当然知道他们不会,就算我像做儿童公益图书推广的漪然那样从小身体无法行动,要麻烦他们一辈子,就算力量有限,他们仍然会用最大的爱意托起我,毫无疑问。

从来不敢想象,父母若不在了,从此孤身一人的我会怎么样,念头一跑出来大脑就一片空白,有泪汹涌。而没有父母的故乡那又是怎样的故乡,和我之间的关联和现在一定是不同的味道。意识到不能走到“树欲静而风不止”的那一天再说后悔,但现实仍然有太多为难之处,千山万水,有时是在关系里,内心里。

回不去的人,在年关有太多说不出口的情绪,独自酝酿,独自抚平,写下来舒展无法遮蔽的部分。

鹿港小镇,不,傍着黄海的一座小山村,是光明的导引和美景的留存,我的故乡就是那里。(文/树上的女爵,转载请注明来自“有意思吧”和原始链接,微信公众号转载请注明有意思吧微信:u148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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