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1)——自传体小说

夜风向脸颊针刺而来,你站在昏暗的香樟树阴下等最后一班公车,入眼的皆是点燃城市烟火的橘黄灯光。你抬头感叹黑夜墨蓝渲染的天空深寂无边,却找不到一颗自然的星光,唯有一弯冷月如同那个年轻男子脸上的细褶,透明而散发着故事的沉香。

你每日满腹心思窈窕淑女般沉默地站在车上,随着公车的惯性左右摇曳,比那香樟树叶还要多姿婀娜。你在嘲笑,嘲笑那些面目歪斜的男人对你流连辗转,唾弃他们的妄想之心,甚至是绝望,这个年代的男子已经轻浮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

终于,在黑夜与寒风中你摸索到家门。从你小时候开始,就好奇每个城市家庭大门上的那个猫眼,自从来到这个城市之后,你仍然好奇,只是那个时候你没有描述过这样奇怪的举止,因为有旁人在。现在好了,大家都散了,这个屋子住着你自己,你可以尽情去探索这样的好奇。你踮起脚,从猫眼往里头看,来说说你看到了什么?

黑黢黢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你心中羞涩地取笑自己的傻气,把右手伸进揣得紧实的小包里去,一阵各种物体摩擦的声音,仿佛要划破这层黑皮,吵醒每一个目光幽冷的邻居。你感到急切,你害怕惹麻烦。被邻居说两句柔柔的上海话刺闹也是一种麻烦,你不害怕被人刺闹,你只是害怕被坏情绪影响。一串钥匙相互敲击的声响,你掏出来了。锁孔迅速地转动,你一个侧身还不待大门彻底地打开就进去了。很好,现在你要打开自己房间的门了。

这次迎接你的不再是寂寥的黑色,粉白相间的床,看起来柔软暖和,像一进门就招呼你过去躺下。有时候你觉得睡眠简直是鸦片,在以前你从未如此舒心睡过。为了治疗长久的失眠,你精心换了柔软的羽绒枕头,粉色的缎子床单,从未觉得你如此的公主过,在过去的25年里,你都未如此的在意过自己。床头柜面是碎金色的墙纸,暖心的台灯一开,朦朦胧胧犹如闪烁的萤火,上面摆了一盒护肤品、化妆品、化妆工具还有香水……你也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有这么多女人用的东西。

再往前走,你换上粉色的拖鞋,换上粉色V字的吊带睡裙,露出半个胸脯。只要你愿意,夜间翻个身,衣服自己就被剥个精光,你看不见饱满白嫩的乳房,血色的乳头,你所拥有的傲人姿色都瘫在粉色缎子上,不用灯光,就是在夜色的暗影里也能馋人。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原本苍白的脸,被薄粉遮住,眉粉衬出你江南女子的娇俏,披肩卷发自然地散落在脖子周围,恍如白昼的日光灯打在脸上,肥厚的樱唇让你平添了几许勾人的魅惑。

你无疑是美丽的。

一条长长的廊道,被一道夹板封住,造就了你如今的住所。一张50cm长的白色地毯分开了你的卧室与书房,其实不过是睡觉和读书的两个不到十平米的小室。你痴痴地张望着那个满满当当的书架,惊疑于自己竟然没有看过几本。本来嘛,放在这里许久,你连书名都没有记得。

简陋的藤椅装饰得柔软而漂亮,唯一忘记那张床的方式就是坐在这张破藤椅上,盯着精油灯看一整天,嗅着它燃烧出来的茉莉味,它蛊惑你,使你以为身处在夏日温暖早晨的园丁花园中,而那一盆真正的茉莉正独自走向枯萎与死亡。

养植物,你是投机取巧的。养几盆水生的绿萝,由绿变黄了,你也不像旁人一样去孜孜不倦地拯救它们,你只会不停地浇水。书架上有一叠你看过的话剧票子,还有每一场撕裂过的电影票,你甚至还独自一人去听一场廉价的音乐会!在这场与自己抗争的持久战当中,你磨练了自己做菜的本事,为了消磨更多的时间,你用照片和文字记录这些菜谱,你几乎消耗了体内所有的文艺细胞。

你没有太多喜好,在心灵手巧上更加笨拙。而这所有的一切都因为分手而变得丧心病狂,寂静的黑夜如海潮般扑面而来,淹没你本来就不高的小身板,差一点儿,你就要窒息在这样如同死亡濒临的寂寞里。

你是谁?

我是薄荷。

梦中你寻找到自己的声音,慢慢地喘息,平复,等待天际泛白,烈阳如刀剑刺透血肉,找到破土而出时的喜悦。

你从枕头上抬头,一眼就看到窗帘后的光,白晃晃的,难得冬日里的风和日丽。从被窝里伸出一截皮脂干燥的手臂,拧开油汀,你太贪恋这一丁点自己创造出来的温暖。把贴身衣物烘烤热烫,才在被窝里慢慢穿牢。你老觉得屋子小,就不要乱糟糟,整整齐齐才显得宽敞舒适,所以你摊凉被窝,仔仔细细扯平床单褶皱,就像农村里的所有人一样,将被子叠成方豆腐放在床尾。你拍打羽绒枕头,准备让它晒晒太阳。

那是整个房间唯一的窗户,1尺来宽,你垫起脚才能看到楼下晒太阳的老阿姨。你很少这样做,你觉得自己这样像一个不道德的偷窥者,其实你的确很爱“偷”。每日挤上地铁,长达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你总是在偷听别人的叹息,你感受这种叹息中的无奈懊恼。你从来不买贵则几千对你来说又没有实际用途的东西,在长长的上班高峰期打发时间,所以你偷看,偷看别人的电视剧,然后鄙夷别人的品味低廉与无节操。你挑剔着上车被人拥挤的姑娘,她破口大骂,但是你发笑,姑娘骂出口的上海话,我们这些外地人谁能听得懂,所以大家随她骂,偶尔会有人讥讽“这么娇贵,你买车自己坐嘛。”

而今日,你没有“偷”的机会了,那个说要见面的男人,会开车载你出门。我看出了你的窃喜和侥幸。

你把头发梳了又梳,你现在恼恨自己的笨拙,只能梳就一个简单的马尾。你早就发现,你这张脸有些两面。梳拢所有的头发,露出宽大的额头,尤为幼稚,即使是穿窄裙也一样,幼稚得如同偷穿妈妈衣服的小女孩,这在一个大人身上显得很可笑。心念一转,还是披散着头发,你以为你的脸看起来成熟如绽放的野玫瑰,就连路人看了都要心魂荡漾,你唇角一勾,动人心魄。想起了每日早晨小区门口骑在摩托车上的大叔们,他们每日清晨都痴痴地等你从转角出现,再痴心地等你上他们谁的哪辆车,你都能猜到,他们肯定会为此而感到荣幸甚至显摆一天,或者这一个星期都是他们的谈资。但是每次你都狠心地撇开他们,走5分钟,站在公交站底下,张望马路的彼端,让更多的摩托大叔张望你。是你装饰了冬日的简陋站台,装饰了中年大叔污浊的脑仁。当你闪念想起黝黑深洞里伸出来一撮鼻毛时,你皱眉晃了晃眼睛。啊,伞裙套上还真的像18岁的少女一般天真啊。混合着天真与妩媚,你想这个男人应该也逃不过你的网。

你总是在无形中编织一张网,不是渔网,也不是蝴蝶网,更像蜘蛛网,有夏日苍蝇夹带西瓜的清甜味儿,也有飞蛾扑火之后的焦苦味儿,别人以为你历经沧桑而不忘初心,你在心里微笑: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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