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上):有一种畸恋,触目惊心

刚踏入30岁的门槛时,我曾一度以为自己修炼得足够淡定从容,自命不凡到以为对这个世界早有了洞若观火般的通透认知,甚至有信心坦然接受这世间传递的任何形式的“善”与“恶”。这样的自信一直持续到有一天,当有人在我耳边反问“你连世界都没观过,哪儿来的世界观”时,我的内心才第一次有了动摇。而将这份动摇彻底推向坍塌的则是我最近听到的一个故事,一个离我的生活很遥远,却真实发生的残酷故事。

这个故事让我触目惊心,又匪夷所思。至少,在我不短的前30年时光里,我压根儿想象不到这世上还会存在这样“荒唐”与“恶毒”的感情。然而当我真的走近才明白:对于这个大千世界而言,我充其量不过是一只坐进观天的小蛙罢了;而有些“恶”,仿佛是与生俱来的,一出场便带着蚀骨的毒性。

故事的讲述者名叫海棠,严格来说,她算不上参与者,但却是这个故事里不可或缺的角色。因为有她,一切才有了以后。

海棠是我第一份工作的同事,来自农村,淳朴要强,专科毕业后自考本科,坚持自学完全部课程并顺利拿到本科文凭。那一年,我们一起入职人生的第一家公司,一起搬进三室一厅的公司套房,一起开始了初入职场的单纯生活。

因为年纪相仿,加上性格都比较随和,因此我们一直相处地不错。

一次聊天中,我和海棠谈起未来,她这样向我慨叹道:

“深圳真是一个五彩缤纷的城市啊,什么都不缺,唯独缺点人情味儿。来这儿大半年了,总感觉自己一无所有。有时,真想找个人一起规划下未来。”

当初听这话时,我只当笑谈,一心想着取笑她闺房思春,却完全没想到半年之后海棠真的交上了一个男朋友。

第一次见海棠的男朋友只觉得斯文谦和,笑起来有些腼腆。后来才陆续从海棠口中得知:男孩名叫阿全,做销售工作,两人在朋友聚会上认识的。阿全对海棠很好,关心和呵护总是恰到好处,周到体贴又不浮夸张扬。

关于阿全的好,海棠陆续向我诉说了很多。可感情的事总归是私人的,我无法对她描述的那种恰如其分的“好”和可圈可点的“暖”感同身受,但我知道:在海棠眼里,阿全是这个快节奏城市里的一块不可多得的宝。他不会像那些只想消费快餐爱情的男人一样轻挑,他是奔着结婚去的。

一向内心向阳的我,看着海棠满脸幸福的样子,自然想象不出什么意味深长的“恶”来。那时候,单纯的自己一心只想着海棠终于如愿以偿地觅得一心人,除了真心为她感到高兴之外,并没做过多的猜想。然而,很多事,我们猜得中开头,却不一定能猜得到结尾。

和阿全在一起后,海棠度过了三个月的甜蜜时光。那三个月是我见过的最有女人味儿的海棠:容光泛发,面若桃花。就在我以为不久后她便会搬走并结婚生子从此找到一生的依靠时,海棠的堂妹突然投奔她来深圳了。

生活总是以一场迷局的形式出现在我们面前,以至于每一次转折和变故都来得迅猛而悄然。只是最初的最初,那些将结局悄然改写的地方我们常常并不自知且毫无防备,直到过了很久我们才恍然惊觉:原来,那——便是转折的开始。而海棠堂妹的到来无疑便是这致命的转折,只是这结论需要时间去揭晓。

在得知堂妹要来的消息之后,阿全在我们宿舍套房的客厅里这样对海棠说:

“你们宿舍不能住外人,堂妹来了总不能流落街头。我租个单间给你们住吧,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你们的。”

说实话,当时听到阿全这样许诺,我真心觉得:这男孩好实在。加上这番话是当着我们两个室友的面亲口说的,显得无比真诚。

可后来发生的事,便彻底颠覆了我最初的印象。不过,那是后话了。

在阿全的积极张罗下,房子很快便租好了,是间温馨的单人房,带厨房和厕所。虽然小了点,但该有的都有,也算方便舒适。

就这样,堂妹带着一颗激动的心来到了大深圳。正值十七八岁的年纪,青翠得能滴出水来,和所有小姑娘一样,我相信初来深圳的堂妹,也一定怀揣着一个美丽的“深圳梦”。这个梦或许是找份好工作,或许是做个女强人,也或许是嫁个如意郎君。但无论哪种,我都坚信,绝不应该是后来变成的那种,绝对不是!

堂妹到达的那个晚上,阿全给堂妹接风,顺带叫上了我们宿舍的两个人一起。

那晚,当堂妹跟在海棠身后走进包厢的一刹那,我无意中发现阿全的眼睛不自觉地亮了一下。石火电光之间的一瞬间我只觉得有些不舒服,但很快便被自己给否定了。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孩不也让自己眼前一亮吗?

高中毕业的年纪,纯洁美好得像一朵雪莲花。一脸天真烂漫,看谁都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真诚到让人动容,甚至连走路都像小说里描述的那样“一蹦一跳”。高高的马尾随着腰肢婀娜摆动,长棉布衬衫很随意地扎在裤腰里,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清爽秀气味道。这样的姑娘,只是站在那里便是一道清新靓丽的风景,更何况嘴还特甜,一进门就一口一个“姐姐……姐姐”地喊个不停。轮到喊阿全的时候,她更是甜腻地叫了声“姐夫”。

原本以为阿全会害羞地应承着,却没想到他竟当场拒绝道:

“先别喊姐夫,喊姐夫把人喊老了,就叫全哥吧。全哥亲切。”

面对这样的托词,当初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没有听出话里的玄机。

大家其乐融融地吃饭、喝酒、畅聊,临到散场时,我们还不忘语重心长地感叹海棠找对了人。甚至一致得出结论:这男人对海棠家人都这么好,肯定错不了。

是谁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每每想到这句话,我都会无限心酸地骂自己:当初的我们有多开心,后来就证明我们有多瞎眼。可是“瞎眼”也只是我们后知后觉的无用揣度,对于当事人终究是毫无意义的。人生啊,永远只能揣着“马后炮”的心思无能为力地过着。

那次见面之后海棠的日子表面上看跟之前没有什么区别,阿全依然会经常提着水果来看她,每周也会带她出去吃饭、逛街,一切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妥。

可慢慢地,我能明显感觉到海棠回宿舍住的次数越来越多了。问她缘由,她总是说怕挤着堂妹了。海棠自己可能不知道,无论她掩饰得有多好,我都能感觉到:自从堂妹来了之后,她不像从前那般快乐了。她不再跟我们聊她和阿全都吃了什么、玩了什么,也不再跟我们分享她和阿全在一起的甜蜜瞬间了。

就这样过了大概二十多天,堂妹终于找到了一份还凑合的工作。地点就在租住房子的附近,是在一家工厂做学徒工,工资不高,需要三个月后才能转正。尚不能自力更生的堂妹继续留在阿全租的单间里,有些东西在暗地里慢慢发酵,但至少表面上一切如初。

这样的平静,一直持续到台风来袭的那个晚上。

海滨城市,台风说来就来。胆小脆弱的花骨朵儿堂妹第一次见识台风,一接到消息便犹若惊弓之鸟。傍晚时分,堂妹打电话叫海棠过去出租房陪她过夜。一心担心堂妹安危的海棠一接到电话便要出门,可最终被我们两个室友给拦住了。

风雨欲来的街头昏天地暗,狂风卷着暴雨宛若世界末日。海棠思量再三后,自己也不太敢出门,于是只能给堂妹打电话叮嘱她关好门窗,不要出门。

原以为,这一夜,最恐怖的是这号称百年难遇的超级大台风;却没想到,比台风更恐怖的是一夜之间变了的人和事。

第二天清晨,堂妹一大早便来到了我们宿舍。一进门,她便给海棠跪下了。

正准备出门的我,正好撞见了客厅哭得梨花带雨的堂妹,那天她一如既往地清秀靓丽,可说出的话却让我想冲上去扇她几个大耳光。

她几近哀求地对海棠哭诉道:

“姐,我喜欢全哥,全哥也喜欢我。你是我姐,我不想骗你,我昨晚跟他睡了。我求你把他让给我吧,你条件好,肯定能找到更好的,就当我们求你了!”

短短几句话,说得撕心裂肺,听得我怒火中烧,这不是狗血的电视剧里才有的情节吗?为什么它竟活生生地出现在我上班前的大门口?

我定了定神,却看到起身开门的海棠在门边气得浑身发抖。

我压制住想要骂人的冲动,扶海棠进了房间,十几分钟过去了,她始终一言不发,而那个不懂事的堂妹依旧在一旁哭喊着哀求亲姐成全自己。

望着堂妹那张青春逼人的脸,我第一次觉得厌弃,可考虑到海棠的感受,我只是轻声劝她先走,让她姐安静一会儿。

堂妹走后,海棠一直坐在自己的床边,既不睡觉也不说话,像个木头人一动不动地坐着。我劝了她很久,她依然没有说一句话,后来我也累了,怕她做傻事,就请假在家陪着她。可是那一整天,她都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直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才透过阳台听到海棠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不知道海棠是怎样度过那难熬的一夜的,只知道第二天再见时,她又变成了之前那个骄傲倔强的姑娘。

原以为海棠会打电话给阿全质问个为什么,可没想到骄傲如她在电话中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

“我跟你就当作没认识过,我堂妹还小,既然你们在一起了,那你要尽快回我老家跟她父母见一面,定个婚。另外,房租我不再帮你们交了,以后你们自己交。”

直到此刻我才知道:原来所谓阿全租的房子,租金却一直都是海棠在支付。

我无法想象说出这番话的姑娘需要积攒多大的勇气和底气,我只知道挂完电话海棠便再次泪如雨下了。

这场交织着亲情与背叛的感情给海棠带去的伤害和打击到底有多大,终究是我无法得知的。但这次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海棠流过泪。

后来没多久,我便换了新工作,和海棠也少了联系。我原以为这段带着伤痛的感情会因为海棠的忍让与宽容而悄然收场,却没想到,三年后再重逢,我听到的故事全本竟然彻底颠覆了我的世界观。

多年后,我依然记得搬离公司的那天海棠有些忧伤的神情。我轻轻抱了下消瘦的她,说了声“保重”,她浅笑着回我一句“你也是”。那时候,我对阿全是否会和堂妹幸福地在一起并不在乎,我只希望时间能慢慢抚平海棠内心的伤,将她重新变回那个渴望岁月静好的温婉女子。

可我唯独忘了:那个背叛她的男人或许她可以从此当作路人不做理会,可另一个却是她从小就疼爱的堂妹。阿全和堂妹的感情因海棠而起,很多时候她想置身事外都难。

后来的故事是我在三年后得知的,即使没有亲历,只听听便觉得触目惊心。

直到最后,我才心悦诚服地承认:这世界,总有我想象不到也应付不来的恶。而所谓的爱情,也不过是徒有其表的欲望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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