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丽莎看着那黑暗的隧道口,那山头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怪物头颅,张着大嘴随时要把她吞噬一般。她的小伙伴们都已经掉头回去了,因为这个隧道似乎一直就是他们的禁区。
可是丽莎不想回去,因为她今天的收获太少了。她沿着铁道线捡到的东西还不足以给爸爸打一斤酒,丽莎仿佛已经看到爸爸勃然大怒摔盘子砸碗的可怕景象。
丽莎再次看了看黑暗的隧道口,心里隐隐开始哆嗦,然后她发现自己的双腿真的开始哆嗦起来。丽莎放下背篓,坐在铁轨附近,低头轻轻扯开又脏又破的袜子——丽莎皱了皱眉头——脚上伤口的血痂已经和袜子粘在了一起。她叹了口气,引起一阵长长的抽噎,整个瘦削的身体跟着战抖起来。
然后丽莎开始清点起今天的收获来:7只矿泉水瓶子;四个王老吉或是红牛的易拉罐;一些能够回收的塑料袋;一些硬纸质的包装盒……然后还有半包鱼皮花生、一只还剩有几颗话梅的小袋子、一根皱巴巴的绿箭口香糖——后面这几样应该是过往的列车上吃过了不要扔下的,丽莎心想这些吃的应该可以让她晚点再回家。
丽莎又看了隧道口一眼,然后看到隧道口上方岩壁上的两个大字“艾田”。丽莎不认识那个“艾”字。不过她每一次总是恍惚觉得这两个字是“父母”。然后每一次,丽莎总是想起自己的母亲来:
……丽莎最喜欢母亲的笑容,母亲健美的双手在案板上摔捏着荞面。丽莎站在凳子上踮着双脚歪着脑袋在那里看,小手不时帮母亲把那些游离的荞面小团儿赶到一起。然后母亲说:“好啦!”用满是荞面的手指在小丽莎的鼻子上刮出一道白白的痕迹来,然后母女俩一起嘻嘻的笑翻天……最后母亲脱下袖套使劲拍打着,那些荞面的尘埃弥漫在屋子里,在木板壁罅隙的太阳光线中闪烁着神秘迷离的光辉。
丽莎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再次看了隧道口一眼,心里似乎挣扎着在给自己下一个很艰难、很艰难的决心。她和小伙伴们一直都不敢去隧道的那一头拾荒,可以想象隧道那头的铁轨边上,可以拾取的东西是多么的丰富……说不定……说不定这次就可以卖够足够的钱,去买那只她好早好早以前就想买的水晶球。
那只水晶球里有个脸蛋儿红扑扑的女孩——特别像妈妈的脸。女孩跪在一棵红色树叶的小树下面,关切的侧身抚摸着一只蜷缩起来的小鹿。那女孩关切的眼神也正如妈妈抚摸小丽莎的眼神……轻轻摇晃水晶球——哇!开始飘起漫天的雪花来。
丽莎咬了咬嘴唇,背起背篓向着隧道口走了几步。然而一股凉悠悠的风却吓得她退了回来……丽莎觉得自己快哭了,然后她又开始生起自己的气来。她拿着火钳(农村烧柴火的工具,这里用以拾荒)使劲的敲打了铁轨几下,山谷间回响起清脆的几声‘叮叮’声来,铁轨左边山崖上的灌木丛里扑楞楞飞起一群鸟儿来,这些鸟儿成群的在山谷中优美的划过几道弧线,终于爬高飞出了山峰,很快消逝在山与天交汇的地方。
丽莎的确退了几步,因为阳光下面前大山的阴影往这边移动了一些。
她再次放下背篓,从自己衣服口袋里摸出半截粉笔,开始在铁轨上面写字起来。丽莎识字不多,二年级没有读完就辍学了——因为母亲生病去世了,然后父亲开始酗酒、脾气变得暴躁起来……到了后来,父亲即使没有喝酒,也是清醒的时候少,暴躁的时候多了。
也许丽莎有些饿了,所以她开始写一些蔬菜的名称:白菜、萝卜、西红柿、茄子……丽莎想起自己家屋子后面的那一小块菜园子,妈妈那时候真的是把它打理得像个小花园一样:那些四季常青的香葱、那些嫩绿娇羞的芫须……然后篱笆上爬满了喇叭花和木耳菜的藤蔓;旁边的木架子上吊着那么多沉甸甸的多年生藤本的倭瓜。
丽莎突然严肃起来。她收起剩下一丁点的粉笔,一本正经的从背篓里翻出那半包鱼皮花生、几颗话梅和一根皱巴巴的绿箭口香糖,把它们分开摆放在铁轨上,手指指向它们,嘴里低声的嘟囔着:“……金选银选选到哪个哪个就是……”。最后她的手指指到了那半包鱼皮花生,丽莎的小脸上闪过一丝高兴的神色,却瞬息消逝了。过了一小会儿,丽莎叹了口气,拿起绿箭剥开放进嘴巴里嚼起来,然后把其他两样重新收进了背篓里。
铁轨上面的粉笔屑开始颤动起来,丽莎知道:有一列火车要经过这里了。丽莎转身走到铁轨稍远处的一个小土丘上,站在那里,眼睛看向火车要来的方向。
每一次看到火车经过,丽莎总是想着:铁路会载着火车去向哪里?那个地方是不是总是有很多很多的人们?火车上的人们会做些什么呢?然后,人们到了自己要到的地方,又会做些什么呢……
火车来了,在轰隆声中,这列庞大而硕长的钢铁怪物随身卷带着一阵狂风呼啸而来。瞬息便一头扎入隧道里,引起整个山谷都回响起了一种沉闷而古怪的混响。
丽莎脏兮兮的裙摆在风中猎猎的飘舞着;她头上发黄的头发也胡乱的飞舞着……很多年以后,这列火车上的一个乘客依然对这样一幅情形记忆犹新,凭着这样的记忆画下来一幅素描,希望有机会送给这个女孩……
在一个逆光的、长满小草的土丘上,一个双肩瘦削的小女孩背着一只和她年龄不相称的大背篓;她衣衫褴褛、她面黄肌瘦、她似乎没有能及时换洗的衣物……她却在那里:她长发飘飘、她衣裙飞舞、她大大的双眼如同夜空中闪烁的明星,嘴角还似笑非笑的带着一丝调皮的表情……
有这样一种感觉——丽莎觉得:如果这个黑暗的隧道里有着那些不知名的恐怖怪物、或者邪恶的精灵,那么,它们肯定已经在这列狂野而过的火车面前畏缩起来、甚至是落荒而逃了。
于是,丽莎想了想,似乎在心里拿定了主意。她低下头,垂下了长长的睫毛,嘴里低声嘟囔着:“……我求庇于曙光的主,免遭他所创造者的毒害;免遭黑夜笼罩时的毒害;免遭吹破坚决的主意者的毒害;免遭嫉妒时的毒害……”
念罢,小丽莎终于很慢、却是很坚定的一步一步朝着面前黑暗的隧道走了去。虽然,她依然不清楚黑暗的隧道有多么长,不过她却相信隧道的那头,有从来不曾被人拾取的、好多好多可以回收卖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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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反馈2015-03-30 03:43:51 发布 丨 76 人浏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