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碎泥土香(4)二狗的青春

连载 青春 追忆

我爸出事后母亲就去北京照顾他了,把我扔到了奶奶家。那段时间我迎来了无拘无束、无法无天的自由,那种自由叫做“留守”。

因为搬家的缘故,我不得已转了校。

当时我们这种留守儿童大多住在学校里,晚上想溜出去玩的话,就得跟查寝的老师斗智斗勇。

那天查完寝后我就往外溜,刚到操场却碰到查寝的老师又折返回来了,我反应快,一头就扎进了操场边的树丛里,赶巧就跟一个脑袋撞在了一起,那个脑袋就是二狗。

我跟他都撞得七荤八素,疼得要命,但是谁也不敢吭声。

老师的手电晃过去没影儿了之后,二狗一把将我提了出来,按在操场上骂我:“你大爷的,你脑袋是铁打的呀。”

我就这样认识了二狗。

从那以后我就跟着二狗鬼混。我们经常逃课去采石场坐着吹一下午的牛皮,或者去河里摸鱼,去小溪里捉螃蟹,有时候也去捡垃圾,用绳子串着捡来的塑料瓶子满大街跑,卖了钱就买零食,又好玩又自由。

二狗说,读书有个鸟用。

我说,就是。

那天摸完螃蟹回去的时候,正好遇到放学回家的同学,我从人群中看到了方琦。当时我只穿了条三角裤,衣服裤子搭在肩膀上,怀里抱着的破瓷罐子里装满了螃蟹。方琦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我低着头不敢看她,连大气都不敢出,她也没有和我说话。直到她走过去后我才抬起头来,感觉松了一口气,然后回过头看着她的背影。

二狗拍了一下我脑袋,跟我说:“等你小鸡鸡长大点了再想这些吧。”

那一刻,我深知方琦是讨厌我的,可我们这些留守的孩子本来就没人关心没人疼,没人喜欢没人恨,去河里摸鱼差点淹死也只有自己会后怕, 就像二狗说的,读书有个鸟用。

那天我和二狗坐在采石场烤螃蟹吃,衣服和裤子都晾在石头上,烤螃蟹发呆的时候,我才开始正视一个问题,我也想被人喜欢,尤其是被方琦那样的姑娘喜欢。

于是我说:“二狗,我想好好读书。”

“啊?”二狗张大了嘴看着我。

采石场机器轰鸣的声音太嘈杂,他没听清。

二狗得瑟地哼着歌,把方便面调料撒到螃蟹上,然后才凑过来问我刚才说啥。

我说:“该回家了。”

初中毕业的那年,二狗翻过山岭来我们村子找我,我当时正和春梅坐在院子里聊天,二狗一见到春梅整个人就傻了。

他们终究是相遇了。

那天我们三个坐在院子里浪漫地说着以后,还许下了要一起好好长大的誓言,春梅被能说会道的二狗逗得乐呵呵的。

因为家里贫困,二狗和春梅初中毕业就没再念书了。春梅同意她妈妈的话,觉得姑娘读再多书也没用。但是二狗从来都不是个安分的孩子,他悄悄告诉我:“他要去告他爸,他爸应该送他去念书,他有这个权利。”

我拍拍他肩膀,告诉他好兄弟永远支持他。

开学那天,我要去县城里念书,收拾好东西后我就去找二狗。

但是二狗告诉我他不去了。

我问为什么。

二狗掀起衣服,给我展示了他背后的伤痕。他说是他爸打的,他爸要他去广东打工。

我怒骂道:“操,咱去告啊!”

二狗摇摇头,义务教育只有九年,他爸已尽了义务,现在是儿子尽义务的时候了。

那天我和他特意去采石场坐了一会儿,把曾经吹过的牛皮全都翻出来再吹一次。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转过头对我说:“阿宋,我要去广东打工,然后挣很多钱回来娶春梅,高中学校里妞可多了,个个都胸大臀肥的,你就别跟我抢了。”

我乐了,笑着说我从来就没看上过春梅。

二狗愣了一会儿,一个拳头就扔了过来。

高二那年春节,二狗打工回来了,他带回了一大堆流行歌曲,在他爷爷用来出通知的高音喇叭里放着这些曲子,整个大队都听得到。他戴着墨镜骑着二手摩托,穿过村子、穿过打谷场、穿过松树林,后座上坐着笑开了花的春梅。他们一起站在山顶看日落,落日的余晖把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光线暗淡后就连那辆破旧的摩托都显得有意境。

那年头的二狗潇洒得像是一个骑士。

要说高中我还记得我们三个要一起好好长大的誓言的话,到了大学我就几乎全忘了。

二狗有时会从广东给我打来电话,我却不太乐意接他电话,因为话题越来越少,开始还能聊聊儿时的事,可后来实在没什么可以聊的了。

大二那年我回到村里,二狗也回来了,他说他要结婚。

我问跟谁呀?

他说当然是春梅。

原来他悄悄把春梅拉到麦地里,借着浪漫的月光,跟她度过了每个男人最渴望度过的一刻。

我骂道:“操,老子连姑娘的裙子都还没掀过,你胆子够大的呀。”

春梅怀上了,肚子还看不出来,但必须得张罗婚事了。

事情败露的那天春梅的父亲拿着洗衣棒追着二狗打,从探子沟追到梁子上,翻过了好几个山坳。二狗不敢跑得太慢,怕被打,也不能跑得太快,因为这事儿终究还得解决。后来二狗索性就不跑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春梅他爸抡起洗衣棒就狠狠地给了二狗几下,一点也不含糊。老爷子打累了,二狗才说:“叔,这几年我出去没瞎混,也存了些钱,我娶春梅。当年去打工之前我就是这么跟自己说的,不然我这种混球怎么存得住钱?”

春梅她爹妈和春梅,还有二狗,几个人坐下来好好商量这事儿。

春梅她爸问春梅:“你愿意吗?”

春梅看着二狗说:“我从来不相信我会遇见你,直到那天你翻山越岭来看我。”

就这样,他们结婚了。

结婚的那天,二狗跟我炫耀春梅讲的那句情话,春梅说那句话还有半句她当时没好意思说,二狗问是什么。春梅举着酒杯和二狗交杯,然后说:“我从来不相信我会遇见你,直到那天你翻山越岭来看我;我更不相信我会爱上你,直到你吻我的那一刻。我虽羞涩闪躲,心里却想把自己全部交给你,那一刻我就知道,老娘贞洁要不保了。”

二狗和我都哈哈大笑,那天他们幸福的样子让我羡慕,而我几口酒下肚后,想起的人既有方琦又有许昕,像啤酒和白酒混合的滋味。

那年二狗没再出门,村里一直缺电,要新修一个水电站,每家每户都投钱,然后就交给二狗来全权负责。

水力发电站修好之前就发了一次大水,没经验的二狗把买来的设备都放在岸边随意搭建的小房子里,被水冲得七零八落的。

第二天一大堆人跑到二狗家,嚷嚷着要拿他家的家具去抵债。而二狗头天夜里就跑了。

春梅拿着钉耙堵在门口,死也不让任何人进她家的门,大家拗不过一个绝望了的女人,只好散去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样的春梅,有了二狗的样子。

人群散去后,春梅蹲下来哭个不停。我才敢进屋。

春梅也不看我,背对着我抹泪。

我问:“二狗他,真值得你托付终生吗?”

我在县城读高中的那些年,二狗有时会回到村里,他首先就会去看春梅。春梅在忙农活,但那时候她胸都没发育全呢,能干什么农活?二狗已经长得五大三粗的了,他帮她背一框又一框玉米回家,她总是默默跟在他身后。春梅说,那个时候她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就知道他值得。

而二狗这次也实在是没法了。

春梅说:“阿宋,我们跟你是不一样的,你都是大学生了,跟我们也没什么话说了吧?二狗经常在电话里跟我说,说你们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了。”

二狗跟别人说起我的时候,语气里都满是肯定,无论是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都在变得更好。而我却觉得自己如同白眼狼,自以为书读的多了,与二狗已不是一路人了,当我打心眼里不喜欢他的时候,他却逢人就夸我这个好兄弟。

我读大学的时候,有一次二狗托我寄一些证件给他,在填写快递单子的时候,我却怎么也想不起二狗的大名了,原来叫了那么多年的“二狗”,我竟然连他的名字都忘了。

最后我在收件人一栏上写上了“二狗”。

收到快递的二狗打电话痛骂我:“靠,你就不知道写上老子的大名吗?”

我没敢告诉他我忘了。

那天我忘了我是怎样离开二狗家的,一种深到无法承受的痛苦撕扯着心里每一寸地方,春梅已不再是小白花了。我突然就觉得,长大,如何就成了一件可耻的事情?

那年春节,二狗没在家里过。

立春后,屋外春雨一场过,春梅拿着扫把等着打扫二狗回来踩得满是泥泞的青石台阶,可屋外的春雨和干净的台阶告诉她,二狗从没回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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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反馈2015-04-17 10:23:56 发布 丨 3753 人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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