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碎泥土香(6)懂得烟火也是诗

连载 青春 追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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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要写一个人的时候,我就写了一条马路。 ——滨江路

每一个沿江的城市都有一条滨江路,夏日夜晚在路边喝一杯刨冰,有心听一听江水的声音。

上高中的时候,方琦后座坐了一个男孩儿,这个男孩儿跟方琦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的短发真丑。”

当时方琦觉得那个男孩儿真讨厌,并在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再搭理他。

那个男孩儿就是我。

因为我的那句话,方琦开始留起长发,并在高三的时候总把马尾撒到我课桌上跟我炫耀。

我小学四年级因为转校而认识了方琦,初中三年不在同一所学校,更因为油菜花事件,我们后来是不来往了的。

而我没想到的是,三年之后,我会和她再次成为同学。

那时的方琦已经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出众,她剪了短发,胸部发育迟缓,在漂亮姑娘扎堆的班级里,她太过普通。

第一天放学的时候,我跟在她身后,就像小时候那样。方琦一直在前面埋头缓缓地走着。

我说:“后来你怎么就不理我了?”

方琦回过身,眼眶里挂着几滴泪,她说:“难道不是你不理我了吗?”

那时候的我们那么孩子气,就那样甘愿走散在乡间的农田里。

我说:“那我们结束互相讨厌吧。”

此时的我已经比方琦高出半个头,不再是那个比她矮的男孩儿,如果再次去到油菜花地里奔跑,我是不是该勇敢地保护她?

我和方琦作文都写得比较好,老师念完方琦的文就会念我的文,但是她说,她讨厌我的行文风格。

我说文人不都那样吗,没事儿装病呀。

方琦觉得,把“你妈的”、“去你大爷的”这些污言秽语写进文章里,还能让读者觉得你满腔正义,这才是为文者该做的事情,简单来说,就是控诉。

我心里想着,要是写这操蛋的生活的话,我倒也想用尽所有的脏话,可生活里还有你,不是吗?所以我不能够。

高三那年,方琦要我写一段文字给她。我也不问她干嘛,说写就写呗。

那时候我好像从《读者》上看到一句话,叫“懂得烟火也是诗”,于是我便以此为题,写了一篇文给她。我希望在同学眼里很高傲的方琦、对生活如此看不惯眼的方琦,能更懂些人间烟火。她在班上的朋友其实不多,再加上才情好,大家都觉得她很清高,她只是跟我处得很好,也只有我知道她童年的那些悲苦经历。

毕业聚会我和她都没有去,我带着她去了滨江路。

凌晨两点,陪她在江边,她抱膝而坐,我张开双臂,看向江心的渔火,猜想身后的她在如何看我,啤酒瓶拎在手里就是在手刃沉默。

后来我问她,从结束互相讨厌的那一刻起,是不是就意味着开始了互相喜欢。

方琦没有答话。

她送了我一份礼物,然后起身就走了。我当时傻不啦叽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光影里,我才后悔莫及,我想知道如果我轻触她的薄唇,她是会骂我一句臭流氓然后主动迎合过来,还是会给我一巴掌然后老死不相往来。是不是我把表白的话说得太过含蓄,她没听懂。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骑车到桥上,拎着啤酒瓶痛哭流涕。

我们就这样又走散在滨江路上。

回家之后我拆开礼物,是一个木制拓本,上面刻了我写的那段文字,方琦是个聪明好学的姑娘,学了书法之后就在木制拓本上刻上了娟秀的字体,其实我也很想知道那是什么字体,但是很抱歉,除了我自己写的“阿宋体”之外,其他我一概不认识。

上面刻着《懂得烟火也是诗》:

你坐在高档餐厅,用高脚杯喝红酒,每次倒上三分满,嘴唇微微一抿,唇印留在杯口,然后看着酒杯试图寻找唇印以外的其他东西,比如浪漫的爱情。

我坐在路边烧烤摊,用一次性塑料杯喝啤酒,每次倒得溢出来,口喊感情深一口闷,杯口留下烧烤的油腻,我也看着杯子试图寻找油印以外的其他东西,比如平凡的生活。

我喜欢站在滨江路的护栏上,张开双臂呼吸滨江路的风,最好右手还有啤酒瓶的厚重;我喜欢多穿一件外套,以免这风冷了你,最好身后还有你环手相拥;我还喜欢在风起时喊你的名字,用泪去折射路灯昏暗的光。

然后你说,你的生活你自己会好好过,求我也好好过。

时间就好像夏天夜里,从土墙上悄悄爬过的壁虎的尾巴,过去的不只是往日生活的片段,还有这些日子里参杂的感情。那个求我好好过的姑娘,似乎我们都过得很好,在各自的生活里;父母仍然在争吵中度日,尽管还曾无数次说过想杀死对方的狠话;姐也从小长到大,经历爱情和婚姻,离婚后在自己的小日子里安静。

和那些老友的通话,没有提到过任何牵挂,我也很久没有去到过滨江路回想那时的她。长成后的日子,学不会矫情,就连回忆也只敢偶尔去拍一下,扬起的灰尘还是像晒被子时一样大。

老家的竹林在月光下一定还有斑驳的影子,当时黄月下捉竹叶虫的小男孩儿呀,都已经过了为姑娘流泪的年纪,竹叶却一年绿一年黄,那些捉竹叶虫的孩子也都去到了城市里,再也不回来了。

城市里的霓虹像儿时的记忆太过笼统,那个捉竹叶虫的小男孩儿在城市里湿了面容,他念书喝啤酒,书记录的是他没有见过的繁荣。他不再调皮,他变得有点文艺,这种文艺让他上不沾高贵下不接地气,他忘了那些在天空中绽放的烟火,其根是在生在地上的。他渴望成功,他不安分,他不服人,他因此没有偶像,即使他如此平凡、一无是处。

无法描绘的未来以及没有心情去描绘的未来,像一杯杯酒灌进胃里又呕吐出来;这种迷失别人无法明白,滨江路的路灯在深夜里闪着昏暗如暖爱;一些以前不能割舍的爱,在生活面前也如此悲哀。

原来那个小男孩儿已经把平凡的、接地气的生活过得像诗一样。

因为这份特殊的礼物,让我对方琦久久不能释怀,聪明如她,她一定是听懂了我略微含蓄的表白的,总不至于要我直白到说我想和她睡觉吧?

大一的时候方琦给我打过电话,在仅有的二十三秒的通话里,我只听到了她几声啜泣。她挂断后我再打已关机,之后的日子里,那个号码我再没拨通过,再次拨通的时候,接电话的已是个陌生人,号码已被收回换了主人。

也就是那年,我认识了许昕,而我也似乎慢慢遗忘了那片油菜花和油菜花地里的姑娘所穿的深红色T恤。

她结婚后我去看她的那次我才知道,她的继父不愿再送她上学,她根本没去大学报到,看到我来了,她慌忙起身去找另一只拖鞋,那样子我一辈子也忘不掉。

给我打电话那次就是她打算订婚的时候,她也终于成了我第一个愿意去承认我喜欢过的姑娘,而我们从没在一起过。

可她,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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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反馈2015-04-19 12:50:48 发布 丨 3628 人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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