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碎泥土香(7)只是再也没有了捣蛋的勇气

连载 青春 追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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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图:这些图片怕以后真见不到了

我爸出事后,我妈带我回过一次娘家,虽然娘家早已没有了娘,但她要去借钱。从群山里引出一条河流,在河流月牙湾的地方坐落着一个村子,那是我妈长大的地方。我妈在小姨怀里痛哭的时候,我和一群孩子跑到了河里摸鱼,我卷起裤腿往深水区趟的时候,舅舅在岸边喝住了我。

舅舅把我拉到一个山头,问我爸怎么样了。

我说我不知道,大家都说他没死,在医院躺着。

我问舅舅我爸到底怎么了?

舅舅说,工伤。

记忆中的舅舅一头中长的头发,高大又帅气,与村里那些土里土气又老气横秋的人相比,他明显是个有文化的人。

舅舅说:“阿宋呀,你跟你姐至少有一个没法再念书了。”

舅舅虽然辍学也早,但好歹还上了一年半的高中,就是偏巧受到了这么一点教育,总觉得自己的一生不该就这样草草了之,不愿意认命,可却又无能为力。于是村里哪家姑娘都看不上眼,把自己打扮得帅帅的,说得体的话,像个有文化的人,向往着图书馆里捧着叶芝诗集的姑娘。可其实,自己什么也不是,三十出头一无所成,连成家都还得要几个兄弟操心。倘若一开始就从来没接受过教育,他会老老实实做个农民,种地除草,娶个邻村的姑娘,然后生几个娃。

那时候舅舅跟我坐在山头上,颇为感伤地说了这样一番话。

而我根本听不懂。

男孩儿终究会长大,终究会懂得很多道理,比如第一次和父亲打架,比如回忆的时候突然明白了以前长辈说过的话。而自以为已经长大的我该试着去保护一些人,我讨厌被保护着长大。

就在我跃跃欲试的时候,舅舅死了,那年我高三。

突如其来的打击把跃跃欲试的我按回了板凳上,命运在告诉我,我依然渺小。

舅舅到城里看病的时候,在我家住过几天。他拍了片子,医生一看就惊呼:“你是看什么工作的?怎么肺里那么多尘?”

舅舅是下煤炭的,就是把车厢里的煤炭一铲一铲的卸到船舱里,即使戴了口罩,常年累月依然吸入了很多粉尘。

当时我以为他是因此而死的。

但母亲告诉我,他死于肝硬化。

在此之前我从没听说过这种病。

我高一那年,舅舅妥协了,和一个离异的女人结了婚。因为上了高中我才懂得舅舅那时跟我说的话,我才知道捧着叶芝诗集的姑娘是什么样子的,我才知道一个人不甘于屈服却又在与命运的对抗中败下阵来的无奈。

但是他死了,留下一个刚满岁的孩子。

那时正好要准备二诊,母亲问我:“你想去吗?”

我摇了摇头。时至今日我都不知道当时我为什么摇头,甚至于写到这里的时候都噙着泪。

后来我从别人口中听到舅舅病重后的消息。最后医生说没几天了,家人才决定放弃。小姨贴在舅舅的耳边跟他说:“别把钱花光了,给你刚满岁的儿子留点。”

还有点意识的舅舅点了点头,最后几天就躺在家里等死。

表弟在葬礼上端茶倒水,后半夜他一个人去院子里坐着了,母亲跟过去一看,才发现他一个人躲那儿偷偷地哭。参加完葬礼回来的母亲轻声地问我为什么不哭,小时候可就舅舅对我最好了。

我没回答她,一个人回了房里。我哭不出来,但是我难受。我脑袋里始终重复着舅舅那时跟我说过的话,以及那个印衬着夕阳的山头。

那次二诊我考得很好,成绩出来了贴在前门那里,方琦跑过来告诉我,说我还是第一名。我抬起头看着方琦,眼眶是红的,方琦立马乖乖坐下来,开始跟我传纸条。但那次摇头在后来的日子里一直折磨着我,上大学后的我去给舅舅上坟的时候,无比虔诚地在他坟前跪下,那是我头一次怀着虔诚的心情去祭拜一个人,而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原谅我没有去送他。是他的话让我懂得,我不想我的一生潦倒作结,不想我的孩子还拥有一个如我一般的童年。

当我们中的大多数无力去改变自己的命运的时候,我必须做到。

我爸出事那年,爷爷告诉我:“阿宋呀,不管你爸救不救得活,我们都会让你继续读书的。”

我当时就想反问,那我姐呢?

那年我姐辍学,像二狗和春梅一样,只初中毕业,像舅舅一样,不甘心一生如此作结。看着我姐哭着把录取通知书撕掉的一幕,那一刻我有一点懂我舅舅说的话了。

我就该庆幸我长了个小鸡鸡,没想到这玩意儿除了撒尿,还是入学通行证。那个时候如果算命的说我是一个艺术家的话,我想没人能够反驳,且不说音乐绘画等领域,我至少可以成为一个行为艺术家,虽然那时我还没听过“行为艺术”这个词。

舅舅说我和我姐,至少有一个没法再念书了,我在想不念书的人为什么不是我,而是我姐。如果我辍学,我会成为一个小混混,说不定还跟二狗跑去广东打工,可如今我却大学毕业在城市里打拼,活得人模狗样的。

那天去上学的时候,我在校门口就把裤子脱了,亮出“通行证”给门卫大爷看,然后昂首步入校门,并对遇到的每一个同学和老师报以微笑。

当我对老师投以微笑之后,老师就揪着我的耳朵把我揪到了办公室。

她问我想干嘛。革命先烈们都是英勇就义、誓死不屈的,我当然不会告诉她我是在抗议,我说裤子松了。她拿着篾片抽在办公桌上,那回响在办公室里撞了好几圈儿才渐渐消去,刚还充好汉的我立马就给吓蒙了,然后一五一十的都交代了,任何细节都没落下,态度十分配合。

老师听完沉默了一阵,然后说:“你出去吧,以后规矩点。”

人长大后所隐藏的东西,曾被自己无所顾忌地展示给每个人,在光着身子满村子跑的孩童时代,一览无遗的是幸福,在穿上内裤的衣冠禽兽时代,一览无遗的是孤独。

我趟过原野、穿过打谷场去追赶即将走丢的童年,却遗忘了曾经做过的梦,追着追着就发现自己长大了,就在麦子收割完、谷子堆成堆的地方。然后公猪骑上母猪的背迎来了人生的巅峰,滚铁环的小孩儿换了一批又一批,我穿着正装在城市里打拼的时候,就好像看到了他们赤条条地穿过打谷场的样子,老风车还在很认真地筛选谷子。

而我不能再肆无忌惮了,对生活毕恭毕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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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反馈2015-04-19 12:52:13 发布 ┊ 2621 人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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