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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像是坟头飘起的冥钱,飘进山坡的野草边,风起往事尽现。
老柴的世界是个江湖,有酒有肉有情仇,有刀有剑有恩怨。他年轻时戴着斗笠站在麦地里,一把镰刀收割青葱过的记忆,他老了拄着拐杖站在竹林里,一壶清酒唱起了戏曲。
他唱道:“人老去西风白发,碟愁来明日黄花。回首往事,一帘红帐,胯下新娘。”
他说:“仇人见面,要怒目圆睁;故知相逢,偷酒赠言;久别情人,云雨三天。”
在我成为留守儿童的那几年,倒是跟村里的孤寡老人越来越熟络,老柴身上那股流氓混账酒味,或多或少影响了我。只可惜我学来了他的流氓混账气息,没学来他的豪爽酒气,学来了他的孤独诗意,没学来他恩怨分明的侠义。在城市里打拼的我没有怒目圆睁的勇气,倒是赔上了为数不多的满脸笑意,与旧友相逢也只是裹紧风衣,天寒地冻潦倒依旧,曾经以为会一辈子欢喜的姑娘,也是我忘恩负义远走他乡。
老柴呀,就算你想从坟里爬起来修理我,我也一点不冤枉。
老柴在村里没有地,农忙的时候帮村里人收割麦子混几顿饭吃,他只有一间瓦房子、一所茅房和门前一丛竹林。
我时常从爷爷的酒坛子里偷一斗酒拿去给老柴喝,和老柴坐在竹林里,听他讲书生的爱情传奇。
老柴说:
我的来生也许是个落魄的乞丐,沿街乞讨成了命数 也可能是个难以及第的才子,赶考路上落水身亡 也或许只是个荒野强盗,最后陈尸在菜市场 所有这些来世不堪的命运,都只是因为在这一世,我遇见了你
我问老柴是不是上过学。
老柴没搭话,在石凳子上磕了磕烟斗,重新卷了根旱烟。
老柴打了一辈子光棍,那时我年少无知不曾去想过,一个上过学的人,在那个年代怎么会一生如此潦倒,连个媳妇儿都没讨到。
放学后的下午,我时常和老柴一起去放羊。羊儿在山坡上吃草的时候,我和老柴在一块石头上坐下,老柴还是叼着那个烟斗,我则死死地看着旁边一座坟。
老柴问我:“你怕啦?”
我说我才不怕,我敢晚上一个人走坟场。
村里有人死后十年才能立碑的习俗,那座破败的荒坟看起来远不止十个年头,却始终没有立碑。山坡上二月枯黄的草让我枕着睡了一下午的觉,醒来入眼的便是坟头上石块压着的白幡,老柴坐在旁边托着腮。
见我醒来,老柴收起烟斗,说:“阿宋,牵上你的羊,回家吧。”
我起身拍拍身上的草,看着坟头兀自飘摇的白幡,怎么心生凄凉?
我大二那年,老柴死了。
奶奶连续两天没见着老柴出门,心想怕是病倒了,就推门进去看看,隔着蚊帐见老柴躺在床上,奶奶站在门口喊了两声,老柴没动静。奶奶心头就估计出事了,怕得不行,赶紧叫爷爷进去看看。不多一会儿,爷爷出来摇了摇头,让奶奶把乡亲们都叫过来。
老柴死了。什么时候死的不知道,只知道他死得如此凄凉。后来大队出资买了棺材葬了他,也总算是入土为安了。年近九十的他没有媳妇儿、没有后人,是村干部带着村民们给他送行的。
那年二狗和春梅结婚,我回了趟村子。路过老柴家门口的时候,见他门前生出荒草,瓦片破败无人修,我就估摸着老柴可能不在了。
我问奶奶老柴是不是死了。
奶奶说死了好几个月了。
“那他埋哪儿?”我问。
奶奶说,后山,他媳妇儿旁边。
我错愕不已,他有媳妇儿呀?他不是老光棍吗?
那天我从爷爷的酒坛子里舀了一壶酒,去了后山我们一起放羊的那山坡,那座荒坟旁边填了一座新坟,是老柴的。
我在那块石头上坐下,喝了一口酒,忍不住就开骂:“老柴呀,你他娘的坑我呀,小爷我把你的流氓气息学了个遍,没想到你他娘的却是表面耍流氓,心里藏一个姑娘,还玩儿什么终身不娶。流氓你教我耍了,专情爱一个姑娘你却不教我了啊?”
在我爷爷十来岁的时候,村里来了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男的说他姓柴,后来在村里搭了个房子就住下了。那个时候饿死的人多,他媳妇儿怀上后营养跟不上,饿死了,一尸两命,就葬在后山那山坡。
上了大学的我到了懂爱情的年纪,再回到和老柴放羊时坐过的地方,我才明白老柴干嘛要坐坟堆边上。他从没告诉过我那是他媳妇儿,我也从没见他在坟前流过一滴泪,没听他对他媳妇儿说过一句情话。他不是个矫情的男人,他的深情在他长达近七十年独自走过的人生里已经表达得很明确。
于是长大后的我开始猜测他和她的故事,他们一定是大户人家的孩子,然后私奔来到这个村子的,只是除了我,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小村子里有那么一场荡气回肠的爱情。即使如此,曾经荡气回肠的爱情也不过落了一个身后无人送终的悲哀。
只是如今啊,旧坟旁边生新坟。
老柴帮人家割麦子的时候,时不时会直起腰来唱上一句,他唱得最多的就是那句“回首往事,一帘红帐,胯下新娘”。当时路过的妇女都吐口水唾弃他,连我都觉得那不过是个老光棍情欲难耐耍的流氓,可直到此刻我才明白,那时的他唱着这曲儿,想着的是新婚不到一年就死去的媳妇儿,用情至深的人往往都是不正经的家伙。
我在老柴坟前洒了一行酒,剩下的一口喝干,把酒壶扔到一边,学着老柴那时的样子唱着那首曲子,我只是觉得我愧对喜欢过的姑娘,老柴那种爱情我辈人是遇不见的。
我蹲下来把老柴坟头的草收拾了一下,最后看着那没有碑的坟,心想着十年后谁来给他立碑呢?他连个后人都没有。
我说:“老柴呀,我以后可能都不会再回这个村子了,你要是嫌坟头荒草太长,就自个儿出来拔得了。虽然你讲的那些故事呀,后来我在聊斋里也都看的差不多了,但在我还是留守儿童的那些年,谢谢你陪我成长。”
老柴呀,你说这人世,能把什么安葬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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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反馈2015-05-09 15:55:24 发布 ┊ 6546 人浏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