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子里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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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吧,我九岁,家里还个四个姐姐,三个妹妹。我爸妈在生孩子方面一向天赋异禀,两年一个的节奏把握得有条不紊,没几年就生够了一支拉拉队。 我妈生老七老八的时候,已经轻车熟路。

村头刘巧手是我妈的专用接生婆,生老七那天,刘巧手看我妈有要生的迹象,着急忙慌地回家取蜡烛剪刀,中间不到一锅烟的功夫,等她再次回来,脚还没跨进门槛,孩子已经安睡在炕上。我妈围着围巾安详地躺在一旁,深深的眼袋里蓄满笑意。刘巧手之后逢人便说,那婆娘生孩子就像老母鸡下蛋一样轻松愉悦。

蛋是都下下来了,可养小鸡,就没有那么容易。孩子们都在长身体,一海碗面下肚,麦场里撒个欢子,便又饥肠辘辘了。我妈只好做各种馍和饼子补贴。但因为孩子太多,一蒸笼馒头出锅,从老大到老八,轮着走一圈,所剩无几。第二轮跑得慢的,只有“望笼兴叹”的份。

我们家除了人丁兴旺,经济状况也是村里最好的,这主要得益于我的爸爸。他是一位伟大的教师,每月可以为家里带来四百块钱的收入,再加上那位勤劳勇敢的妈妈,像一头母牛一样日夜不停地在大地上躬耕,所以起初没有人把温饱当成一个问题。

但那一年赶上大旱,庄稼颗粒无收,从小贩那里买来一袋面,在一个个嗷嗷待哺的孩子面前,轻而易举就像雪一样消融殆尽。

我妈思来想去,背了一捆芨芨草去找刘巧手。刘巧手心灵手巧,接生只是她的副业,编篮子做花鞋,她样样在行。我妈求她编了个篮子,篮子里铺上报纸,把刚出锅的馒头一个个装进篮子里,装了满满一篮子,用她陪嫁的红头巾一盖,挂到了房梁上。

这是我妈为了节省庞大家庭的支出,做出的最深谋远虑的一个举措。

“以后我们家要实行计划经济,白天吃饭你们就放开了吃,但馍一定要装在篮子里,挂在房梁上,等我下田回来,可以取下来每人分一块,平时都以吃饭为主。”

我妈瞅了瞅我爸,底气不足地说。

“我们村现在已经有好多人靠吃土豆玉米过活了,但我们家吃完饭还有馍,这说明我们的生活水平还是领先的。但特殊时期,我们也要计划一下,但不管怎么样,你们玩饿了的时候,要记得我们是房梁上有馍馍的人家。”

我爸盯着挂在房梁上的新篮子,一口气说了三个但是,让我们姐妹对篮子里的内容,有了更加深入的理解。

从此以后,我家厨房房梁上,永远悬着一个芨芨草编的篮子,有时候饿得困乏,抬头望一眼,过道的风吹呀吹,我妈的红头巾四角飘呀飘,我们浑身便充满了力量。

妈妈晚上回家,会踩上凳子,从房梁上取下篮子,这时候我们姐妹会像一群小鸡仔一样飞过去,抢着给妈妈扶凳子,最后每个人都会得到大小均等的一块馍。馍有时候是荞麦面的,有时候是玉米面的,还有时是黑黑的小麦面,妈妈每次都切得极为仔细,生怕因大小不一落下一个偏心的话柄。

小小的篮子,在我眼中也成为一个魔术篮,我没事便站在地上,抬起头长时间仰望,我多么希望我就是那幸福的房梁,每天抱着可爱的篮子,享受它怀里的每一种美味。

但随着天气越来越热,妈妈从房梁上取下篮子的几率越来越低,她总是以各种理由推脱。

整个村子渐渐被一种饥饿的气息笼罩,麦场里的老鼠,饿得又瘦又软,路都跑不动。我们姐妹在场里围着一只小老鼠跑,椿树院子里,全村人围着赊米面的小贩跑。一袋面的价钱,在小贩那里比原来涨了整整一倍,只因为说可以秋后算账,他变成了全村人围追堵截的对象。

妈妈说,我们家靠着爸爸的丰厚收入,没有赊过一分账。

这是那一年,我们姐妹引以为豪的事情,比这件事更骄傲的,便是我们家房梁上那个篮子。我们不止一次地向村里小伙伴们描述过篮子里的盛况,虽然妈妈取下篮子的次数越来越少,但仅就小伙伴们艳羡的目光,就足够我们姐妹饱一阵子了。在我们玩饿了的时候,我们想想房梁上的那个篮子,回忆一下爸爸说的那句铿锵有力的话(要记得我们是房梁上有馍馍的人家),胃里面就立刻好像没有那么热了。

有一天下午,我的胃又开始火烧火燎。想起房梁上的篮子,我丢下姐妹们,独自一人回到了厨房。一进门看到一个细长的背影立在板凳上,似乎想伸手取下篮子,但由于脚下不稳,来回挪动。

我很快便回过神来,如此长胳膊长腿的,只有大姐,她竟然想偷吃,我对她有些鄙视,平时道貌岸然,竟然干出这种不光彩的事情,我一定要回报给妈妈。

大姐一转身,发现了我,脸皮很厚地笑了笑。

“来,老五,扶一下板凳,大姐饿得撑不住了,拿下来你也有份,我们少吃点,妈不会发现的,把那火柱递给我,有点矮,够不上。”

我虽然心里小看她,但听到有东西吃,竟然将正义感抛下,鬼使神差地按她说的做了。在我们的合作下,篮子回到了板凳上。我和大姐无比激动,但还是互相谦让着,都让对方来掀起红围巾。推辞半天,最后我们还是像隆重的揭牌仪式那样,一起抓住了围巾,掀了起来。

篮子里空如旷野,一张皱巴巴的报纸蜷缩在篮子底部,像一个满脸皱纹的小老头,对着我们嗤嗤地笑。大姐一脸愕然,然后跌跌撞撞,将篮子迅速归到原位。那天下午,我满脑子都是那张皱巴巴的报纸。

大门口,渐渐传来几个小妹妹和村里小伙伴们的嬉笑打闹声,吹牛声。

“我们家有奶牛,有电视,你们家有什么呀?”

“我们家有老师,有十几万袋米面,还有房梁上的篮子,里面装着永远吃不完的馍馍。”

……

那个夏天,我和大姐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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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反馈2015-06-20 22:18:31 发布 ┊ 2150 人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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