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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像一股热浪,汹涌着冲向二楼。她贴着墙根小心翼翼挪不动步,像一条被拍在沙滩上的鱼。
她刚刚在家结束了一场激烈的战争,脸蛋上还有几道明媚的抓痕,有一颗牙齿,也受到了连累,开始松动。它们可以为她失败的婚姻作证,理应得到她的器重,可是她没有想到,一个国家竟然已经有如此多的坏牙。
人潮在牙体科门前被堵了下来,戴口罩的护士手扬了扬,示意大家往后退退,便开始叫号。
人潮便又迅速地扑向楼道两侧,一个个冰凉的椅子被大屁股们盖得严严实实。她落寞地站在墙根看手表,九点十分,距离下班还有两小时五十分。
“不着急,我们慢慢等,总会轮到我们的。”楼道的一对老夫妻正在互相安慰。
是的,总会轮到我们的,总会轮到我们成功,总会轮到我们幸福,生活中,已经有无数人对她讲过这句话,都TM扯淡!
她曾经也有过一种幻觉,幸福光顾她了,眷恋她了,常住她家了,赶不走了。虽然刚结婚时她和老公也会经常莫名其妙地吵架,但大都吵得很愉快。他们都属于神经质,前一秒还抱在一起热烈地互啃,后一秒却可能因为一句话反目成仇,硝烟弥漫,甚至纵情撕扯。她总能顺利扯下他的内裤,套在自己身上,穿出七分短裤的效果。然后他们都被逗笑,大笑不止,握手言和。
但不知道从哪天起,他们生活的味道,就变了,就像这楼道里正在弥漫的味道:牙体科正对着厕所,一股熟悉的味道裹挟在空气中,肆意流窜。楼道等待的人也不知不觉,减少了很多。
她把头伸进门缝里,拿眼睛瞄了一圈,没有看到医生的身影。从西至东,躺椅上的患者一字排开,她看不到他们的腰和头,只能看到小腿,还有一双双脚。他们都穿着鞋,都是女人的鞋,翘在空中,一动不动。她奶奶去世后在灵堂后面,也是这个姿势,客人在前面烧纸,只能看到老人的脚和小腿。
大概是发现她想的有点多了,小护士竟然走过来,叫她进去。她轻车熟路,顺着门口的一个空躺椅(姑且这样叫吧,也不知道医院这东西的专业术语怎么叫)睡了下去。为了和后面的人不同,她故意翘起了小二郎腿,仰面朝天,却看到窗户外面一棵枝繁叶茂的杨树,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枝繁叶茂,她是多么憎恨这个词语。他们早上就是为了“女人该不该为了家族枝繁叶茂放弃事业”这个主题而吵了起来。这次她没有穿他的内裤,她直接剪了,烧了,火光冲天。她想把他所有衣服都烧了,让他从此没脸出门,他扑过来想阻止她,她像一只母狮子一样乱咬,拉扯中他扇了她一个耳光。
一个耳光就够了,她承认他们都疯了,两个疯子是没法生活在一起的。耳光的作用下她的牙齿松动了,这是她来医院的原因。她要把他推上家暴的席位,她要和他离婚,她现在只希望他死得越难看越好。
“来,放松,张开嘴,使劲张,再使劲。”
医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的旁边,她张开嘴的同时,也张开了眼睛,看到一位年轻男人,脸上布满红血丝,一双眼睛又大又俗。
“哪颗牙齿出问题了?”
“下面这颗,被我老公打的,他禽兽不如。”
她很自觉地对她老公加了句评语,说明她对他的恨意还很浓厚。仪器上的灯光已经打开,她从医生空洞的眼睛里看到自己,像一只温柔的绵羊。平日从这个角度看她的只有老公,现在她却在用这个姿势和一个陌生男人讨论他,真是滑稽。
“打女人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像坏牙一样,能拔就拔掉,不过你这颗牙要是补一补,还能留住。”医生一边说一遍递给她一个文件,指了指右下角的地方,患者签字。
她半侧着身子,大笔一挥,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需要患者签字的地方,无非是出现问题,患者愿自愿承担一切后果之类的东西,一颗牙的后果,她还承担得起。
医生没有说话,示意她躺下,他自己则戴上了一个玻璃面具。拿起他的小电钻,开始在她张开的血盆大口里活动起来。伴随着电钻的声音,她的口水和牙齿碎屑四处飞溅。透过医生的玻璃罩子,她看到医生五官越来越脏,但医生丝毫没有把罩子拿下来擦一擦的意思,他戴着面具专注工作的样子像极了一个电焊工,她的牙齿就是电焊工手中的铁门铁窗铁栏杆。
终于焊接完了,她突然想起来一路上信誓旦旦要留罪证的念头,从包里掏出了很久之前拍的所有牙齿的片子。
“医生,病例上你给我写严重点,我有没有必要再拍个片子,我以前拍过的片子上这颗牙是好的,现在它已经坏了,是我老公打坏的。”
医生接过她的片子,眉头皱作一团,没有再理会她老公的事。
“这颗牙应该没问题,但你的片子显示,你的另一颗牙,左下六,牙根是看不见的,不排斥牙根断裂的可能。”
“那是什么意思?”
“牙根断裂有很多原因,不排除瘤的可能。”
“瘤?瘤是不是等于癌?”
她很白痴地问道,心里越来越紧张,为什么之前看过片子的医生什么都没有说,是不是怕她难过,没有告诉她。不对,上次是老公和她一起来拍的片子,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真相,他是知道她快死了才天天和她吵架的?
“瘤不等于癌,但瘤严重了会发展成癌,建议你去拍个CT,如果真是就要做手术治疗,拍了才能知道。”医生鼻翼上飞起一片红色。
时针已经指到十一点四十,下一楼缴费,找放射科,她一路飞奔,她一定要在早上知道自己是不是有问题。好在拍片的人不多,她很快就排上了,拍了片子,但医生说下班时间到了,让下班两点半再来取结果。
两点半,还有两个半小时。
人群陆续走出医院,医生们也都开始打电话叫外卖。她再次陷入巨大的虚无之中,医院门口有个长凳,她想去坐一坐。
长凳子被晒得火热,就像他们刚在一起的温度。加上恋爱五年,他们在一起整整七年了,她从未想过,他们的感情有一天也会像她的牙齿一样,患上瘤,不,她的牙齿只是疑似,而他们的爱情,已经是确诊为癌症晚期了。从结婚开始,他们总是为各种他们两个人之外的事情争吵,该不该生个孩子,该不该听老人的话,该不该去某个亲戚家拜年,诸如此类,无聊透顶。她一辈子最烦跟人吵架,但她喜欢跟他吵架,但也只限于吵他们两个人的事,超出这个范围,她就想烧他的内裤。
瘤恶化会变成癌,牙癌是个什么东西,她不知道。但她应该会死。他早上吵完就去了单位,一走又是一个月,他下次见她会不会是在遗体告别仪式上,她要不要写一份遗书。医院斜对面的商店门开着,老板膀大腰圆,正在吸溜吸溜吃一份凉面,她走过去,要了一支黑色中性笔和一个笔记本。她本来想要稿纸,可老板很厌烦地看了她一眼,恶狠狠地说了句没有。
她满脑子都是遗书,差点忘了给钱,又被老板狠狠地嫌弃了一番。她跑回医院门口的小板凳上时,已经有一位老妈妈躺在那里,老妈妈很短小,长椅还留出一点空隙,她使劲挤了挤,就在老妈妈脚下方挤出屁股大的空间,坐了进去。老妈妈脚上穿着黑色绣花鞋,她又想起了她的奶奶,她怀疑自己很快就能和奶奶团聚了。
她把纸摊开,用自己的包包支在下面,开始一笔一划地写遗书。但她只写下遗书两个字,就泣不成声。他以前开玩笑说,人要是没有什么遗产,就没必要写遗书,悄悄去死就可以了。
她的确没有任何遗产可以留给他。她赚的钱还不够自己花,这月的工资没发,她兜里有不到三百块钱。她想给他买件礼物,但竟然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七年来她和他要过无数礼物,说过无数次她喜欢……但她从未听到过他说自己喜欢任何东西,他总是喜欢她喜欢的一切事物,吃她喜欢吃的一切食物。
算了,这么孬种的男人,没什么可写的,她最后只写了一句话:我死后,希望你能多怀念我几年再找女人,哪怕是做做样子给别人看。
老妈妈被她的啜泣声吵醒,厌烦地甩着手离开了,她进了医院,排队去了。她快步跟了进去,取片子的医生已经到了,她拿到片子,自己胡乱看了一眼,也看不懂,直往二楼冲去。
红血丝医生还在原来的位置,就像从未离开过一样,他一眼就看到了她,接过片子认真解读了起来。
“没什么大问题,这牙根可能天生就这样,可能是发育的时候就发育成这样了,纯属发育问题。”
医生轻松地说。
她的脾气又上来了,她扬起手想给医生一个耳光,就像他早上扇他那样:拜托,以后说话能不能用点脑子,能不能积点德,瘤和癌这样的字眼,能不能谨慎一点再喷出来,女人都很脆弱好不好。
但她骂骂咧咧,还是没有出手,她扬起的手又落下来,落到自己的片子上,她一把抢过片子,和遗书装进同一个袋子里。转身的那一瞬间,她心里似乎又升腾起一股欣喜,她几乎是跑步离开医院,她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老公,她不用死了,他们又可以一直在一起一直吵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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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反馈2015-06-26 19:47:30 发布 丨 14624 人浏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