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与人权———权力或者心灵

如果人权是条河流,那么河流的源头在哪里?!或者说,有没有一种最基本的,离了它不行的人权?!我相信有,于是我走到了这条河流的源头。就象在许多严肃的地方一样,我再一次遇到了辩证法,生的源头竟然是死。最基本的人权其实就是那种可以选择去死的权利.如果这种权利失去了,其它所有的权利都不再有意义.这显然是一种只能靠想像才能体会的语境.那么什么时侯人才会陷入这样的困境?!答案就是,遭受冤屈的时侯,而且是极大的”冤屈”.

如果人遇到两难,尤其是极其重大的两难的问题,会感到一种折磨,一种身心上的极大痛苦,但冤屈,或者说巨大的冤屈,才会把人置于那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痛苦与不安之中,一天得不到清白,每一天,每一分钟都是煎熬!很多时侯人们认为人在最痛苦的时侯会选择自杀,其实不然。自杀是对他人或者社会的一种抗议,一种抗争,一种内心愤怒或情感的表达!而遭受冤屈的人,反而不会选择这条路。因为,第一,自杀意味着永远没有了机会为自己洗刷清白,第二,自杀需要很大的勇气,而遭受冤屈的人通常是无助的,反而没有了勇气,他们是半只脚踏进了地狱,处于真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状态.第三,被冤屈的人因为希望得到“清白”,反而会心存幻想,以求昭雪,所以他会默默忍受,而不会去自杀.人类的历史上有无数蒙冤昭雪的故事,我所要讲述的,是人类历史上可能是规模最大的一次集体“蒙冤”事件.

这个事件发生在二十世纪的欧洲,就是纳粹对犹太人侮辱,冤屈和屠杀的“事件”.纳粹的罪恶远不只在于“屠杀”,在于“焚尸炉和毒气室”,而在于“屠杀”之前的一系列行为。纳粹严肃的,有计划,有步骤的,讯速的,同时也是有条不紊的展开这一系列“行为”。他们先是限制犹太人的的“权利”,强迫他们佩戴侮辱性的标志,使他们成为“二等公民”。后来,他们“变本加厉”,他们以德国人所特有的严肃认真,甚至“冷血”的态度,搜捕,扣压,甄别,检查,拘禁,或者毫不留情的枪杀犹太人。这一系列程式化的“工作”步骤,就像德国造的奔驰车一样的精致,牢固,“耐用”和准确。一场声势浩大的“反犹活动”,意义并不在于“它”本身。它是一种由党卫军(包括他们的头子以及”元首”,还有作为”观众”的其它德国民众)参与演出的剧场化语言.。纳粹对犹太人的搜捕,甄别和扣压是真正的醉翁之意不在酒,真的要区别犹太人,要用“游标卡尺”吗?!人类学家早就指出,通过所谓眼距,鼻梁高度,或者脸型区分犹太人和雅利安血统,根本就是胡闹!(但我相信希特勒或者说纳粹,根本就是有意为之)

剧场化语言的功能是要向惊恐万状,不知所措的犹太人传达这样一个信息,那就是:你们和我们不同,你们并不是人类,而只是一种长得和我们很象的动物,我们的任务就是要把你们甄别出来,不许你们再冒充我们.随之而来的就是挎着冲锋枪的士兵,开往奥斯维辛的火车,以及监狱和集中营。当犹太人意识到他们所遭受的远不只是针对肉体的折磨和屠杀,而是精神上的羞辱,或者说,一种针对心灵的杀戮时,他们已经被关进了集中营,从而失去了向任何人倾诉“冤情”的可能.

纳粹对犹太人犯下的罪行起初并不为世人所知。是一群美军士兵无意间打开了监狱,结果从里面走出了一群像骷髅一样的人,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这里被关了多长时间,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如何在里面生存。真相因此才被揭露。我无法想像这些犹太人如何在监狱里度日如年,我想,支持他们活下来的动力应该就是一种愿望,或者说一种希望,那就是找到可以信任的人说出他们心中最大的“委屈”:“他们(纳粹)象动物一样对待我们。”(类似的情形在中国也非罕见,日军有时会将小孩用大铁钉钉穿手掌,以此挂在城墙上示众) 如果说“侵犯人权“是一种犯罪,或者说极大的犯罪,那么日军和纳粹是否算”侵犯人权“?把人当成动物“处理”,侵犯什么权?总不能说是”做人权“吧?!生产力的发展和知识的积累改进了人类的生存环境,但也大大增进了人类(姑且算”他们“人类吧)作恶的能力与方法。纳粹和日军的罪行显然已经超出了人类的道德和“法律”(不管什么法!)所能够控制的范围。我们无以名之,只能把它写在这里,以告诫”后来人“。 纳粹显然是对犹太人施加了一种力,一种使之不能去死,也就不能以死来抗争的力,这种“力”,也是一种“权力”,这种产生“权力”的方式,我叫它“剥夺“。

故事并没有完,羞辱,摧残和屠杀犹太人以及其它为纳粹所不容的“少数民族”,远不是他们的目的,或者说仅是他们的“计划”的一部分。关于他们的计划,我想到了另一个故事。

浮士德是16世纪德国民间传说中的一个人物,也是歌德的巨著《浮士德》的原型。浮士德渴望知识,这并没有错。知识能够为人类造福,对于任何人而言,知识都是真正意义上的财富,是别人不能“夺走”的财富。浮士德为了穷尽世界上所有的知识(其实就是获得超越世俗的能力),不惜以灵魂为代价,和魔鬼做交易,然后在魔鬼的诱导下作“恶”,在事实上成了魔鬼的奴仆。(对于《浮士德》的结局,我们完全可以从另一个角度去理解,歌德设计让天使出现把浮士德救走,本身就说明浮士德已经无力抵御魔鬼)

浮士德的故事给了我们一个很重要的启发,它告诉我们,人类的天性中有一种作恶的倾向,不管是想“欺负”别人,还是对别人进行训诫,掠夺,或者,作一个掌握至高权力,为人民“造福“的王,其根本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要证明或表现,自己比别人优越。希特勒(或者希特勒背后的人)显然从浮士德的故事中得到了启发,开始了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欧洲,犹太人和另一些“少数民族”受到歧视有长远的历史,原因是复杂的。在德国,民众对犹太人的态度与其说是仇恨,蔑视,不如说是“厌恶“。希特勒们就巧妙的利用了这种厌恶。

希特勒上台后,采取了一些稳定经济秩序的措施,以获得民众的支持和信任。随后希特勒发起声势浩大的反犹运动,并由此获得了更大的权力:第一,通过搜捕,甄别,乃至屠杀犹太人在人群中制造恐怖气氛,打压反对者的声音和实力;第二,通过对犹太人进行“清除“,满足了德国人对犹太人的厌恶情绪,从而完成了魔鬼通过与浮士德作交易,最终操纵浮士德的逻辑。人天生就有作恶的倾向,但作了恶不能忏悔,将是致命的。纳粹满足了德国民众对犹太人的厌恶情绪,让犹太人从大家的生活中讯速的”消失“了,并由此获得了广泛的支持和”拥护“,人们以排犹,反犹为荣,党卫军成为孩子们的偶像,整个德国陷入排犹,反犹,崇拜元首的狂热之中。就像与魔鬼作交易而获得欲望满足的浮士德一样,整个德国一步一步进入了纳粹的圈套,在希特勒的诱导下,做成了一个庞大的战争机器。德国在战争中不断的胜利,又不断重复屠杀犹太人的狂热,使整个德国走上了疯狂侵略,疯狂屠杀的不归路。

即使战争失利,人们也不可能去反对希特勒了,因为反对“元首“无异于自戕,无异于承认自己不应该支持反犹,排犹,而更重要的是,想承认错误也不可能了,那些犹太人,几百万犹太人,不论大人还是小孩,都已经在焚尸炉里永远消失了,这就是魔鬼的手段!作恶的欲望一旦被满足,就会陷入狂热和亢奋,又会在魔鬼的指引下不断寻找新的满足,不断的作恶,最终成了魔鬼的奴仆。希特勒们的策略是如此的成功,他不断的屠犹,又不断的把德国人送上战场,去送死,成为一个个”致命的羔羊“。这种通过满足人作恶的欲望来达到驱使人,诱导人顺应其旨意去作恶的手法,也是一种制造”权力“的方法,我叫它”指引“。

在自然世界,作为一种自然现像,力广泛的存在着(最典型的是“万有引力“)自然科学,尤其是工程科学,对此进行了深入的研究,也就是所谓的力学(包括理论力学,材料力学,流体力学等等,笔者曾深受其害,不一而足)事实上,在社会生活中,也广泛存在着“力”,它看不见,摸不着,但广泛的存在着,它产生,作用又消失,像一只无形的手,决定,又改变着这个社会。力不是命令,但命令能够达成,依赖于力的存在。“力“产生的原理和方法是复杂的,或者说多样的,但共同的一点是,它都需要通过”语言“来产生。这里说的”语言“包括一般意义上的语言,和”身体语言“,还有由很多人参与的“剧场化语言”。能够产生力的语言针对的是人的心灵,而不是肉体。比如,在大街上有人无端的辱骂你,使你不得不对此作出反应(不管你有没有实际的行为),这本身就说明有一种无形的东西在起作用,也就是“力“。身体语言同样可以产生力,比如向一个人脱帽致敬只是情感的表达,而无端的有人向你磕一个头,则会产生力(是一种语言!),制造出一种支配与被支配的关系,使你觉得必须为他作点什么才行。必须指出,力与我们一般理解的“权力”不完全是一回事,力一般只指向一个人,对一个人发生作用,而权力的作用对像则指向多个人,对多个人甚至极多的人发生作用。

出于分析的需要,我们不妨把人类的行为分成三种,第一,思想,指人观察,思考和交流的活动(交谈,上课,写作等)我们一般认为思想是无害的。在思想的领域,没有,也不可能有绝对的权威,从而也就没有可能对错误,有害的思想做出准确的甄别与判断。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主张“言论自由”(或者说绝对的“言论自由“),因为语言可以产生力,甚至权力,必须接受”社会控制“。第二,语言,这里的“语言”指可以产生力或权力的语言,包括“交谈”,演讲,肢体语言(比如在远处向一个人招手)甚至剧场化语言(最常见的剧场化语言就是法庭!)。第三,行为,主要指人们在生活和工作中的“所做所为”,甚至包括一般意义上的交谈,唱歌等发出声音的行为。

我们再来看这样一个有趣的故事,它展示了古代宫廷人们如何通过剧场化语言来制造权力。

《史记•秦始皇本纪》:“赵高欲为乱,恐群臣不听,乃先设验,持鹿献于 二世,曰:‘马也。’二世笑曰:‘丞相误邪?谓鹿为马。’问左右。左右或言马,以阿顺赵高;或言鹿者。高因阴中诸言鹿者以法。后群臣皆畏高。”

很明显,赵高使用一种戏剧化的手段,“剥夺”了秦二世手中的权力。因为秦二世胡亥没有能够立即识破赵高的奸计,予以当众“戳穿”,或者,至少也应该保护“言鹿者”,以保证自己有足够的支持者。正因为秦二世的“不作为“,赵高才可以从容的”排除异己“。又因为在”指鹿为马“事件中,群臣都不得不表态,说了假话的大臣因为做了”亏心事“,更加不敢反对赵高,从而使赵高成功僭越。

人天生就有自尊心,或者说在任何情况下都有要维持“自尊”,同时在任何情况下,人都无法被动的,用语言向别人,”自揭短处“,也就是说不能“自戕”。那些制造“权力“的方法,无一不是针对着人的“自尊“天性,通过侵害,束缚,甚至杀戮人的心灵为要胁,将人置于“自戕”的困境中,以达到使人“服从“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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