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碎泥土香(11)谢谢那时的你

连载 青春 追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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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子承父业其实是件很浪漫的事情,和那个养育自己的男人从事同样的行当,学他几十年积累出来的手艺,走他年轻时走过的路,经历他们那个时代的爱情。他看你是待雕琢的自己,那个时候脸上没有胡茬,手也还像姑娘般嫩滑;你看他是手艺人熟稔的帅,带着崇拜,梦想着像他一样,拥有一脸胡茬和一双大手的未来,把手艺传承一代又一代。不擅长表达的男人在吃饭的间隙向那个老男人请教和询问,“子承父业”传承下去的其实是父与子言语不多的感情。

而如今,爷爷坐在院子里,他是最后一个篾匠。

篾匠头发白了,叼着烟眯着眼,一本正经地织着筐。篾匠浪迹一生,老了走不动了才回到村里,安静地坐在夕阳里磕烟斗,篾刀搁在门角里也再没动过,他成了村里最后一个篾匠,退耕还林农田变树林,没人再需要篓和筐。

干了一辈子的行当,消失在自己眼前。

无人继承,被人遗忘。

自己做了一辈子篾匠,也就那样,于是他对他儿子说:“做篾匠没出息,你去学木匠吧。”

于是我爸就成了个木匠。

我四五岁起就开始跟着这个木匠翻山越岭,进村出乡。他背着工具箱牵着我的手,穿过松树林,趟过小溪,摘路边树上的橘子给我吃,用桑树叶包着一大包桑葚递给我,赶跑路边的野狗,逮住吓我一跳的蛇。

他干活的时候把墨斗盒递给我,说:“阿宋,你来弹。”

我激动地撩起线,“吧嗒”一声弹在木板上,然后蹲在地上心满意足地看他收回墨斗盒,再看他沿着我弹出的线把木板锯成两截。

那时候,我崇拜他摆弄三角尺,左耳朵夹烟,右耳朵夹铅笔的样子。

收工太晚是常有的事,他把工具箱拎在手里,把我扛在肩膀上,头顶是明晃晃的月亮,父子俩翻过山岗一起走回家的路。

我说:“我长大了也要做个木匠。”

然后他笑,我也笑。

他说:“做木匠没出息,阿宋要好好念书。”

2

我喜欢偷酒给老柴喝,喜欢竹下对酒听书。他是一个孤寡老人,我是一个留守儿童;他是一个半吊子说书匠,我是一个闲散浪荡小流氓。老柴有故事我有酒,那个以酒换故事的年纪,鸟儿会飞,狗也会叫,村庄还是村庄该有的模样,故事里也充满了因果报应,人都是向善的,妖精最终都会露出尾巴。

我喜欢老柴讲的故事,但老柴这个人有时是很讨厌的。

我爸出事了躺在北京的医院里,老柴说:“你爸在北京被人捅了十几刀,差点死掉,如今家不成家,都是他害的。阿宋,你可要本分呀!”

我当时喝了几口酒,面红耳赤,冲着老柴就吼:“你他妈胡扯,我舅都说了,我爸是工伤。”

吼完我就开始哭。

因为我知道我舅骗了我,爸不是工伤。他的医疗费拖垮了整个家庭,那一年我姐辍学,我开始留守。接着我转校,遇见方琦,认识二狗,一切都那么自然地发生了。

3

我高三那年,爸跟人闹矛盾,一气之下把别人捅了几刀,然后就跑了没影儿了。

那段时间警察经常打电话问我爸的去向,说有消息一定要通知他们,不然就是包庇。被捅的那个人找了些跑江湖的天天在我家门口堵我和我妈,我们每天在惶恐中度日。

妈常常坐在床头一哭一整夜。她说:“阿宋,你要做个好人!”

那个木匠,他从没和我面对面坐下来,以男人对男人的方式告诉我责任是什么,但这个道理他讲得比谁都透彻,这真他妈讽刺。

那一年舅舅病重,来县城里看病,在我家住了一段时间。舅跟那些人打了一架之后,他们才没再那么嚣张。(舅的故事见《瓦碎泥土香(7)只是再也没有了捣蛋的勇气》)。

那个木匠一消失就是七年,然后他回来了,在我工作后的第三年。

木匠说:“那人就是受了伤,应该问题不大,还是自首的好,我不能这样躲一辈子。主要是怕报复才逃跑的。”

我和木匠坐在滨江路的夜啤摊,他这样和我说着他的打算。

我当时侧过脸忍住红着的眼眶,然后抡起酒瓶就扔过去,朝着他就骂:“你他妈也知道怕被报复,我和妈那时候天天被人堵。”

木匠埋头不说话。

后来回想起来,那些提心吊胆的日子其实都不算什么,留作一生遗憾的是那时的爱情。

我对他说:“以前有个姑娘,她叫许昕,你儿子可喜欢她了。毕业那年,她来重庆找我,那晚我和她坐在酒吧的角落里,我当时还填了首歌词。”

说到这里我自己都笑了。

“那晚,许昕说,大学都快毕业了,不如见见父母吧。

我当时就在想,我带她去见谁呢?

我是该告诉她我爸死了?还是该告诉她我是个罪犯的儿子?

那晚下了很大的雨,从酒吧出来后,我试探性地告诉她我要去北京,然后她冲进了雨里……

现在,她都结婚了。”

说完我点了根烟,那个木匠一直埋着头,很轻地说了句“对不起”,轻到我几乎听不到。

4

夜深了之后他回了旅馆,因为我妈不让他进门。而我,则一个人浪荡在凌晨三点的滨江路,去高三和方琦告别的地方看了看,想想青春里那些人,我谁都没珍惜,如今孑然一身,连个谈心的人都没有。

赶巧麻雀更了一条打麻将的微博,知道她还没睡,就想叫她出来陪我。在电话里,麻雀说刚散场,准备睡了,算是婉言拒绝。

挂了电话之后又发条短信给我,她说:

“我都是结了婚的人,有时候不得不回避一些闲言碎语,我们已经过了可以开房谈心的年纪,这点很可惜,但是事实。阿宋,谢谢那时的你。祝好!”

那晚江风里裹挟着鱼腥味,我默默重复着那句“谢谢那时的你”,一个人在滨江路等天明。

我记得小时候,有次对面山上起了大火,村干部召集村民去救火,男人们都拿着斧头镰刀连夜往山上赶,一直到第二天晚上,救火的人才下山,他们用一整天的时间去砍出隔离带,每个人都累到虚脱,衣服破破烂烂,个个都灰头土脸的。

那天晚上,那个木匠用右手把我扛在肩上,左手拖着斧头往家赶,头顶还是一轮明晃晃的月亮,他那充满汗臭味又咯得我肚子疼的肩膀,在记忆里怎么就那么深,那么深。

那些在他肩上的晚上,让我看到一个男人该有的样子,让我知道什么是责任,可后来怎么就不见了?

那享受着木匠温暖父爱的孩童时代,就如同那个村庄一样消失,再也回不去了。

可我还是应该对木匠说,谢谢那时的你,对吗?

毕竟他给过我温暖。

痛与爱,给我的我都记得。

5

再后来我见他是在拘留所里。

我说:“等这事儿了了,你教我做木工,我想学你的手艺,做个木匠。”

他脸上挂着有点疲惫的笑,点头说好。

相较于血浓于水的亲情,没有什么是不可原谅的。“子承父业”是个很浪漫的词,让我继承你的手艺,让七年杳无音讯的你做回一个父亲。

木匠师傅,谢谢那时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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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反馈2015-07-23 08:56:24 发布 丨 4017 人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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