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哥们叫比利,他是个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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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又收到了比利的邮件,这已经是这个星期的第二封了。他说他要搬家了,离开那座他已经生活了许久的小城市,至于去哪,他并没有说。只说,他会想念我,会想念我们弹琴的夏天。

其实我跟比利并不算熟,他是我在美国时的黑人邻居,相交不深;如果勉强算是朋友的话,肯定也是他一厢情愿的。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我把那天比作噩梦,他却认为是伟大友谊的开始。

那时我刚到美国,住旅馆,吃麦当劳,讲蹩脚的英语。一天在麦当劳门口,一个黑哥们拦住了我的去路。上来二话不说在我面前表演了一个原地前空翻,没站稳,摔一屁墩儿,拍拍衣服起来,问我能不能教他功夫。我以为遇见了神经病,扭头顺小路跑回了旅馆。隔了一段时间,我搬进了新家,傍晚时分看到隔壁院子影影绰绰有个黑影蠢蠢欲动,便仗着胆子出了门,仔细一看“冤家路窄,神经病追家来了……”那天,我知道了这个“神经病”的全名:比利·约翰逊。

比利是黑人,但不是油亮油亮的那种,而是黑里透着粉那种,对,就是大提子那色。他不够纯正的肤色来自他白人老爹的染色体。比利说,他性感的妈咪曾经是一名灵歌歌手,在一次演出中,认识了他的爹地老约翰。老约翰从此爱上了比利性感的妈咪,成就了一段跨越种族的爱情佳话。

比利每次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总是津津乐道,仿佛亲身经历了一样。他说他的妈咪是他见过最迷人的女人,而他的爹地白人吉他手老约翰则是他见过吉他弹得最棒的人了:“嘿伙计,你知道么,他曾经跟克拉普顿同台!”比利指着一把跟我年纪相仿签有克拉普顿名字的吉他神气地对我说,“看呀,就是这把,想想吧,同台演出,太酷了。”

但是奇怪的是,我去了他家很多次,却从没有见过他父母的照片,甚至连一家人的合影都没有见过。这对于一个美国人来说,太奇怪了。有的时候我会调侃他说:“嘿比利,算了吧,老实说,这把吉他是你从哪买的?”每当这时,比利总会一改往日的样子,一本正经地对我说:“看,伙计,我可以向我的祖母发誓,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你见过你的祖母么?”“没有。”

比利吃素,并不是那种一周只吃两三顿的票友,而是纯素,而且所有的蔬菜,都来自他家的后院。夏日的傍晚经常可以看到他在院子里锄草,浇水。比利很友善,对任何人都很热情,经常把自己种的瓜果蔬菜送给邻居们一起享用。

刚认识比利的时候很好奇他总是独来独往的,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散步,一个人坐在后院弹琴。后来慢慢熟识了,我向他要电话,他告诉我自己不用电话,不光电话,任何电器都不用,微波炉,冰箱,电视,空调,洗衣机,一切现代人生活中被认为必不可少的家用电器都不用,当然,不包括一台老得掉渣的电脑。比利说这是他从二手市场淘换的,他要用这个电脑卖一些二手乐器,贴补家用。

我问他:“没有手机,那你怎么跟别人联系呢?”他说:“我不需要朋友,没有他们我也可以活得很好。现代化的设备也许会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便利,但同时也把我们的生活束缚起来了,不是么?”“那你的家人呢?你怎么和家人联系?”比利没有说话,眼神中闪过一丝没落。

比利对中国文化很好奇,尤其是对中国武术和音乐。他经常会对我说:“来吧伙计,教我两招,我知道你们中国人都会练上几招的。”有时候被他磨得烦了,便会教上他一两套广播体操。比利自以为得了真传,每天早晨都在后院拉开架子练上个把小时。后来我索性从网上下了广播体操的配乐,每天把音量放到最大,让他跟着练。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在大洋彼岸的美利坚,一个黑哥们每天早上9点准时在院子里跳上两套广播体操。所谓的后现代艺术,我想也不过如此了吧。

有一次比利练完了,我对他说:“嘿,你这么喜欢中国,干脆以后跟我一起回去吧。”比利听过之后连连摇头说道:“闹,闹,太贵了,机票太贵了。”想想也是,对于一个没有正经工作的人来说,这张机票很可能是他一年的开销了。比利其实并不算没有正经工作,他每周去市中心的酒吧演奏一次,周末还会去教会演奏,他的梦想是成为一个音乐家,像他的父亲一样。但很显然,他的这条艺术人生之路走得并不顺畅。

比利曾经有过一支乐队,还有一群为了音乐梦想而聚在一起的朋友。彼时的比利常驻在洛杉矶,一个梦想开始的城市,一个无数音乐人的应许之地,他们每天为了自己的音乐梦想四处奔波,演出,排练,再演出,再排练。直到有一天,他们被一家唱片公司看中了,一纸合约摆在了乐队成员们的面前,录制专辑,打榜,巡演,专场演出,格莱美颁奖,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一切仿佛唾手可得。

经纪人只提出了一个条件——开除比利。“他们不需要一个黑人吉他手,”比利喝多了的时候小声地告诉我,“一个黑人吉他手怎么可能会引起好莱坞姑娘们的尖叫呢?”比利模仿者经纪人的声音对我说,“你相信么伙计,他们什么都没说,一个字都没说,签好了合同,转身出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坐在酒吧里,那天晚上我喝了一整瓶酒。”我想那天应该是比利人生中最灰暗的一天了。

比利说,在那之后,他又陆陆续续的参加过几只乐队,但是再也找不到当初的那种感觉了。他本以为音乐是没有国界,没有种族的,没想到最后还是自己太幼稚。比利最终没有留在洛杉矶,而是回到了这座小城市,默默无闻地继续着自己的生活。

大概半年前的一天,我告诉比利,我要离开这座城市了。比利很伤心,第二天带了一瓶酒来我家做客,我则拿出了珍藏的韭菜,给他包了回饺子。比利看上去有些恼我:“伙计,我给你带的可是瓶好酒,你竟然请我吃草……”

一锅饺子,半瓶酒下肚,比利有点喝大了:“伙计,你让我想起了我妈,在我小的时候,她总能做出一些稀奇古怪却又味道不错的东西”,比利一边揉着肚子一边说道,“还有我姐姐,她可真够胖的。”比利吹了声口哨,一边比划着一边说道,“她足有半张桌子这么肥,想想吧,半张桌子。”

我被他逗乐了,又倒了杯酒说道:“嘿伙计,你应该和他们在一起,一家人一起生活才有意思,像你现在这样不觉得孤独么?”“跟他们在一起?”比利干笑了两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那我想我要去天堂找他们了!”

说完,他揉了揉有点干涩的眼睛,从上衣内兜里掏出一个皮夹子,里面有一张全家福。年纪稍长的女人肤色黝黑,身材妖娆。她身边的白人身材魁梧,面带忠厚。两个小黑孩一男一女站在他俩身前,男孩瘦高,女孩心宽体胖。

“看,这就是我妈,怎么样伙计,是不是很漂亮,你可别动歪心眼。那是我姐,你看她那时候就那么胖了,哈哈哈哈……”比利自顾自地笑了起来,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听他笑了半晌,才欲说还休地问道:“他们怎么了?”“死了,车祸。”比利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泪,“就在我从洛杉矶回来前一周。”比利收起了皮夹子,“我很想去找他们,但这里……”他指了指窗外他的房子语重心长地说道,“这里才是我们的家。”那天,我们一直喝到了天亮,送他出门时,我把我的吉他和音箱送给了他。他没有推辞,我想他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前天又收到了比利的邮件,这已经是这个星期的第二封了。他说他要搬家了,离开那座他已经生活了许久的小城市,至于去哪,他并没有说。但他说,生活需要继续,梦想也要继续,音乐更要继续,他会带着他的“家人们”去一个可以开心活下去的地方。昨天,我给比利回了邮件,只是附上了两首广播体操的伴奏,希望他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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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反馈2015-08-04 11:13:07 发布 ┊ 4247 人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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