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苏州两百里

友情

从我家到虹桥火车站,乘一班公交车,再坐一站地铁,一个小时就到了,接着从虹桥火车站去苏州,跳上一列动车,半个小时也就到了。

去过苏州三次还是四次,抑或是五次,确切的次数我记不清了,但是每次去的理由都是因为汤波。她是土生土长的苏州人,小时候住在山塘街,上学后搬到了高新区的长江花园。有一次我们穿过半条山塘街,来到她的旧居前,她绘声绘色地向我描述那里从前的样子。也许是长大后长期承受不该承受的家庭隐秘,她尤其怀念童年时光。

第二次,也可能是第三次去苏州的时候,好像是劳动节,要不就是国庆节,反正平江路上的YHA已经满了。她打电话给她妈妈,说晚上有一个朋友要来过夜。“就是上次来家里吃火锅的那个叫阿笨的人,”怕她妈妈不答应,她特意加了这一句提醒她。我有点难为情。一分钟后她挂断电话,好像阴谋得逞似的,给了我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可我还是有点难为情。

那一晚,我们从平江路的北边走出来,右转去了一家有歌手驻唱的酒吧。我点了一瓶虎牌啤酒,她要了一杯莫吉托。或许是借着酒精的助力,或许是酒吧幽暗的环境,又或许我早就有此打算,我像一只喉囊里塞满鱼的鸬鹚,将藏在心中的悔恨、遗憾、委屈和无奈,一股脑儿统统抖落出来。我从未一下子说过那么多话,按照时间顺序娓娓道来,如同口述一部年代记。身体逐渐掏空。我知道那些被表达出来的情绪,很快又得回来,宛如壁虎的断尾,还是会滋生,还是会紧紧跟随我往后的人生。但是在那一刻,我好像不得不说,必须要说给汤波听,必须一吐为快方能有勇气迎接明天的太阳。当时就是那样的心情。汤波一边花时间慢慢消化我的言语,一边用吸管搅动玻璃杯子里的薄荷叶。沉默适时地降临。我把目光转向酒吧中央的舞台,追灯的光束像一条瀑布洒在怀抱吉他的男歌手身上,他唱道:“这是一首简单的小情歌,唱着人们心肠的曲折......”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当时的表情。”这是后来我们聊起那晚的长谈时,汤波对我说的话。

我是在哪一年哪一月认识汤波的呢,我忘记了。我对数字与日期总是迟钝。常常连她的生日都记不住。每年都要问一次。刚认识汤波那会儿,并没有什么好印象,觉得这个小姑娘脾气好臭,防御心很强,不太合群。她是店里新来的兼职员工,在隔壁的松江区念大学,晚班结束后一个人走过半条马路打出租车回学校。那所学校坐落的位置比较特殊,在监狱的旁边。所以每次在路口与她道别的时候,总有一种她是要回监狱去的代入感,这样一来,便显得她越发的孤僻了。

我们工作的连锁咖啡店,每个月的最后一天可以从营业款里拿取一定的金额作为庆祝费,加上客人的小费(虽然不多)、卖纸板箱和其他垃圾的所得、偶尔也能从沙发垫下面挖到几枚硬币,如此东拼西凑的,隔两三个月全店的人就一起出去玩一次。那一次,我们去了苏州。虽然距离只有两百里,但那是我第一次去苏州。我们在观前街的莫泰开了好几间房间。中午在汤波家吃火锅,把她家里所有能用的椅子都用上了。她的双亲热情地在厨房忙进忙出。如狼似虎来了十数个人也根本吃不完那满满一桌子菜。

人多总是众口难调。傍晚从虎丘回到闹市街,在朱鸿兴一人一碗焖肉面过后,一个个都失魂落魄地捏着牙签剔牙齿,商议不出晚上要怎么过,天才暗下来没多久,就已经像一窝倦鸟一样早早便回了酒店。然后更加懒得出门,不知道是谁先拿起床头的电话拨其他房间的短号,嚷嚷着要打牌,一时间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我终于忍受不住,准备逃出去看电影。「一代宗师」正在上映。汤波想跟我一块儿去。原来她也喜欢王家卫。半个小时后,我坐在她的身边,看着王家卫的第十部剧情长片。放映厅里人很少,前几排座位几乎是空的。从电影开始到结束,我和汤波不停在那儿窃窃私语,对台词和演员评头论足,无暇顾及周围其他观众的侧目和白眼。两个小时后,我们成了朋友。

第二年春天来临的时候,我和汤波相继离开了那家咖啡店。

忽然不用打卡上班。活生生多出了大把时间。于是我背包出去游荡了一月有余,最后带着晒得蜕皮的脸换了个地方继续打卡上班。穿着工作服在酒店的后厨偷吃三文鱼的时候,汤波发来一条消息,说是争取到了交换生的名额要去德国游学。芥末呛得我泪流满面。很快她就办妥了手续,消失了一整个夏天。直到有一天我下班回家,打开遮雨棚下的信箱,发现一张夹在电费账单和超市宣传册之间的来自法兰克福的明信片。我知道她要回来了。

她送给我一把拇指长的瑞士军刀和一支黑色的LAMY钢笔作为礼物。但是我知道,游学期间她一直省吃俭用。

短暂的秋天过后,我把前一年的羽绒服拿去干洗。汤波在市区找到了实习的工作,淮海路上新落成的K11。她每天在奢侈品店的门前来回穿梭。工资却少的可怜。虽然时常也会感觉到气馁和失落,但她对自己的人生很有规划,知道自己要什么。因此我经常用早慧这个词来评价汤波。甚至当着她面也毫不吝啬如是说。许多的成长都归咎于生活中的隐痛,不然谁会想到要长大呢,做个傻瓜多么好。关于她母亲的秘密,始终是她心里最可怕的魔鬼,幻化成她父亲的烟瘾和酒精依赖。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三人彼此相爱,谁也离不开谁。有些事情无论如何都说不清楚,没有道理可言。究竟怎样才算得上是幸运呢。

等到淅淅沥沥的冷雨都下完,我的五十平米的房子也装修好了,终于不用再搬来搬去的租房子住。汤波为我感到高兴,陪我去宜家买了一堆有用没用的杂物回来。那段时间,她在学校和实习单位之间不停切换。遇到我可以休息的周末,她就跑过来找我玩。泡一杯袋泡红茶,吃一块奶油蛋糕,坐在新买的沙发上看一部惨兮兮的台湾老电视剧。一共才二十集,却看了好几个月都没有看完。剩下的还没看完的,应该也不会再有机会一起看了。

记忆在盘根错节的脑子里,模糊了顺序。像一张拼图被拆成了碎片。在一些穷极无聊的白天或者夜里,花时间慢慢整理房间的时候,会突然找到真实可靠的证据,比如一张演唱会的票根。我和汤波曾经迷过一阵子好妹妹乐队。两年前的阳光明媚的五月,我们因为在世博公园买到签了名的「春生」而激动地哇哇乱叫,七个月之后的寒冷冬夜,又因为在东方艺术中心看到他们的演出而热泪盈眶。这些记忆的碎片在瞬间重新组成了完整的画面,无论是笑着的还是哭着的,都是我们的友情岁月里弥足珍贵的经过。

汤波有一个追求者,是她的同班同学。不依不饶地追了她三年半。到了最后一个学期,持着即将离开校园的感伤和面临逼近社会的茫然,她终于柔软了下来,仿佛只需要多一个人的认可,她就能够肯定自己心中的答案了。“我要不要和黄小川在一起?”她急不可耐地过来找我,在与我并肩走在路上时开口问道。“你早干嘛去了!”听到我理所当然的鼓励,她心里那块颠来倒去的大石头霎时落了地,身轻如燕地跑到我前面去了。那天的夕阳美得不像话。

在酒店硬生生把脚底板磨出了一层老茧之后,我又换了工作。汤波和黄小川才谈了两三个月迟到的恋爱,就从大学毕了业,无可奈何分隔两地。但是不行啊,两个人爱得绵绵密密,总得要有一个人做出牺牲把他乡作故乡啊,于是黄小川带着两瓶茅台飞到了苏州。

我上一次去苏州的时候农历新年刚刚过去,河边的老房子上贴着新写的春联。我们仨坐在简陋的小吃店里应付一盆麻辣蛤蜊。工作不是很好找,他俩愁眉苦脸地拨弄着面前的那盆蛤蜊。怎么会这么辣,我大呼吃不消。黄小川掏出一包烟,打开发现是空的,尬尴地不知道要把壳子扔了还是放回口袋里,我赶紧递了一根利群过去,陪着他抽起来。汤波说要去趟平江路把寄卖的围巾拿回来,“一条都没有卖出去,”她叹了口气。“好啊,顺便去看看平江路一霸在不在。”也许提到那条狗,她会高兴些。

又是一年的春天。恼人的雨丝飘个不停。自从三年前拿到驾照,我一次都没有握过方向盘。连何时该转弯都没搞清楚,战战兢兢地把单位的马自达开在路上,就怕自己是个马路杀手。汤波仓促地给她爸爸过完50岁生日,跟着黄小川回了千里之外的贵阳。不过好在很快她就在那儿找到了一份还不错的工作,而黄小川也正努力备考着公务员。所有生命中的起承转合都是上天最好的安排。

在时间的洪流中涉水而行,水流有时湍急,有时潺湲。渐渐地大家的际遇都起了变化。像菌变发酵的食物,模样变了,味道变了,做法也变了,一时之间竟然想不起来它原本的样子。生活是一次发酵,谁都不知道它会变成什么形状。

有人说再美好的友情都会无疾而终。这让我回想起很多人,在越过山丘的时候不再彼此等候。可是人生的轨迹啊,不就是这样不可回头地运转着吗。如果够幸运,下一个山丘上一定还会有人出现,笑着迎接你。所以汤波,我也不知道未来我会去哪儿,很有可能只能陪你走到这里了。谢谢你这些年来陪我看风裹挟着落叶衔接进季节的变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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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反馈2015-09-10 13:33:09 发布 丨 143 人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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