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

关键词:旅行 丨 文字丨 丨 来自:周宁宇丨 收藏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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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州

安娜敲门的时候,我已经睡了。

“我可以和你同行吗?”不知道安娜从哪里得悉我明天要去甘南的消息,她站在门外,略带羞怯地询问我。她的中文讲得很好。

时值十月中旬,西北已经进入旅游淡季。我在甘肃游走了一周有余,多半都是独占一家客栈,直到了兰州,人才多一些。可是他们吃完一碗拉面就着急离开。我时间宽裕,吃了很多碗拉面都没走。公交车乘得熟门熟路。黄河边的公园里,下午的时候,老年人聚集在凉亭里,轮番唱起秦腔,声情并茂。我看着黄河滚滚流,不觉枯燥。

次日天还未亮,我想叫安娜起床。走到她住的房间门口,门开着,地上投射出半月形的灯光。她已经在收拾行李了,笑着跟我说morning。等我洗完脸,她还在那边翻找,却一脸苦闷地说弄丢了房卡。我安慰她说没关系再找找。她把整理好的东西一股脑儿全倒在走廊上,趴在地上又是一顿好找。我看了一眼时间,终于忍不住提醒她我们快赶不上车了。

最后房卡还是没有找到,安娜赔了钱,怏怏不乐地抱怨。“就知道欺负外国人,check in的时候也没有找给我零钱,”安娜气恼地说,“这家黑店还有蟑螂,我找房卡的时候把床垫掀起来,下面好多蟑螂在乱爬,简直吓死我了。”我听了哈哈大笑。

安娜是葡萄牙人,会葡萄牙语、德语、英语、中文四国语言。她的先生是德国人,在上海工作,但是很快他就要回德国了。安娜当然是要跟先生一起回去的。她说她很紧张,不知道到了德国要做什么。他们没有孩子。安娜今年39岁。

从兰州去郎木寺镇,需要倒两趟长途汽车,接近傍晚才到。我和安娜都累坏了。大概是昨天下过雪,街上的积水还没干,和着稀泥结成一团团。天气阴冷异常,还好入住的客栈里有电热毯。老板娘见我们是一起的,便把我们安排在同一个房间,安娜丝毫不介意。

** **

郎木寺

郎木寺的早晨雾气缭绕。我和安娜出门吃早餐,大名鼎鼎的丽莎咖啡屋又贵又难吃。传说中的丽萨包着头巾,不苟言笑地坐在火炉边取暖。

出得店门,远远就看到镇中心的十字路口围着好多人,穿着鲜红色僧服的喇嘛站成一排,马路对面是当地藏民,也是站成一排,手捧哈达。有热闹可以看,但不知道究竟看的是什么热闹。游客之间众说纷纭,有说是活佛来了,有说是寺院的喇嘛们从外地辩经回来,却也没人上前去问,统统站在喇嘛和藏民身后,破坏了队形,翘首以盼。等得人不耐烦了,忽然听到喇嘛们口中念念有词,随后将手里的风马纸片向空中抛撒,在人造的鹅毛大雪中,开进来一辆轿车,又开进来一辆,后面紧跟着一辆满载喇嘛的大巴,路边的群众欢呼雀跃,拥着车子朝格尔底寺的方向去了。我和安娜挤在人群里,亦步亦趋地跟着,直至走到寺院门口,人们才作鸟兽散。

格尔底寺的后山有一个峡谷。安娜很喜欢探险,我也觉得短途的徒步挺好,便欣然前往。这几天有一班学美术的学生住在镇上,随便在路上就能遇到几个,年轻又美好。安娜前阵子去爬了五台山,把脚崴了,现在还隐隐作痛,不能走得太急。她说她的先生也喜欢旅行,等他结束上海的工作就来找她,他们会在成都会合。她打开手机里她先生的照片给我看,黄色短发,络腮胡子。一个月之后,她上传了一张照片到朋友圈,照片上她和她先生站在峨眉金顶,笑得格外灿烂。又过了一个月,她到了德国,身边依偎着一只很胖的猫。

天空下起小雨。身上也微微出汗。怕会感冒,于是我们没有深入峡谷,原路折返。

客栈里很热闹,来了一拨新住客。我和安娜的房间里也多了一个人,是个骑车旅行的小伙子,话不多,晒得黝黑。大家都在客厅聊天,他也不去,躲在房间看手机。停在院子里的单车被雨淋湿,看上去很孤单的样子。

到了第二天,雨还是下个不停。安娜兴奋地跟我说,她从老板娘那儿听说有一个地方美若仙境,离这儿不远,想去。虽然我有大把的时间,但在出门前我就已经制定好了严密的路线,不愿随意更改。更何况那个地方闻所未闻。安娜看我犹犹豫豫,就没有再提。直到晚上,客栈里的人也聊起那个地方,信誓旦旦地说去了绝不会后悔。我才答应安娜陪她一起去。安娜高兴得像个少女。

扎尕那

那个地方叫做扎尕那。交通不便,需要包车才行。车子驶离郎木寺的公路上,我看到那个骑车的少年,风吹起他的衣摆,朝后退去,隐没在后方的山影里。不知道沉默寡言的他要去往哪里。

狭窄的河谷地带,两岸松涛阵阵,云朵又厚又低,仿佛触手可及。我和安娜坐在车内,各怀心事。前不久我刚结束一段糟糕的创业,身心疲惫。与合伙人的矛盾冲突愈演愈烈,从最初的热情如火中节节败退。我感觉到万分沮丧。年纪已然到了难堪的地步,不想长大也只是一种聊以自嘲的借口而已,迷茫依然笼罩在周遭的虚无里,挥之不去。

那段时间,在我最焦头烂额的日子里,L打电话来,简短地交换了各自的近况。上次和L见面还是在2010年,上海举办世博会的时候。他拎着一只空瘪的旅行袋,风尘仆仆地来。

我们在正大广场的寿司店吃饭,他拿起一包袋泡茶撕开来撒进杯子里面泡。我惊奇地看着他。他好像浑然不知这是个常识性错误。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让我们成为这么好的朋友,也许是十八岁那年的香樟树太过馥郁繁盛。

这几年他经历了什么,我很难从他的只言片语中加以描绘。我们学的是建筑。毕业后他辗转于全国各地的工地。有一年他发短信告诉我他在俄罗斯边境。

我们在外滩合了张影。这是我们唯一的一张合照,却也在岁月的迁徙中遗失。分别的那天,我送他到火车站,候车厅的穹顶盘根错节。他买了一条红双喜带上火车,他说他一天要抽掉三包烟。在检票口,他朝我挥挥手,轻松地好似在学校的时候下楼去打一会儿篮球很快就会回来,然而一转身,好多年。

正想着这次旅行的最后要去看看L,扎尕那就到了。四壁巨岩高耸入云,把我们隔绝起来。黑色的猪在脚边撒欢儿跑。站在山脚下,可以看到远处山坡上有一座红房子。我指着那座红色的房子对安娜说我们要住到那里去。

然而持续走高的盘山公路一弯接着一弯,没完没了。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红房子依然遥不可及,身上的背包重得像被灌了铅。听到摩托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几个喇嘛风驰电掣地下山来,惊起一树的乌鸦。安娜脚伤复发,一开始我完全没有留意到,直到她步履越来越维艰,不得不停下来。

心心念念要来扎尕那的安娜,这会儿躺在狭小逼仄的房间里,停电,上个厕所要爬一节陡直的扶梯,这对安娜来说有点勉为其难。好在窗外的景色极好,雨过天晴,对面山头覆盖着密密麻麻彩色的松林。

我们住在藏民家里。隔天的早饭女主人特地为我们煮了鸡蛋和米粥,她们则在一边抓糌粑吃。装青稞粉的木盒子,是圆形的,盖子上镌刻着一朵莲花,有长期使用过的痕迹。安娜吃的不多。休息了一天,又睡了一觉,她好多了,只是不能像我那样爬到山顶的寺庙看日落。这里真美,虽然足不出户,她还是这么说。

夏河

离开扎尕那的那天清晨,我和安娜发生了一点不愉快。由于没有公交车出入,我们必须一大早就得到村口等候,搭乘村民去往县城置办家用的顺风车。可是安娜睡过了头。在我第二次催促的时候,她突然对我吼了一句英文。尽管克制,却已经表现出了相当的不耐烦。

这天我们连着倒了三趟车,都刻意没有坐在一起,也几乎没有交流。

抵达夏河的时候,天色灰暗,并伴有细雪。我用手机地图找到了一家青年旅舍,就在拉卜楞寺的边上。这家客栈入住率很高。很快安娜就与一对老外情侣攀谈起来,我也找到了几个差不多年纪的中国游客。

旅行就是这样的。大家从不同的地方来,到不同的地方去,相遇在停留的瞬间。来自河南的女孩爽朗健谈,那个四川男孩子纯真善良,还有两个大学女生瞒着父母出来玩。我和他们相聊甚欢,结伴同游,不自觉地冷落了安娜。

翌日拉卜楞寺有一场法会,周边乡镇的藏民盛装出席,盛况空前。我和新结识的伙伴们建立了一个微信群,互相接应。稍早的时候,四川的男孩子偷偷带我进入佛堂观看僧人诵经早课。他说昨天他就潜进来过,颇感新奇。法会持续了一整天,戴着凶神恶煞的面具的僧人站成两排跳着古怪的舞蹈。本来就不大的广场被围得水泄不通。由于对藏传佛教不甚了解,日头又晒,我便回去了。

在客栈的大厅遇到安娜。她趴在桌子上写日记。我问她怎么没去看热闹。她说人太多了脚又不太方便,然后拿起放在凳子上的物件给我看。她买了两块当地人日常使用的门帘,布面上绘着吉祥结图案。她很喜欢,可是客栈老板说她买贵了。我才意识到如果我能陪她一起的话,或许可以便宜些。这样想着,我对安娜感到十分的愧疚。

白日很长。太阳久久不下山。吃过晚饭,我和安娜来到寺院外围的转经道。据说拉卜楞寺的转经道是世界最长的,有近两千个转经筒,每个来夏河的旅人都会转上一圈。在橘黄色的夕阳光辉里,我和安娜走得缓慢,不时有嬉闹的游客超过我们走到前头去。

“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安娜问我。

“去青海,”我说,“你呢?”

“我要回上海了,等把伤养好了再和我先生一块儿出来。”

“这样也好,不然你会很辛苦的。”

安娜拨动了一个转经筒。“谢谢你,我的朋友。”她最后说。

我惭愧地无言以对。只听到转经筒发出叮叮的声音,好像永远都不会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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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反馈2015-09-14 09:46:11 发布 丨 559 人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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