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边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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赣江边,十八岁



这么多年来,尽管辗转多地,我小哥始终在有江河流经的城市里面生活。我想,他的命里一定多水。

我和他相遇在赣江边。那一年的香樟树开得格外繁盛,味道简直可以说得上刺鼻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洒下来,在干燥的水泥地上留下斑驳的投影。我拖着一只硬塑料箱子压过那些光斑,好像要飞起来,是的,自由使我快要飞起来。

十八岁之前我从未离开过出生的小镇,除了小学时短途的春游和秋游。初中与高中也都是在镇上的中学读的,两所学校只隔了一条河。我的高考成绩惨不忍睹。暑假都过去了一半,才慢腾腾地收到一张入学通知书,而且这所接收我的学校根本就不在我填的志愿内,地点在南昌。短暂的失落之后是无比的兴奋。啊,我要离开这个令人生厌的镇子去很远的地方啦。

我像老鼠一样钻出火车站的地下通道。出口处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堆人。在众多高举的接人牌中,我找到了入读的学校。学长把我带到一辆停在站前广场的小巴上。拥有火炉城市之称的南昌,即使在九月的末尾仍然异常炎热。去往学校的路上,汽车驶过城乡接合的疏疏落落的矮房子,驶过老城区的米粉店,驶过商场的广告牌,然后开上一座气势恢宏的桥,桥下有一条江。当时我还不知道那座桥叫做八一大桥,而那条江就是赣江。

几年之后,红谷滩成了南昌最为繁华的新城区,我的母校在这场声势浩大的建设中被夷为平地,然而在我最美好的青春期里,它曾经傲然孤立在赣江以北,与对岸的滕王阁遥遥相对。多少次,在梦中,赣江的潮水哗哗地流进我的耳朵里,把我带回到越来越模糊的洪城去。

我推开贴有我名字的宿舍的门。四张铁质上下床挨墙放着,中间是两张挤在一起的木桌子。我是第一个到的,把箱子塞进下铺的空间以后,突然感到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迷惑,兴奋感渐渐消退,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没有窗帘,白晃晃的日光透过玻璃闯进来。我打开窗,无风,天上的云没有动。我坐回到床沿上,期盼着有人走进来。

他走进来了,只简单挎着一个旅行袋。脸上是一副厌烦的表情。他把旅行袋甩到我隔壁的上铺,然后身子跟着蹿上去,从包里拿出一本武侠小说看起来。我犹豫着要不要跟他打招呼。过不多久,陆续有其他人进来,房间里很快热闹起来,我也就没有多加在意他。

当天下午稍晚些时候,接到分班通知。我所学的建筑装饰专业分两年制或三年制,短期即能毕业。我没有考虑太多选了两年,想着反正是糊里糊涂来到了这里,怎么样都无所谓吧。

分完班级,寝室也得跟着换。我拉着箱子到另一间宿舍。他也在。我们相视点了下头。

重新组合的八个人,最远的来自内蒙古,还有两个山西一个宁夏,余下三人是江西本地土著。他从高安来,到洪城客运站只要一小时车程。后来有一次,我和他在季季红吃火锅,他说,“你知道我们高安的特产是什么吗?”我咽下一口雪碧,摇摇头,他从白汤锅底里夹出一段腐竹,放到我血肉模糊的酱料碟里,“喏,就是这个。”再后来,只要吃火锅,我都会下意识地点上一份腐竹。

那一天晚上,我们寝室全体出动去秋水广场看喷泉。从学校走过去也就十来分钟。夜里总算凉爽了下来,对岸灯火璀璨。夜色笼罩的赣江上,水面飘荡着不成形状的霓虹灯光影。对于即将展开的新生活,年轻的我们充满了期待。忘了是谁提议的,将天南海北的众人按照年龄排序。于是大家自报出生年月。算下来,他排行老六,我第七。从此以后,我便叫他小哥。

长江边,二十三岁



从湖北美术学院走出来,在马路对面的早餐店吃一碗热干面。在武汉的那一个礼拜,每天早上都是如此。那是二零零九年的十一月。当时我小哥在十堰的工地上。我有一周的年假。我们说好在武汉见面,那是我们毕业三年后的第一次见面。我先到的武昌火车站,我记得是下午三四点的样子,在路口等他。那个时候,他已经晒得很黑了。

我们在一家小餐馆吃晚饭。他染上了工地上的习气,上来就点酒喝,烟也抽得很凶。知道我酒量不好,便只要了几瓶啤酒摆上桌。我们说了些什么,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了。但是可以肯定,是说了好多话的,因为放下筷子出去时,隔壁的杂货店已经关门了。为了省钱,我们住到了美院里边的青年旅舍。他看到房间里面的上下床,笑着说,呵,像回到了念书那会儿。

热干面那黏糊糊的口感好像至今还残留在口腔里。明明那几天早上,我一次也没有吃完过,总是要剩下小半碗。天气很好,只是略微有点凉。没有什么计划,我们在邻近的公交站台跳上一辆环线车。时光仿佛倒流。三年前,学校门口也有这样一个公交站台,在那儿等上五分钟就有一班车开往市区。每个月初,一旦生活费到了账,我和他就会坐车去中山路,一头扎进美特斯邦威,或者去远一点的八一广场。到了月底,又总是很穷。有一次,两个人实在没有办法,放学后饿着肚子,坐车去了城西的一所高校,他有个熟人在那里上学。我在门口等,他进去借钱。街面上车水马龙,鸣笛声不设防地响起,搞得人心里没底。我在原地转了好几圈,直到路灯都亮了,他才笑眯眯地从里面走出来。那晚我们在百盛吃了必胜客,然后大摇大摆地步入渊明南路的网吧开了一间最好的包厢,把借来的两百块钱花了个精光。

公交车的终点站是东湖。我们租了自行车在景区里面闲逛。穿过一条枯黄的水杉林荫道,来到湖边,他要我给他在船上拍几张照片,又让其他游客帮我们拍了合照。可是这些照片,最终没能保留下来,消失在了时间的洪流中。

第二天是周末,他的一个老同学过来做我们的导游。是个娇小玲珑的女孩子,看着有点眼熟。夜里回到住处,他提醒我,才想起来。那是在南昌的第二年,学校扩招,宿舍不够用,我们寝室半数人搬到了十分钟路程外的丰和花园,由于是拆迁房,房租惊人的便宜,几个人摊下来跟住校差不多,我们便乐得没有管束。一日,她来到位于二楼的租住房找我小哥,面露羞涩。他带她去我们学校看了看,赣江边的沙滩也去了,晚上塞给多余的我和另外三人每人十块钱,打发我们去网吧过夜。翌日早晨,我们几个磨蹭着吃完拌粉,又慢悠悠地喝了瓦罐汤,抱怨着十块钱根本不够。回到丰和花园的时候,她已经走了,我小哥气急败坏地嘀咕:“哭哭啼啼了一整晚死活不肯。”

这会儿,她待在武汉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还交了男朋友,听她说是做生意的。我们在户部巷吃了点东西,然后乘渡轮去了汉口。在江滩边走走停停。有人在放风筝,风很大。靠近马路的地方有一个公园,穿过去,走进一片民国老建筑里。夕阳从大理石的墙壁间蔓延至路面,金灿灿的。

吉庆街正在改造,我们打车过去,只有最外面的几家大排档还在营业。要了鸭脖子,点了一桌菜,兴致勃勃地开了好几瓶雪花。谈笑间,有卖唱的、擦皮鞋的和卖花的,接踵而来。我小哥把脚上的运动鞋伸出去,让擦了一下,又买了一朵玫瑰给她。大家都很高兴,约好隔天去黄鹤楼。

闽江边,二十八岁

去年十月里的一天,我坐了二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去了趟福州。

我小哥在福州有一个住宅区景观的工程正处在扫尾阶段。他在那边待了已经快一年。像我小哥这样的,在建筑行业里头讨生活的,通常都是跟着开发商的脚步走的,开发商在地图上画一个圈圈,他就走到那个圈圈里面去。毕业后,我没有从事这一行。隔行如隔山。不管他在电话里如何有声有色地向我描述此类工作性质,我依然云里雾里。那天在他住的地方放下行李,他带我去施工现场转了转,只隔了一座高架桥,非常近。“从一开始的建筑密度,到后期的绿化面积,就连喷水池的喷水高度都在我们的考虑范围之内......”他一边走一边跟我解释。草地上,工人在给移植过来的几株棕榈树浇水,一些建筑垃圾还没来得及处理。我不知道作何回应,就没有说话,听他讲。这是他监理的最后一项工程,赶在农历新年以前完工,然后回去把婚结了,在重庆买的房子也装修好了,以后就定居在那儿了。

他的未婚妻是个重庆妹子,两年前就职于同一家建筑公司,一不小心对上了眼。每一年的除夕,在春晚的欢声笑语中,我都会打一通拜年电话给他。那年也是一如既往,我们在电话里互道新年好,拉几句家常,他突然像想起来似的说:“你等一下,我女朋友跟我回来高安过年,让她跟你说几句。”接着他把手机移交到她手里,声音有些远,听见他说:“......是我大专时候最好的朋友......”我隐约听到烟花盛开的声音。

他住的地方以前是福州第二化工厂的职工宿舍,在岳峰高架桥的另一侧,十字路口的旁边。站在朝北的阳台上,可以望得见远处的鼓山。院子里有一棵榕树长到了五层楼高,气根垂落到地上,像樊一翁的胡子。他睡到上午十点去上班,下班后打反恐精英到深夜。房间里很乱,灰尘都结成球了他也视而不见。厨房里没有锅具,水槽下方的隔板里有几只碗,但都是脏的,看来他都在外面吃饭。

逢下雨天他才休息。无所事事。打开电脑还是玩游戏。“你一直都这样?”我坐在他背后的凳子上问他。“要不然呢?”他没有把头转过来,“习惯了。”他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对我说。

我们下楼去吃海鲜——亚热带季风气候的福建,夏天仿佛没有尽头——他像年少时那样勾着我的肩,跟我讲前阵子刮台风时的样子。“一片狼藉,马路上全是断枝残叶,一整天都是黑魆魆的,天像是漏了,雨下个不停,风又大,听说还死了人。”被他这么一说,我想起二零零五年发生在九江的那次地震,南昌震感强烈。当时我在睡午觉,迷迷糊糊中感觉身子在摇晃。“我还以为是你在推我,刚想骂你是个***,就听到你说‘地震了!快起来!’”他不禁笑起来:“你小子怕得晚上都不敢上楼来睡觉。”哈,时间过去那么久,灾祸都可以当成笑话讲。

临走那天,我将他的房间收拾了一下,把空的饮料瓶子和烟灰倒进垃圾篓,拿下去扔了,地也拖了。然后去优衣库买了一件针织衫,又在沃尔玛买了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放在电视机柜上。我不知道还能为他做些什么。现在想来,在分别的时候没能给他一个拥抱真的很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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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反馈2015-09-23 14:30:45 发布 丨 2163 人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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