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味是清欢

关键词:浮世 清欢 苏轼 林清玄 浮生六记 丨 文字丨 丨 来自:树上的女爵丨 收藏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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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旅行栏目作者顾寒山的文章中,捕捉到“清欢”这一字眼,欣喜共感,于是给他写“小镇光阴”的稿件题目改拟了一个:人间清欢,小镇光阴。他说他很喜欢去一些不那么热闹的古朴小镇,有顶好的风景,又没有过多的人群来煞风景,是旅行的一大乐事,感觉有一种时光之外的凄清秀美。

“清欢”一说在诗词中颇有来历。“人间有味是清欢”,来自苏轼的一阕词,《浣溪沙》:“细雨斜风作晓寒,淡烟疏柳媚晴滩。入淮清洛渐漫漫。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这首词写于元丰七年十一月二十四日,苏轼“从泗州刘倩叔游南山”,有感而发。

想象一下:在空旷的山野,苏轼和友人品酌浮着雪沫乳花的小酒,试吃着蓼菜、茼篙、新笋,人间一派清和,有清淡的欢愉之感油然生出。就像是一个电影的场景,读诗时感觉自己也像进入了那个情境,梦里浮花,抱守一弯平淡简朴安闲,飘飘然自得其乐。

苏轼是特别会生活的人,会生活不是说他把生活经营得多么有声有色,而是,他懂生活,也爱生活,再落寞都不会背弃生活。他老后哀感时写:“心如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一生几经贬谪,不过呢,即便被贬到岭南那么偏远的地界,人家仍然能乐天地抒发:“日啖荔支三百颗,不妨长作岭南人”。王国维评他的词为“旷”,纪昀评“意境恣意”,旷达,通透,洞明,绝不拘泥于一事一物。爱他的词,同时更欣赏他的生活态度,在声色细微间,总能把握席卷而起的浮生浪沫里最真的一记滋味。

什么是清欢,林清玄在《清欢》一文中曾有很现代的标榜:“这种清淡的欢愉不是来自别处,正是来自对平静的疏淡的简朴的生活的一种热爱。当一个人可以品味山野菜的清香胜过了山珍海味,或者一个人在路边的石头里看出了比钻石更引人的滋味,或者一个人听林间鸟鸣的声音感受到比提笼遛鸟更感动,或者甚至于体会了静静品一壶乌龙茶比起在喧闹的晚宴中更能清洗心灵……这些就是‘清欢’。 ”

如今,我们相对比较容易就能过上一种安泰富足的生活,但,心下时有疲惫之感,快乐也来得不是那么痛快。只因我们追求的往往是高物质附加值的趣味,却遗忘了唾手可得的那些。

去奢侈品专柜扫荡,去国外旅行,去海岛度假,去星级饭店聚餐,去过一个浪漫明艳的情人节,去背负一栋豪华的房子,去给孩子争取更好的教育环境,去经营一个五光十色的人生……需要有许多现实的努力来打拼支撑。在帝都北京,见过太多为了更好的生活力争上游的故事,也听过压力山大的唠叨。不过如今也赫然发现,有些人开始回归,摒弃高膨胀的物欲,为生活做减法。

人生不过百十年,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达到让自己满意的高度,去体味本可以慢一些、轻一些的生活呢?时间永远都不够的,野心的疆域无限大,倒不如从现在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去伪存真,将心力付诸于那些真正需要你、有意义、能令你快乐的事情上来。

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和原则,勉强不来,也不过是自卖自夸,自以为已经接近了一种还算淡泊宁静的生活。

每天送孩子去幼儿园的路上,都会留意路边的野花,从夏到秋,月季花,牵牛花,好几种不知名的花开得格外惹眼,漫成两条稀疏的花带。我每次都忍不住感叹几句:瞧,这牵牛花真多啊!这种黄色的花有点像太阳花,颜色好亮啊……回来的路上,停车摘几朵,然后美滋滋地一手擎花一手扶车把骑回来,将花瓶蓄满水,剪一剪,插进去,还不忘拍几张照片上传微信显摆一下。闻着沾染冷冽朝露的花香,一整天都会心情明媚。

固然一时之间无法实现坐拥大花园的愿望,那个种满合欢树、槐树、芍药、各色月季的美梦仍不能成真,但,有几朵野花相伴,日子也是芬芳的。自然的气息无需数量来烘托,一枝一叶都关情。

原来,当采花大盗时会有内疚感,路边的野花也是生命,你怎知它就愿被你采回来被珍重欣赏,说不定与其他花儿草儿相伴,哪怕无人问津,心自寂静却也是欢喜的。

后来从庆山《得未曾有》一书中读到,佛教中人为她解释,你脚步经过的草丛,有很多不易被察觉的细小生命,有时无法躲避,直接影响了别的生命的生死,只要心中有珍惜之意,感念之心,它的生命就没有被辜负。就比如你享用一条鱼,折取一枝花,你要感念它的美味与芬芳,它便在你的身上种下了功德。大意是如此,文中原话说得更高明。当然,不是什么鱼都能吃,不是什么花都能摘,要看具体情形。

记得林清玄还写道,生在这个年代,清欢相当难寻觅。热闹的城市少有青山绿水,空气是个问题,到哪里采摘放心的野菜,又有什么清凉净土来安置肉身?唯一的方法只能是守在自己的小小天地,用小视角来看大世界。

私以为,人要过上一种理想的生活,能借用的外在环境有限,最重要还是自己创造。就比如,如果打造一个静谧诗意的居住空间:你可以放弃奢华的装修,转换千篇一律的思维,自己来做几个花架,养一些适宜的植物,学着做一些实木的小家具,涂鸦一面墙,打造一个能手工烹制美味的厨房圣地,学一点兴趣爱好,兴之所至,与家人一起再创造些什么……哪怕你只是一个人,你还租着房子,你的房子是买的但不是山中别墅、花园洋房,你也可以将这个空间装点得独特美好。

这并不容易,就像我自己,虽然住在乡郊,有一个面积可观的大院子,但因为是旧屋和新房互相侵占,宏观没有整体的美感,室内也没有到位的装修,目前还无法尽兴地将它改造成理想乐园。我安慰自己,可以发挥的空间还很大,来日方长嘛,总有一天,它会变成我心目中最理想的样子。

院子里尚有几棵香椿和柿子树,不过绿色和浓荫仍是欠缺,孩子爸爸就想了一个招,用红砖在空旷的水泥地面上砌了四面墙,中间填满从果园里搬来的土。花坛不大,但种的东西不少,有一丛绿竹,一棵葡萄树,春天还会种些茄子、黄瓜,有时也会把奄奄一息的盆栽挪过来重新培植。

盛夏时,看它们长得茂密的样子,心里好生欢喜,就好像四季的光景在自己的院子里都是有留痕的。每天清晨,拉开卧室的窗帘,一眼就能见到它们的长势,风雨潇潇夜,也能听到潺潺的雨线扫过它们的摩擦声,听见它们尖叫着在痛饮天空赠下的美酒。

今年葡萄、茄子、黄瓜都结得不少,种种都比我长得水灵。每长好一个黄瓜,他就让我过去亲手摘下来,说:“赏给你吃了!”我毫不客气地摘下来,水一洗,入嘴清脆香甜,味儿很窜,直捣味蕾,和市场上卖的味道自然大不相同。

这时常让我想起小时候,爸爸爱侍弄花草,也爱种树,院子里永远都有草木的踪影,生活一点都不觉得枯闷。即便是伤感的夜,一想到院中就有花草树木作陪,积聚的情绪烟云自会一点点消散。

为什么读古诗词常让我有心慰之情,因为我的生活中一向都有它们的存在,晴天,阴云,春花,秋实,雨丝,风片,透过它们,让我一一感触,把美好的诗意凝聚,又让我的目光舒展开阔,望向更广大自然的生之秘境。我在自然之中,我和它们一样是是渺小的沧海一粟,但是结实地存在着的,同它们一样有持久的生命力。这样一想,就觉得毫不起眼的生命能拈出来一点分量。

红尘浮生,错错碎梦间,这是无限清欢许我的一世良药。

像我与夫君的作为只能算是小打小闹,史上最高级的还要数沈复与芸娘,《浮生六记·闲情记趣》记下了许多他们的奇特闲逸之趣。其中有一段讲到,沈复闲居时爱插花,芸娘赞他:“子之插花能备风晴雨露,可谓精妙入神。”沈复听了这至高无上的赞语肯定很爽。不过妻子又出了个鬼主意:“而画中有草虫一法,盍仿而效之。”就是让建议他在插花上搞点小虫子,看起来更生动丰富。沈复问,虫子是活的,会到处爬,怎么仿效呢?芸娘说,有一个办法,就是怕有罪过。虫子死了颜色是不变的,你不妨捉来螳螂、蝉、蝴蝶等,用针把它们刺死,用细丝系在花草间,把它们弄成抱着花茎的、踩着叶子的等各种姿势,一定栩栩如生。沈复果然就这么干了,见到的人无不称绝。

虽然稍显残忍,不过这对传奇夫妻的玲珑之心可见一二,多少悲欢离合,轶趣清欢,就藏在《浮生六记》这部书里了。让我觉得最难得的是,沈复感叹,世间懂我心思的人,也不过只有芸娘一个。

这恰是浮世两清欢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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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反馈2015-09-30 01:13:13 发布 丨 25707 人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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