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回头,应该可以看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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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初子午线是零度经线,东西半球以此为界拒绝相交。赤道只有一百八十度,架不住雪花三百六十度的飘落。被罚过站的墙角是九十度,看不见你精美侧脸四十五度的温柔。

所有的错过,都是缘分被角度使了坏,就像所有的换季,都是温度被时间表了白。

我们的起点是0°, 面对着面的不知所措。 然后我拼命把你旋转90°, 精美的侧脸眉眼纤长。 我们一起走过180°, 原来人们是可以肩并着肩地渐行渐远。 终点是360°, 理应背对着背的天各一方。 每一份错过, 都是缘分被角度使了坏。 你的360°是我不变的0°, 结局没有两两相背, 如果你回头, 应该可以看见我。

2.

从小生长在保定市,只有过年过节才会回到老家,那是一个距离保定市比较远的县城,曲阳县。越长大,回去的机会就越少,因为学业和一些事情,所以对那里的印象大多还残留在童年时代。那里有厉害的叔叔会雕石狮子,威风凛凛,把手放到它的嘴旁就会吓得浑身冒冷汗。

村子后面是一片庄稼地,在向远处望有层层起伏的小山,地里和山上都有零零星星的小土包,很多上面还有塑料彩带。后来我才知道,那些小土包就是大家所说的坟头,这也是臭子告诉我的。

臭子是我小时候在老家仅有的几个好朋友之一,比我大两岁,听我奶奶说,每次过年和放暑假之前他天天都会跑到家里来问我有没有回来。得到确定的日子后,就会早早地站到村口等我出现。

刚相识的时候我问他,“你为什么叫臭子。”

他说,“叫个难听的名字好养活,我妈是这么告诉我的。”

他又问我,“那你呢,为什么叫个女生的名字,大名夏茵丹,小名千千,怎么听怎么像个女生。”

我想了一会儿说,“呃……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我妈妈本想要个女儿的,也或许我本来就是个计划外的。”

我们从名字聊到各方各面,他还教我怎么捉青蛙,掏鸟蛋,告诉我各种各样的昆虫名字,说什么能让蜗牛从壳里探出头来,玉米秆的哪部分可以当做甘蔗来吃,总之在我眼里这就是个无所不知的小伙伴。

他也会问我一些问题,比如城里人住的高楼是怎么建起来的?四个轱辘的小车有没有他家新买的拖拉机跑得快?城里的女生都是什么样子的?等等。

当时为了让他也崇拜我,就说了一些欺骗的话,我告诉他城里的高楼都是金子垒起来的,里面还会刷上一层奶油,饿了就可以舔一舔;小汽车是可以变形的,就像铁胆火车侠一样;女生都像天上的宫女一样,穿着会飘起来的丝绸衣服……

臭子听着不自觉地张大了嘴,鼻涕冒着泡随风飘荡,然后呆呆地说:“那我以后就买四个轮的小车,娶穿着仙女衣服的姑娘。”

每次听到他这么说我都会得意洋洋,好像是自己被别人争着娶一样。

3.

在老家,人们结婚会非常早,我上高三那年,国庆节放假回老家,正好赶上臭子的婚礼。那场面也是把我吓了一跳,宴席上摆了上百桌,院子里摆不下都摆到外面,桌子上好烟好酒,大鱼大肉,不断有人偷偷地拿盒烟装到自己的口袋里。

臭子一脸憨笑地忙东忙西,在厨房和餐桌之间不停地穿梭,欢乐之情溢于言表。他大老远地看见我,向我挥挥手,又指指院内的一群人,不好意思地笑笑,意思大概是人太多,没有办法照顾到我,让我见谅。

我也摆摆手,让他继续忙,他应该是看明白了我的意思,又笑呵呵地招呼亲戚们去了。

我问他们,“臭子不用上学吗?这么早就结婚。”

他们笑着告诉我,“村子里不比外面,很多人都不怎么上学的。臭子初中都没念完就不上学了,和他爸爸在山上开了煤场,一下就发了,你看这排场,能嫁给臭子,是很多人都羡慕不来的。”

我被安排到一个比较靠中间的桌子,菜还没上齐就有人争抢着吃起来。我静静地坐在一角,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直到新娘子出来,所有人都嘴里含着饭菜大声叫起来。确实,我也被新娘的相貌气质深深地打动了,皮肤白暂,举止优美,眉眼成书,明显和臭子不是一个水平段。两人站在一起,新娘整整还比臭子高出一头,臭子一会儿看看身边的媳妇,一会儿看看下面的亲戚朋友,只是一个劲儿地傻笑。

旁边有人一边吃着东西一边说:“臭子也是命好,讨了一个这么漂亮的媳妇。”

有人说:“听说还是市里的大学生。”

又有人说:“还不是看上了他的钱呗。”

新娘站在台上满目柔光,微笑着向来客敬酒,几杯下肚后脸上微微泛出粉色,举手投足还是如诗如画,菩萨般的气场,但我从她的笑容中看到一丝牵强,或许是错觉。

4.

准备回家的前一天,臭子气喘吁吁地跑到奶奶家找我,说结婚那天没有顾得上招待我,无论如何也要我再去家里吃一顿,饭菜都准备好了。还没等我答应就拽着我跑出了院子,直奔臭子家里。

刚进屋臭子就向我介绍,“我老婆,前几天你见过了,叫她小惠就行了。”小惠笑着起身向我点了点头,赶忙跑去厨房拿碗筷去了。

吃饭的时候臭子递给我烟,我摆摆手说我不会抽烟。臭子听了就哈哈地笑起来,“是,是,不抽烟好,别跟我一样。”说着不断有饭粒从嘴里喷出来,惠子皱皱眉头,撇了下嘴,臭子没有发觉,我感觉那大概是不满意的撇嘴吧。

因为臭子抽烟,惠子不停地咳嗽,臭子见状赶紧掐了烟,关心地问她要不要紧,惠子摆摆手说没关系。后来我发现臭子家的大书柜上摆满了书,有三毛,林徽因,汪国真,仓央嘉措等等。

我好奇地问,“这些书都是你看的吗?”

臭子笑着挠挠头,“这些都是惠子看的,我看不懂,嘿嘿。”

惠子说:“他大多时候都在煤场里,我自己无聊,就随便看一看。”

我随手拿起一本林徽因诗集,上面勾勾画画的很满,很明显不是随便看一看的,这么说只是中国人惯有的谦虚而已。

臭子说:“唉,真闹不懂你们这些文化人看的东西,又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钱花,依我看就是太闲了。”

我听了笑笑说,“或许吧。”然后把书还给惠子,她接过书放了回去,伴随着一声叹息,淡淡的。

通过聊天,我不知道两个人是怎么走到一起的,精神层面的差距要远比表面上显现出来的大得多。后来我才知道,所有人的一生本应该是相同的,只是在通往终点的道路上走的时间长了,方向角度就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偏差,恰恰是这些偏差,才让我们人生变得不同。有的成为医生,有的成为演员,有的犯罪进了监狱,有的成为了亿万富翁。

而在角度偏差的道路上,从来不止你一人,那条路上天气总是惊人的相似,年年月月日日,细致到每一分零三秒,雨水都奔波在路上,所有的都重叠,故事的开头不期而遇,故事的结尾天各一方。

5.

今年三月,草长莺飞的季节,臭子夫妻在一起生活三年后离婚了。六月份我回老家才见到臭子,经过离婚的洗礼,面容憔悴了不少,见到我了还是嘿嘿地笑。

一起聊天的时候,我一直不敢谈到触及惠子的话题,他却突然问我,“夏,你什么时候结婚?”

我说:“我啊,还早呢,少说三五年,多了就没准了。况且我现在连对象还没有,不像你,婚都离过一次了。”

然而说完后我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是有多傻逼,满脸的紧张的愧疚。臭子看出来赶紧说:“嘿嘿,没关系的,我本身就是她无奈的选择。”

他看到我满脸吃惊的样子,继续解释说:“惠子从前有男朋友,是她的大学同学,当时他说想出国留学,惠子就一边上学一边在外面打工给他挣钱,结果最后男友带着钱劈腿了,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才认识到她。我知道她是不喜欢我的,或许是被前男友伤害得太深了,晚上做梦时他的名字都总是窜到嘴边。去年惠子哭着和我说她不爱我,想出国学习,我一直挽留,直到今年,我决定放她走了。”

臭子说这话的时候,我看不到他的一丝悲伤,我问:“那孩子呢?”

臭子说:“没孩子,惠子当时不想生,我就跑去医院,回来后骗我爹娘说是我有问题。”

我问:“那离婚呢?你爸妈没说什么吗?”

臭子说:“怎么可能,当时我爹娘气得炸了天,和惠子说你要是走就走,我们家的钱你一分也别想带走。惠子说是她对不起我,一分钱都不会拿。”

我听得出神,“然后呢,惠子就出国了?”

臭子说:“惠子说她要先去挣钱,然后在出国,我不愿意,爹妈不肯给钱,就偷着把自己的车和房子卖了,村里地不值钱,总共卖了三十多万,全给她了。开始她不肯要,见我坚决,说只拿十万,以后一定会还给我的。”

我鼻子开始发酸,“十万也好,在国外的过渡期算是有着落了。”

臭子笑笑,“那怎么行,一个姑娘自己在外面,手上没点钱受人欺负,我把剩下的二十多万存在银行卡里偷偷地夹在她的书里了,等她走了我才发短信告诉她。”

我听完实在忍不住开始掉眼泪,“臭子你是不是傻,那你现在怎么办。”

他说:“是我没能给她幸福,这些是我应该补偿给她的,我爹娘还没有消气,不肯让我回家,我现在就住在山上,离煤场也近,挺好的。”

6.

临走的那天晚上,我拎着啤酒和鸡翅膀跑去山上看他,是自己搭的简易房,屋子里空空荡荡,让我吃惊的是里面竟然有不少书籍。

我问臭子,“你现在也开始看书了啊?”

臭子笑着挠挠头,“反正也看不太懂,就瞎看。”

喝着酒我就随便翻翻看,发现其中一页折着角,是徐志摩的《偶然》: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惊讶, 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亮光。

书面上有两小块皱褶印记,我知道那一定是眼泪打在书上的痕迹。臭子说,“还是你们这些文化人厉害,随便几句就说出自己想表达的,我要是也能这么会说,没准就能把惠子留住了。”

我想了想说:“或许吧,几率不大。”

他问:“为什么?”

我说:“你们本来就不是一条直线上的人,只是因为你们都走偏了才相互遇到,但人们总要走回自己原本的道路上,简单地说,你们互相都是错的人。”

臭子说:“可我愿意跑去她的那条直线上啊。”

我说:“但人家已经走在你前面了啊,即使在一条线上她也不会看见你的,你现在应该好好和爸妈谈谈,然后找到下一个幸福,能和你肩并肩的那个。”

臭子听完有些失望,猛地喝了几口酒,过了一会儿流着眼泪说:“我还是想等一等,如果她回头,应该可以看到我。”

你曾和谁相交,又曾和谁走散,你曾和谁谈天说地,又曾和谁相顾无言。所有的错过,都是缘分被角度使了坏,就像所有的换季,都是温度被时间表了白。

所以总有一种暖暖的立春,结果是乍暖还寒的立春,所以总有一次淡淡的分别,结局是痛心疾首的分别。

你曾面临很多路,你曾选择最艰难,那一路风景独好,那一路满树花开,你可以看到她的影子,你就是无处藏身,哪怕风餐露宿,雨水作伴,唯独不愿背对背,那一份期待不多,春天凋零也无所谓,留你一笑挂在枝头就足够。

如果你回头,应该可以看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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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反馈2015-10-05 20:57:29 发布 丨 4108 人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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