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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米月半
多多,爸爸昨晚三十六岁了。
下夜班回家已是午夜,想想白天和你妈妈没吵完的架,施施然剥了一棵大葱吃了一捧花生米,颇淡定;很多人不明白大葱是山东男人口服的安慰剂。
将三十六还未三十六的那一分钟,想起爸爸唯一崇拜的男人刘延军——他满三十岁第二天在单位说,很忧心自己的男性指标,就在生日当晚跟太太印证了一下,还行。爸爸比那时候的他大六岁了,成熟多了,这种过招的心思丁点也无。何况你妈妈已经睡着了,和去年、前年以及我们结婚第一年一样,她丝毫不记得我的生日。真可爱!多爱她一年吧!
很多年前,爸爸第一次去你外公家吃饭。这个老头当众考验我:你最喜欢哪一节经文。爸爸平生最讨厌那些把哥林多前书13章第四节挂在嘴边的俗物,就亮出了自我感觉最拉风的启示录3章第七节:“你要写信给非拉铁非教会的使者说:‘那圣洁、真实,拿着大卫的钥匙,开了就没有人能关,关了就没有人能开的说。’”第七节就停在这里,这句式戛然而止,这行文壁立千仞。
是的,在当男朋友之后、当爸爸之前,这世界对我来说就是“开了没有人能关、关了就没人能开”的力场。我没有屈从,不受胁迫,爱了不眠不休,散了恩断义绝,大闸蟹夹手就砸扁它,是一个睡前想起来不负任何人的好家伙;这世界于我而言,就是门外的一堆俗物。我要打开的就别想拦我,我要关上的就不留破绽。
哥林多前书里的那一段,你在福音月历上曾经见过,还有人把它写在十字绣上,或者谱成歌曲,赖声川话剧里也有人唱过,只是我当时听见就烦厌。两岁后你开始爱唱歌,隔三差五,我握着方向盘听你在我后脑勺唱四五公里,也无师自通学会了这一段奶声奶气的歌词。
我想是因为这段话提出的要求太高,导致我内心一直抗拒,不想记住这么繁琐的要求:“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
一岁半的时候,爸爸送你一个厚厚的香港硬币,你叫它“香港钱”,放在小花牛储钱罐里。你是一个不爱午睡的小姑娘,爸爸是一个发怒时不受控的人。有一次你不肯午睡,爸爸揍了你,你哭完了,拿出那个宝贝的硬币,“爸爸,我不要你的香港钱了。”我每次想到这句话,都想在自己心里垒一面哭墙,把额头贴上去哭一场。
隔了不多久,你最喜欢的草莓熟了。有一天夜班回家,餐桌上的碗里放了四个草莓,是你特意留给我的。妈妈说,馋得不行的时候,你摸一摸草莓解解馋,再跟自己强调一遍,“这是留给爸爸吃的”。我想你原谅我了,我把草莓和着泪吃了。我想你是爱我的,比爸爸爱你还要早一些。
在三十六岁的晚上,德丰路与重庆南路的红灯挡了我120秒。数秒的我突然福至心灵,明白自己一直误读了——哥林多前书13章第四节并不是给爱一连串定义,而是一位有女儿的爸爸在抱怨,抱怨爱让自己改变了那么多:爱让我恒久忍耐,爱让我恩慈、不嫉妒;我本来自夸、张狂,爱让我感到害羞;爸爸不求自己的益处,爸爸不轻易发怒,爸爸不计算人的恶;爸爸打开的你可以关上,爸爸关上的你可以打开。
曾经我是有三十六种变化的浪人,写很绝望的诗,刷很干净的碗,给孤儿院的孩子送书,然而内在的还是那个好色贪吃、随性自私的猪八戒。可如今我的第三十六变定格了:我变成了一个爸爸,被两个女儿像汉堡一样夹住,再也没有下一种变化。
启示录3章第七节那个句式,只有李安曾经用过一次。多多,长大了你也看看《饮食男女》,最后一个镜头那个爸爸握着吴倩莲的手:女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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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反馈2015-10-14 10:03:36 发布 丨 2648 人浏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