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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我一生大多数时候都是疲惫的,不怎么想说话,而她的问候恰到好处,我不那么疲于回答。
说这句话的,是橡子。
而故事的开始,要拉回到那场露天电影。
那晚彭叔发现他媳妇儿和别人偷情,拽着他媳妇儿的头发,把她拖进屋里。接下来几天,邻居们都能听到打闹的声音。最终,她媳妇儿受不得打,供出了那个男人。彭叔拿着菜刀,往那个男人身上砍了三刀,然后才被几个年轻人拿棍子架开,夺了刀。
这事儿后来经过协调,两家人私了了,没有报到派出所里。但是彭叔媳妇儿回了娘家,彭叔坐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房子里,气仍然没有消,于是一巴掌把橡子糊到墙上,骂他是个野种。
自此之后,橡子就开始和班里的后进生伊阿宋鬼混了。
关于婚姻,阿宋一直觉得重蹈父母的覆辙是不可避免的,这是父辈们失败的婚姻和爱情对孩子的影响。这也使得后来的阿宋,虽然每爱一个姑娘都会竭尽全力,但是提到结婚,总是会犯怵。
橡子如今想法终于和阿宋一致了。于是那天,橡子说他不想去上课,阿宋便带着橡子去池塘里捉青蛙。
我和橡子卷起裤腿,从池塘这头跑到那头。橡子是个三好学生,家里一整面墙上挂满了奖状,这种家伙对老师和家长称赞的口吻有着极强的适应力,却完全适应不了池塘里的青苔。他因此摔了一跤又一跤,可他就是不肯停止奔跑。
我抓了六只青蛙,他一只也没逮着;我只是裤腿有点湿,他浑身都是湿的。
这样也好,看不出他哭过。
一个男人,唯一可以大方承认的哭泣,是年少时为姑娘淌出的泪。这句话是二狗告诉阿宋的,只是和橡子鬼混的那段日子,阿宋尚未认识二狗。
那时候阿宋还小,仍认为对一个男子汉来说,哭是件很丢人的事情。
捉完青蛙,我和橡子朝着池塘里撒尿,完了我抖小鸡鸡的时候,橡子突然问我:“你爸会打你妈吗?”
我感觉时间当时暂停了那么一秒,脑袋里闪过很多的画面,就是这一打盹,抖了些尿在裤子上,我很恼火,却还是扭过头朝橡子一笑,告诉他:“我们一家人可好了。”
回去的路上我使劲儿走在前面,橡子在后面跟不上我,一个劲儿地让我走慢点。可我慢不下来,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眼角即将倾泻而下的泪。如果让橡子看到,他该笑话我刚才说出的大话了。
那时,我仍未意识到,阿宋还是个孩子,不是个男子汉。
长大后我都依然是这习惯,总是嬉皮笑脸地对每一个人说,我的生活单纯而美好。却时常在一个人的深夜不知所措,嬉皮笑脸的表皮之下,是一颗无比认真沉重的心。总是笑得没心没肺的阿宋,他不是傻,他心里比谁都明了,只是他甘愿比谁都执迷不悟。
三年级的时候,我转去了镇上的小学,告别了橡子,却又认识了二狗,荒唐的童年得以继续在逃课和无知无畏中流逝。
只是当时没意识到,自此之后,就再难有和橡子见面的机会。
大学毕业后,我才终于再一次见到橡子。当时我回老家,刚踏上船,就有个满脸胡子的家伙笑着和我打招呼,我没认出他来。
他笑着说:“还没想起来呀?是我呀?”
我哦了一句,故作恍然大悟状,其实还是没想起他是谁。直到摆了好一阵龙门阵,我才知道,他就是橡子。
曾经那个白白净净的小子如今一脸络腮胡子。
橡子的母亲后来回来过一次,打点了行装,没作任何停留就离开了。橡子想追出去,却被彭叔锁在屋子里,他隔着窗户喊我的名字。
我凑过去,他央求我说:“阿宋,把门打开,让我出去。”
想起彭叔拿菜刀砍人的画面我都犯怵,可无奈橡子哭着哀求,我只好跑进他家,把门打开了。
橡子追了出去。
那时候已经初春了,二三月份的世界,干净得不像话,地里冬季种下的作物发出了新芽,橡子的母亲站在田间小路上,摘下一颗在树上挂了一整个冬天、皱巴巴的橘子。
正好是这个时候,她听到了橡子的哭喊声。橡子朝她跑过去,她也跑向橡子,只留下一口皮箱在原地。他们大口呼出的气里,是可以侵染一生的温暖。
彭叔靠在一根电线杆上,双手插在胸前,眼角挂着泪滴。他远远地看着,那悠远的眼神,特别温柔,没有了怨恨。
就像细胞的有丝分裂一样,一个家庭变成了两个。刚开始橡子每年都会去见他母亲一面,后来步入青春期的橡子五年也不会去见她一次,即使他母亲为了见他在楼下站一整天,他也不为所动。直到成年,开始工作了,经历了爱情,懂了深情和背叛其实如出一辙,他才明白,背叛是对另一个人的深情,并开始对他母亲温柔起来。
回想起竹林里那起事件,橡子说:“妈,你要是喜欢谁,就大胆去爱吧。”
后来和我叙旧,提到这事儿,橡子掩面而泣,他说:
“我青春期那时候,怎么就没能对母亲说这句话呢?我当时真他妈混蛋啊!”
这话让我回想起我自己的母亲,我对姑娘说过那么多情话,在城市的霓虹里,我为姑娘流泪,为爱情伤心,却唯独遗忘了她。
“妈,我更愿意你生于二零一五年的秋天作为我闺女,而不是生于一九六三年的春天作为我母亲。”
我写完这句话,合上日记本,才又把思绪拉回到橡子的事情上来。
橡子和我另一个小学同学好上了,重逢那天问及对方感情问题,他说出了开篇那句话。
虽然和橡子重逢之后,又约出来叙过一次旧,可依然寻不回当年的熟悉和亲切,我知道我们在不可抗拒地长大,所以,看《未闻花名》的时候我也会感动,是无意中被捕捉到了脆弱的情感。
你说,到最后,你会不会也和阿宋一样,认为长大是件很可耻的事情?
我至今没能记起橡子的大名,把他遗忘就像遗忘二狗一样。
而所幸的是,在青春即将结束的时候,感谢岁月,能够与你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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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反馈2015-11-15 17:17:43 发布 丨 13902 人浏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