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碎泥土香(19)岁月无情

爱情 岁月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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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过是一群市井小民,平凡如蝼蚁,上天却似个顽童,会拿放大镜烧死我们。

阿宋从来都只是个市井之徒,即使是最无邪的童年时代,他也没有单纯到如同一匹白马,或是森林深处出没的独角兽。人们又如何能指望,这样顽劣的阿宋,能明白一些意义深刻的词。

就比如,旧友重逢。

对于旧友重逢,我一直没有太切身的体会。阿宋理解的“旧友重逢”应该是武侠小说中某个风雪夜里,两位盖世大侠重逢于某个破庙里,潦倒得只剩一壶酒和一身英雄气。可阿宋本就只是个市井之徒,他永远不会切身体会到。

我在校刊里读到过一篇文章,署名是初二八班高月,文章讲的是我小时候一段英雄救美的故事,所以我确信,此高月就是彼高月。

我在八班教室门口见到她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们竟然在同一所中学,此时,我并没有把“旧友重逢”这个词使得很遛。

阿宋逞英雄的机会并不多。放学的时候阿宋和高月一起趴在水井边喝水,高月不慎滑入井里,这时阿宋选择了死死拽着她的手不放开,直到大人赶来把她救出来。

这便是事情的始末。

那时的阿宋刚入小学。

晚上的时候我约高月出来,坐在操场边的双杠上,和她聊起了小时候的事。

她问我为什么三年级时一声不响就转走了。那是一个毫不设防的夜晚,我第一次对一个外人说出了家中的那次变故,关于木匠在北京差点死掉的事情。

我们坐在双杠上,望着星星摇晃着双腿。

“有个作家说,月朦胧宜仰视,月皎洁宜俯视。今晚月亮这么明亮,应该俯视。”

“俯视?看什么呢?”高月问。

我低头一看,脱口就说:“当然是看你白花花的大腿喽。”

高月在文章的末尾这样写道:

“那小子就这样一声不响地离开了,连个告别都没有,弄得好像随时都要回来似的。”

我的离去,只和橡子作了个简单的告别,也仅是因为橡子和我同在一个村庄。那时我根本不明白所谓离别是什么。

那晚,高月欣喜地说:“原来是真的打算随时回来呀。”

然后我才意识到,主角不一定都是盖世大侠,路边乞丐也有他的人生,任你如何潦倒,总会有一个人与你欣喜相逢。

我和高月熟络的关系终止于高三那年。

那次我们在滨江路喝了不少酒,她半醉半醒的状态,站在滨江路的路灯下,从身后朝我吼:“方琦算什么,那个短发姑娘,我比她漂亮多少倍。”

我站定,转过身,借着酒劲也朝她吼:“我伊阿宋虽然大多数时候都不是个好东西,但此时此刻我还是乐意装出高尚的样子,义正言辞地告诉你,爷的爱情,不只是看脸。”

那次不成功的表白成了我和高月友情的终点。

高月永远不懂方琦。(方琦的故事见《天空再清朗也比不过姑娘的眼眸》和《懂得烟火也是诗》)

后来我留她一个人在滨江路,自个儿散步回去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信誓旦旦地说,我永远不会离谁而去。

对此,我羞愧难当。

后来再得知高月的消息,是在高中的群里。

她疯了,然后从八楼跳了下去。

据说是遗传病,她母亲,她外婆,都是在她那个年纪开始发的病。只是高月受不了病痛的折磨,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

我还从同学那里听来了一段小故事,说是有个男孩儿,在她家楼下坐了三天,直到后来被一对夫妻架走。

工作几年之后,我回家的时候,在船上偶遇了橡子。

他笑着和我打招呼,我没认出他来。

他说:“是我呀,还没想起来吗?”

我“哦”了一声,故作恍然大悟状,其实还是没想起他是谁。

和橡子靠在船舷栏杆上聊天的时候,我提起了这事儿。我说:“我们有个小学同学过世了,你知道吗?”

我当时其实注意到了橡子的表情变化,他只是留给我一个侧面以掩盖他的悲伤。

过了一会儿,橡子侧过头对我说:“她是我女朋友啊!”

我错愕不已。

而橡子说完话又把脸摆了过去,眼泪刷刷地往外流,风一吹,全洒进长江里。

我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才好,只能跟告诉他,都过去好些年了,有再多泪也该流干了。

橡子却说:“可我当时没哭啊!”

事发后,橡子在楼下守了三个晚上。第一晚,高月的父亲曾下到楼下,和他并排坐在马路边的人行道上。和风轻吹,路灯昏黄,夜深人静,一宿无话。直到天快亮的时候,高月的父亲才开口,对橡子说:

“你知道吗,我一直很害怕闺女长大,长大后的她会为了爱情茶饭不思,她也会把矫情和宠爱全部交给另一个男人,这些会让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苍老和局外感而不知所措。可尽管如此,我还是好希望,好希望,我俩的正式会面是在她的婚礼上。”

橡子无言以对,只能看着眼前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痛哭失声。

而他自己噙着泪,愣是没让它流出来。

那次船上重逢之后没几天,我又把橡子约到滨江路喝酒。地上空了几个瓶子之后,他说:“那段时间无论白天怎样想她,晚上都无法梦见她,直到过完头七,才第一次做了关于她的梦。”

在我们村里有“收足迹”一说,就是说人死后会去重走一趟她生前走过的路,而她到过的那些地方,有我们曾经的样子。

你说她会不会很舍不得我们?

可我们听不到她哭泣呀!

橡子谈及他和高月的相恋,也是从“旧友重逢”这个词开始的,上大学的他在陌生的城市里,竟然能和早已没了联系的小学同学重逢,他说:“可能我一生大多数时候都是疲惫的,不怎么想说话,而她的问候恰到好处,我不那么疲于回答。”

而我,伊阿宋,虽然生来邋遢,穿不了几天干净衣服;又夹着人字拖,满口脏话,永远一副无赖德性,可我也曾干干净净、清清纯纯地喜欢过一个姑娘啊!

我之所以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是因为那时许昕已经结婚了呀。我憋着一口气,说完这句话才开始大口喘气,酒瓶拎在手里,眼角已有泪滴摩挲。

男子汉从不流泪不过是小时候吹过的牛皮,我不得不承认,时至今日,我都无法克制自己的泪水和对她的欢喜。

末了我们都喝多了,橡子瘫坐在椅子上,仰天长笑道:“岁月无情呐,岁月无情。”

我眺过滨江路的护栏,望向远处的山峦和天空,人生能有几次,与君醉看鱼肚白,笑言青春都葬于鱼腹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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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反馈2015-11-15 17:21:27 发布 丨 8190 人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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