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词:白雪 红梅 红楼梦 审美 情结 丨 文字丨 丨 来自:树上的女爵丨 收藏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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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就预报了周末有暴雪的,这时下的虽不是暴雪,却也是一日一夜的中雪连着霏霏的小雨雪,地下已经是苍苍茫茫的一片白,村庄远近笼成一个琉璃世界。
校园里更加好看,空旷少人,世界兀自揭开它最浪漫多情的一面。操场上铺满了,树枝上盈满了,假山、花园、木台上也都落满了。无需回忆那些咏雪的诗,脚下每踩出一步都是冷香四溢的绝句。冷冷的,那么静谧,仿佛它只待我一人的造访,内心如被温柔的手抚慰之后的欢畅。
五岁的小人儿跑在我前面,只要一下雪,他在屋子里是绝对呆不住的。他把雪球瞄准我抛过来,我转身,手里的雪球跟着口中“bang”的配音打中他。他咯咯笑起来,笑声从纯洁的胸腔中飘出来,像六瓣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回声在这空旷的白色之中,又随着点点的雪花簌簌飘落下来,在我肥沃的母爱原野上深深扎根。此刻我们是多么地相互依恋啊,所有的烦扰都退后,只有单纯的喜悦沉浸在缓慢的时间长河里。
角落里的一个小植物园换上一袭白装,依旧是熟悉的它么。春天来赏过热烈的榆叶梅,夏天来听过法桐叶上滑落的雨声,秋天来问候过戴胜鸟,冬天,此刻来踏雪寻幽。只可惜没有梅花,不然就活脱脱是另一出《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阿宝跟两个女学生嬉闹,我也不去管他。今年的雪来得急切,榆叶梅虽然秃了身子,但国槐、柳树的树叶都还青着呢,突然地遭逢这样一场大雪,被迫早早归尘是否心有怨言?高大的法桐树底下铺满了手掌形的黄叶,雪与落叶相互覆盖,看得人情生意动。
我走到它的枝叶下,闭上眼睛,四围都是浅浅纤纤的雪声。再睁开眼,视线中不再有树,石桌子石凳子也都消失不见,雪地上丫头们的手迹自是也模糊了,天地间一团迷迷蒙蒙的白,这白是动的,它正从遥远的天际翩跹而来。
感觉自己很想旋转飞舞——幻想着穿上白粉相间的舞服,踏着轻如鸿毛的节拍,跳一出遗世独立的舞。是毫无疑问,那个自己是会飞的。
二月的花,六月的雨,九月的西风,十二月的白雪,都是好的。自然界有无数变幻莫测的珍宝,一年到头都有美景可以期盼,人活着便也再无憾事。而那些幽微曲折的心意,也要无奈地经过严酷的冷、无情的暑、煞人的风霜刀剑之后,才会抵达光明的彼岸。
我常常想,我要求的何其少哉,自然把全部的真理都已写在生命之书里,在合适的时节期逢合适的一种对话,把人世、光阴、生死、爱恨都一饮而尽,做一个潇洒的过客,已经是最快乐的事。为什么一直仍觉得快乐来得不那么痛快?心境要有多坦荡,才能不念过去,只争朝夕,且共从容。
手脚都冷得有些僵硬了,继续朝前,漫无目的愉快地玩耍。当时并没有想那么多,这些感触都是不眠的未央夜里重新滋生出的,于是和着白天里的空白一起写下。
学生们各自有好多个小分队,有忙着堆雪人的,把鲜艳的伞随便抛到一边,有忙着自拍和拍人的。每到一处都能碰到各种形体的大雪人。带小朋友出来活动的很少,看来我们是玩耍大于一切的母子,野生野长的本性不改。
小的时候,下雪天我也不会老实地窝在家里,出门跟玩伴们滑雪,去河里捞冻,都是冬天里司空见惯的事。大人不怎么管,小孩子们没日没夜地厮混在一起。小时候很多成长的细节都忘记了,不过天天罩着一方艳阳天那种晴朗快乐的感觉很清晰。时隔多年,成人世界里的隐忍背后,我一直都隐隐记得那时野趣横生的童趣,像恣意的野草,很野很自由。
对雪萌生审美情结也许是源自骨子里敬天地自然的本心,也许是从看《红楼梦》开始。《红楼梦》是我读过的小说中认为最了不起的一部,套用一句流行语说:没有之一。书里第四十九回《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则是写得最美的篇章,这次是“之一”,还有其他同样写绝了的,那是别话。
汇评脂批《石头记》,庚辰本评:“此回系大观园集十二正钗之文。”十二个最重要的女性角色都浮出水面,聚在一起赏雪、烤肉、起社、写诗,那盛景想想都陶醉。戚序评:“此回原为起社,而起社却在下回。然起社之地、起社之人、起社之景、起社之题、起社之酒肴,瑟瑟戒备,真令人跃然起舞。”
明明是小说,却让人联系到现实,又穿越到石头下世历劫的梦境里,与小说中的人物同悲同喜,恍惚已置身其中。这回写的是欢乐的光景,聚在一起不说再见时,各色面目的绝世女子该来的都来了。
“李纨为首,余者迎春、探春、惜春、宝钗、黛玉、湘云、李纹、李绮、宝琴、邢岫烟,再添上凤姐儿和宝玉,一共十三个。叙起年庚,除李纨年纪最长,他十二个人皆不过十五六七岁,或有这三个同年,或有那五个共岁,或有这两个同月同日,那两个同刻同时,所差者大半是时刻月分而已。连他们自己也不能细细分晰,不过是‘弟’‘兄’‘姊’‘妹’四个字随便乱叫。”繁华如过眼云烟,但繁华本身是让人动容的。
第五十回承接上回,便有了《芦雪庵争联即景诗 暖香坞雅制春灯谜》。黛玉和湘云抢联“二萧”韵抢得那叫一个欢快,宝玉联诗不力被罚去妙玉那儿讨一枝红梅。我今天去玩雪特意穿了一条玫红的运动裤,就想着宝玉折回的那支红梅,仿佛有一二梅香偷来染在了自己身上。
“原来这枝梅花只有二尺来高,旁有一横枝纵横而出,约有五六尺长,其间小枝分歧,或如蟠螭,或如僵蚓,或孤削如笔,或密聚如林,花吐胭脂,香欺兰蕙,各各称赏。”
只可惜,时代不同,人们的审美情趣已经有所转移,以自然典雅的方式赏花赏雪不再多见。我想找一个可以陪我一同赏雪看花饮酒的朋友,不知道该去找谁,又或者我在一个小家庭的孤岛上生活已久,与朋友渐渐相隔千山万水,个中情非得已,遗憾无措,不知道今日的自己还能与谁肝胆相对。所以在这里,念到“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心下轰然惆怅,再无后续浮想。
继续往前,走走停停,假山旁有一条宽阔的路,路两边全是高不可攀的白杨。层层叠叠的落叶,上面覆盖着干干净净的白雪,我想掀开一片落叶看看,是否底下埋有纯真的童话。如果有,我一定挖一筐回家,念给正在往水池里撒雪的小孩子听。
好像闯进电影的场景里,这么美的画面,真想永久地记录下来。雪花倾轧着即将走向终点的树叶,树叶就真得附和了雪花的任性,缓缓地坠落,那缓缓的身姿引得我长久地注视着,不说一句话,但内心全是温暖的牵绊。飘雪,落叶,你们能感知到我么,我是如此贪婪地怜取着你们的美好。
之后便想,古人写出“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这些千古流传的佳句,在绝美的情景里其实是很容易的事。所以说,人生活的环境有多么重要,有一双能捕捉万物光华的眼睛有多么重要,内心会被大美充斥,就愿意写温情的诗,做善意的事。
在外面疯玩了两个多小时才回家,回到家,发现孩子的鞋袜都湿透了,赶紧给他换下来烘烤。孩子爸爸把二楼漏雨的房顶修葺一番。我给宠物们都喂了食。已经做好了迎接更大雨雪的准备,只盼不会有太多人受困因此愁苦,那样雪你就尽情地下吧,土地需要你,爱雪的人也需要你。
北京因为下这场雪在朋友圈火爆了。这纷飞的季节,总让我想起过去上大学的城市,那个海城也是因雪出名,就像川端康成笔下的《雪国》一样,一到冬天就有许多场大雪相继赶来,最终积成厚厚的一片白。我每年冬天都得在雪地上摔个四五次,疼痛的感觉伴随整个雪季。
我所看过的最美的雪景都是在校园里。那白色永逝的从前,依稀还记得,一到雪天,我们就郑重地出动整个寝室拍照。傻瓜相机是借来的,笑容是自己的,红的蓝的黄的外套把年轻的我们装扮得那么天真。在宿舍楼西边的杨树林里,在冬日的海边,在冰封的湖面上,踪迹飘零散开,全然不计来日的各奔东西,在有限的相聚中快乐地体味每一天。
然而雪季也是一种无言的标记,我们不可能一直活在一种梦里,醒了,再去新的旅程奔赴新的梦。转眼就是十年,二十年,走着走着时间就老了,而雪还是老样子,一年年轻盈地赴冬日的相约。
格外偏爱纳兰性德,本来就有好才华,又以真性情入词,即使句子平平都能捏出冰雪魂魄的味道。有关雪的,许多人一定都记得那句“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我在QQ生涯里的前些年一直都是拿这句来自我标榜的。太独具风格,太想做这种独具风格的人。
十年了,其实改变蛮多的,又觉得内里从来都没有变过,我本平常一个,仍是那个有所游离的边缘人,在自己的冰雪世界里做梦的慢行人。大概,我猜,我的前世是一朵雪中莲吧,今世才会如此深情地回望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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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反馈2015-11-24 00:51:59 发布 丨 17525 人浏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