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我们都在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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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五十岁便自称年过半百,以这种标准计,过了这个年,我也是年过小半百之人,单就过年这件事而言,从小至今,遍尝过各种滋味……

我于80年代末出生在一个身形极为纤细的小山沟,沟里有条自然河,雨季有汹涌的大浪,冬季便千里冰封,河岸边高高的山岗上,住着我们一家,还有一毛不拔的四奶奶,率领着她庞大的家族,童年的过年记忆,更多是围绕着两家人进行的。

童年过年即拜年,拜年是过年最盛大的仪式。

四奶奶家通常是第一站,合族二十来个小孩,焚香,烧纸,在土灰地上齐齐下跪,以头击地,常拜,嘴里还得念念有词:给四爷四奶奶拜年(现在回想起来,颇有拜神的意味),我常常一边卖力磕头,一边拿眼睛余光乜斜着瓜子、花生的位置:四奶奶和四爷爷端坐在长炕上,如两尊威严的大佛,他们的面前,早已摆放着两个铁面无私的小瓷碗,那碗里盛着我沉甸甸的期望,我远远就能闻到炒花生的馨香。待跪拜完毕,从地上爬起来,孩子们一边拍打新裤子膝盖上的尘土,一边在飞扬的灰土中自动整理队形,炕沿边上早已站成一排,四爷爷负责数数,四奶奶分发,绝对公正无私,不偏不倚:一个孩子两个花生,小半把瓜子,遇到好年成,每人还能分到一个水果糖,对于这样的惊喜结局,在分发当时,每个孩子都显很有教养,尽量克制内心狂喜,可一旦出了四奶奶家大门,我们便在春寒料峭的山岗上互相开始炫耀彼此的战果,童年的春节,总是在一种没心没肺的欢乐中结束,这其中难免意犹未尽的遗憾,于是刚刚过年完,便又立刻进入翘首以盼的状态,哪怕所有的期待,都只是穿着新衣去拜年。

我十二岁那年,身体开始抽节拔丝,一个冬天便像竹子一样蹿出十厘米,站在一群以尚未发育男孩为主的拜年队伍里,一种“我早已长大成人”的感觉油然而生,就这样,我在十三岁这年默默退出了拜年的行列,好在那时候,整个村子贫穷的颜色已经淡了很多,家里基本能够供给充足的水果糖,我在这个恰当的时机退出历史舞台,很快便迎来了一个对所有中国人都具有特别意义的舞台——春晚。

我的整个中学时代的春节,似乎都在等待赵本山中度过。而赵本山之外的节目,我也一个都不会错过。

那几年春晚似乎是一个引领风尚的东西,它能在一夜之间将一个素人捧得大红大紫,也能让一首歌,一瞬间火遍大江南北,小品相声中的段子、语言,足够老百姓来年一整年在生活中反复咀嚼、运用。赵本山又糙又乐的小品,让全国人民笑得前仰后合,在这种丧心病狂的欢乐中,我步入了我的大学时代。

离家,是大学的第一课。有几年为了打工,春节我都在异地一个人过,年三十儿的下午下了班,吸着冰冷的空气,踩着满大街纷飞的炮灰和荒凉,突然发现往日在老地方正常上下班的乞丐都不见了踪影,就觉得自己像一个游荡在人间的孤魂。能吃得起的饭馆,早已大门紧锁,有的门口贴着温馨提示:春节期间不开张,正月初八正常营业。偶有贴心的店主,还在后面追加一句,祝大家新春快乐。进超市买一桶方便面,在局促杂乱的宿舍静静一边吞咽,一边回味着街边那句祝福大家新春快乐,无限自怜自艾的情绪涌上心头。忽然间就悟透了过年的真实含义,过年没有多深刻,无非回家,无非团圆。

于是在这个阶段,在全社会营造出得欢乐祥和的氛围中,对于过年的期待,更多落实于摆脱孤独。现在终于成家,找到和自己一起过年的伙伴,但过年真正变得面目可憎,似乎也是从结婚之后,从真正成为一个大人之后开始的。

首先,最近几年,春晚对我而言,虽生犹死,当当年那个守着电视等赵本山的少年渐渐远去,我逐步看懂春晚便是一台加长版娱乐化的新闻联播,政治搭台,文化唱戏,面面俱到,老少皆宜,金好银好不如党的政策好,千好万好不如社会主义好,当然结尾还得来个亘古不变的难忘今宵,今宵的确难忘,当曾经辣么可爱的闫妮,被硬生生打造成一个老干部,与众人一起用快板歌唱一带一路,而之前各路报道说这是一段rap时,我们承认今宵将永世难忘。

春晚不看也罢,再说回家。前面说过,结了婚就得扮演大人,成家后回家更多是在走亲访友,寒暄聊天,哪怕是十几年未见的表婶、叔嫂,压根儿就想不起来名姓,也要凭着模糊的记忆,拼命拼凑,并在一张早已不年轻的脸上,挤出夸张的笑纹,碰到有小孩的人家,哪怕孩子长得像头猪,也要想办法从“壮实”这个角度入手,夸夸孩子,因为可聊的话题实在有限。

于是有人说,过年就是强制娱乐,强制消费,强制社交,但过年到底在过什么,心里似乎越来越没底,假期一共就那么几天,可能都没来得及和至亲的人一起聊聊家常,有些想念多年的朋友也始终未谋面,又得背起行囊上路,哪怕在新一年奋斗的漫漫路上,你从未有一秒想起过那些三姑六婆,但来年年终,你又会从路边商店,提起一盒盒礼品,火急火燎地冲进他们的家,满脸堆笑,亲热无比,X年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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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反馈2016-02-12 17:12:55 发布 丨 619 人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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