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无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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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无瑕,你用我给你的命护他,你知道我是什么感受吗?

【壹】****

薄衫脂粉肌胜雪,艳歌羞落京中月。

黑紫罩了半穹,靡京渐然入夜,正是挑灯时,那灯火煌煌,歌语笑言的对街巷道有小楼几层,草书“鸳俦(chou二声)阁”二字似雅似狂的落在小楼前的镶金黒匾上。

楼中琴瑟丝竹声滴滴绵绵,隐约听见有缠绵忧柔的歌喉吟着:“细柳溪水斜阳路,冷月棱瓦风袖舞,烟炉袅袅忘几度,情意渺渺醉糊涂......”

“都准备的如何了?”走来的人一身精致打扮,绾起的发髻斜插珠碧,月刻般的眉下,着上艳而不俗的妆彩,绛紫长袍委地,身带环佩,狭长的眼角尽展风情,一眼风姿盈人,二眼卓尔妖娆。

“爹爹,都差不多了。”回答的是那人身旁的小厮,而那如此貌美的人居然是个男人。

那人点了点头,走到一间屋前停了下来,也不敲门,直接推开走了进去。

屋里摆设简单朴素,只是细眼看去才能发现连桌上的一个茶杯都有连城之价。

床帘被放了下来,那人径直走过去,撩开床帘,看也不看床上的人,就又掀开了盖在他身上的芙蓉被。

那貌美的男人淡淡望着床上的两人,那相互扣着的双手有些刺眼,须臾,冷冷出声:“阿瑾,如若不是看在九爷的面子上,你已经死了。”

叫阿瑾的不是这间屋的主人,但是不知为何却躲在被子里,而床上躺着的另外一人坐起身开了口。

“白玉,是我叫他来的。”

白玉睨向说话的人道:“谢无瑕,‘鸳俦阁’的规矩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谢无瑕看着白玉不答反道:“我要帮阿瑾赎身。”

话落,沉默笼罩了三人,小厮在一旁连大气也不敢出。

忽而,白玉轻轻笑起,手轻轻往床上一指,“好啊,但是今晚,你必须代替他。”

阿瑾突然动了,他挣开谢无瑕的手,翻身下床,拦也来不及,就这样光着脚站在地上,衣衫凌乱却不显狼狈,一双清亮的黑眸眨也不眨的望着白玉,极其缓慢又微微颤抖的勾起唇,“白玉哥哥,是我越矩了,我这就回去准备。”

“阿瑾你给我站住!”谢无瑕怒吼出声,下床一把抓住阿瑾的手,“你还小,清清白白的不能就这么......”

“闭嘴!”阿瑾厉声打断他,谢无瑕怔怔的看着阿瑾,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阿瑾发火,昳丽干净的面容隐隐扭曲。

阿瑾冷声道:“谢无瑕你以为你是谁?你给我做什么主,过了今晚,说不定我就是‘鸳俦阁’头牌了,九王爷这么宠爱我,还需要你给我赎身?”

“那你,哭什么?”

······

昔时,没有白玉的鸳俦阁还并未那般风光。

少年模样未及冠,应该正是青葱岁头,又被风华披了一身鲜亮,墨发乌眸,似做的玉人儿。

白玉第二次看到谢无瑕时,便是在璧山县的坟头,长满杂草的清幽林间。

十岁的小阿瑾跟在十七岁的白玉身后,一身石青色长衫,腰间别着一支碧绿通透的箫,眼睛澄澈如水,稚嫩的小脸上隽秀清丽的五官有微微露头之势。

璧山县的一座山上都是坟包,这里的人们每年清明在这里祭祀,都能瞧见些陌生的面容,却也不知这里又添了谁。

少年跪在那座坟前,不哭不怒,睁着眼睛,像是定了神。

“白玉哥哥,那是谁?长得可真好。”阿瑾拉着白玉的衣袖问道。

“不知。”白玉怔怔的看着那个少年回答道。

他心里砰砰的跳,还没收回视线,那边的少年就已偏过头朝这方看来。

那是一双清亮的眸子,如明月与夜晚泾渭分明,却又相融相生。

白玉愣了愣,小阿瑾已经高兴的挥手跟少年打起了招呼。

少年面无表情的移开目光,缓缓站起身便往另一方向走,似乎是跪久了,走起路来踉跄了些,还险些被绊倒。

白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少年或许是听到了,加快了步子离开。

牵着阿瑾来到少年刚刚呆过的坟头,他跪下-身子,阿瑾也学着白玉跪了下来。

白玉拿出贡品,倒了两杯白酒,一杯摆在坟前,一杯自己饮了下去。

他轻声道:“抱歉,我会替你们报仇的。”

长安八月天,红霞连同河岸也烧的红如火。

正是喧闹时分,鸳俦阁突然被官兵包围,买了东西回去的白玉和阿瑾正路过此地。

这鸳俦阁在长安城有二十年的历史,虽不如京中第一红楼,却也是家喻户晓,如今不知里面的人是犯了何事,才让官爷们这么重视。

十岁的阿瑾喜欢热闹,虽是白玉捡到的一个孩子,但性格乖巧开朗,模样也好,白玉把他当亲弟弟一般,所以也由着他跟周围的人一起看这场官戏。

说是戏,却也不是戏。

当阿瑾惊讶的叫了一声时,白玉也发现了,那个被押出来的人赫然是前几日在老家坟头见过的那个少年。

少年眉目早已没了那时的冷漠空洞,他唇边有一抹快意的嘲笑,脸上的血污似化不开的让人恐惧的怪异胎记,晚霞将他照的宛如一只悲怒的鬼。

白玉攥紧了双手。

他被押走了。

被杀的是丞相之子。

几后日,民间街坊有了此事的说法。

被押走的人叫谢无瑕,乃璧山县县衙大人的儿子,不过数日前谢家家眷几十人已被午门问斩了,说是丞相上告皇帝说谢县令簠簋不饬,草菅人命,拿出了许多罪证。

皇帝闻后大怒,立刻下旨要将谢县令一家满门抄斩。

要说这个儿子怎么没被抓到,还真没人知道了。

白玉喝完最后一口粥,闭着眼睛等着一旁还吃的高兴的小阿瑾。

听到一句“唉,可惜了谢县令,好官啊”时,白玉睁开了眼。

他望着痕迹斑驳的木桌,纤长的睫毛掩去了他眼里的一片决绝和复杂。

【贰】****

翌日,白玉早早出了门。他身着云纹白袍,让肌肤显得更加白如瑰玉,黑发未束,着了些淡淡的妆容,狭长的眼角连轻轻一瞥都是媚意风韵。

他身姿颀长,看背影还觉着有些像貌美的女子,但即使看正面,却也是不凡的男儿倾城之姿。

他这身装扮若是让阿瑾看见了,阿瑾定会问他是要去哪儿,为什么要穿得这么好看?

去哪儿?

白玉看着眼前漆红的大门,这座宅子在京中可不算小了。

他在门前静静的站了一会儿才伸手扣响门,不一会儿,里面有人打开了。

那人见了白玉,起先是一愣,然后笑的掐媚,“哟,白公子,稀客稀客,您请进。”

白玉冷淡道:“叨扰了。”

······

第一次见到谢无瑕是在璧山县谢县令家里,屋里很朴实,摆件也就那么两幅书画,还有茶盅。

白玉没有反应过来,他双眼无神的盯着床顶,直到一个稚嫩的脸庞映入眼帘,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就如再一次见到的一样好看。

白玉想,这双眼睛多干净多好看啊。

救了白玉性命的是谢县令,谢无瑕是自己救命恩人的儿子。

小孩天真又聪颖,与白玉相差不过三岁,两人不多时便很要好。

躲过了风头,白玉告辞了县令家。

长安城与璧山县不过一两日的车程,却不想,命运弄人,两人再见却是在谢县令的坟前。

时隔了五年。

······

阿瑾五天都没有见到白玉了,虽然白玉留了字,但是阿瑾从来没有离开过白玉这么久,还是着急的不行。

白玉回来时,已经是第八天了,他面色近乎惨白,双眼红肿,走路踉跄虚浮,阿瑾激动的扑上去却被白玉一把推开,阿瑾没留意就摔倒在地上。

白玉进了自己的屋子,“砰”的关上门,阿瑾爬起来想进屋,屋里传来白玉冷厉的声音:“不准进来!”

阿瑾不知所措,屋里传来白玉呕吐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阿瑾坐在门外,靠着柱子都睡着了,白玉从屋里出来,沉默而又安静的看了阿瑾半晌,他慢慢走过去,姿势怪异又缓慢的蹲下-身想伸手抚摸阿瑾的脸。

阿瑾咂巴了一下嘴,嘟嚷了句“白玉哥哥不哭”,然后继续睡。

白玉顿住了手,他猛然站了起来,却因为牵扯到了伤口的身躯颤抖着。

几日后,家门被敲响,阿瑾打开门,有两人抬着一个满身血污的人走了进来,他们将人放到院里就走了。

阿瑾看了那躺在地上人的脸,惊讶的叫了一声,回头喊:“白玉哥哥,白玉哥哥,你快来。”

白玉出了屋,看见了地上的人,他抬脚要走过来却又生生停住。

他对阿瑾吩咐道:“你把他带进屋,好好照顾着,我去找大夫。”

“知道了白玉哥哥。”

阿瑾看不见远处的白玉扯出一个似哭的笑来。

为君生死不顾,才知相思刻骨。

······

谢无瑕昏迷了两日,在疼痛中醒了过来。

阿瑾按着被子趴在床边浅眠,谢无瑕一动阿瑾便感觉到了。

“太好了,你醒啦!”

谢无瑕双目无神,没有理他,但阿瑾并不失落,他依旧絮絮叨叨的笑着道:“你要不要喝点水呀?饿了吗?伤口痛不痛?大夫说你伤的好重呢......”

终于说到谢无瑕理他了,阿瑾高兴的乐呵,直到屋门被人推开。

“白玉哥哥。”阿瑾看见来人乖乖的起身站到一旁。

白玉点了点头,走到离床三步远的距离,谢无瑕脸上毫无血色,看起来虚弱不堪,那双眼睛却依然清亮干净。

白玉握了握手指,咽下喉中的涩然,淡淡道:“养好伤你就走吧。”

可是谢无瑕能去哪儿呢?

谢无瑕留了下来,找一些体力活儿,赚的一大半钱给白玉,还在家打杂做饭,给阿瑾当玩伴,丝毫没有怨言。

白玉靠在红漆柱上,静静的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曾经衣食无忧的小公子却因为自己家破人亡,他就算把自己献给丞相,救了谢无瑕一命,也是弥补不了的吧。

阿瑾跟着谢无瑕一起,看起来十分开心,一双澄澈的眼睛笑的弯起,就跟谢无瑕一样的干净。

恍惚间,白玉记起他捡到阿瑾时的场景,一个倔强的小孩子,满脸污渍,就那双眼睛漆黑如墨,就像,就像他五年前睁眼时看到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叫无瑕,谢无瑕。

······

转眼已到年底,谢无瑕的伤已经完全养好,白玉以为在丞相府那几夜后就不会再有麻烦了,谁知当官兵半夜踹破房门,围进院子时,白玉才知这是他的妄想。

丞相亲自过来说白玉私藏朝廷要犯,要将他和阿瑾抓起来关进天牢等候发落,而谢无瑕当场斩首。

黑夜没有月亮也不见星辰,就着院内零星的烛火照着院里的人,显得格外的凄冷残忍。

谢无瑕讽笑了两声,道:“狗丞相,我在黄泉路上等你,想必也不会太久。”

丞相大怒,拔刀砍向谢无瑕,阿瑾惊惧的大叫一声扑了上去,却见谢无瑕将阿瑾抱进自己的怀里,刀落,谢无瑕后背被血染的通红,阿瑾抱着谢无瑕一脸的慌乱。

白玉悄无声息的看着这一幕,忽而勾出一抹妖艳的笑。

他两步上前,按住了丞相的手,狭长的眼睛风情万种,他倾身上前,温润如玉一般的气息盈满丞相的鼻息。

白玉轻声道:“丞相大人,白玉跟你回丞相府可好?”

谢无瑕,你用我给你的命护他,你知道我是什么感受吗?

【叁】****

白玉跟着丞相回了丞相府,一年后被卖入鸳俦阁。

又过了一年,丞相身死丞相府,白玉当上了鸳俦阁头牌。

在谢无瑕、阿瑾和白玉分开的第三年,阿瑾带着谢无瑕得知白玉的消息来到鸳俦阁,找到了已经当上鸳俦阁掌柜的白玉。

那人白衣换做了绛紫长袍,斜插珠碧,脸上妆容精致。

“白玉哥哥!”

阿瑾欣喜的扑上去,白玉侧身让开来,唇边是凉凉的笑意,看上去陌生了太多。

“你们两个既然找来了便在这边住下吧,我让人在后院整理两间房。“

“白,白玉哥哥......”

十三岁的阿瑾不懂曾经温和的白玉哥哥怎么了。

他怎么懂呢,人的心思是最难懂的,他被白玉和谢无瑕护着,他哪会懂世间最险恶的东西呢?

白玉是嫉妒的,三年不见的谢无瑕摸样愈发好看,他不敢让自己的目光太过露骨,只能在谢无瑕对阿瑾说话时多看几眼。

白玉是难过的,他为他赔进了自己的一生,换回的却是谢无瑕与阿瑾的相互爱慕。

可是,阿瑾有什么错呢?

可是,他的难过对谁说呢?

直到一天九王爷来到鸳俦阁,看到了出来找白玉的阿瑾,便执意要阿瑾作陪。

只是陪陪喝酒,听听曲儿,阿瑾在白玉的示意下坐到了九王爷的身旁。

事后,谢无瑕怒责白玉,白玉面无表情的听着,等谢无瑕发完怒他才冷冷道:“阿瑾是我白玉的人,你是谁,管的倒是宽。”

谢无瑕带着一身怒气走了,他要带走阿瑾,可阿瑾不肯,他对谢无瑕道:“我是白玉哥哥救下的,命是白玉哥哥的,白玉哥哥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白玉在屋外听着听着无声的笑起来。

看,谢无瑕,阿瑾都知道报恩,你呢?

尔后,九王爷每每来鸳俦阁就点阿瑾,终是有一天忍不住了。

······

谢无瑕要给阿瑾赎身,白玉很想讽刺一句,阿瑾又没有卖身契,哪来赎身一说。

谢无瑕要代替阿瑾,阿瑾不愿,流了一脸的鼻涕泪水,就是不哭出声,摸样可怜的紧。

白玉看着谢无瑕皱眉心疼的摸样心里竟是一片荒芜,八年的心,八年的爱恨,终于到了尽头。

天边垂暮,明月挂上了黑夜,京城内灯火辉煌似如白昼。

九王爷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人已然入迷。

台上的人酥颈半露,墨发倾下,绛紫色长袍投着靡靡的色泽,黑眸微垂,纤长的睫毛遮住他的眸光,碧萧声时轻时重,带着甘甜又或绝望。

他奏完一曲朝九王爷微微一笑,走向台下,背挺得笔直,在紧接着的哀婉的曲声里,消失在台后珠帘深处。

身后不知又响起了谁的艳丽歌喉,伴着曲声轻轻唱起——

细柳溪水斜阳路,冷月棱瓦风袖舞;

烟炉袅袅忘几度,情意渺渺醉糊涂。

行客也作留罢,歌眷了艳霞;

烛火也作留罢,欲贪了无瑕;

尸骨也作留罢,土淹了白发。

浮名也做流云消散罢,

愿一心不负许你成家。

桃花不解余残雾,鸳鸯不戏空悲苦;

花期只怨花期误,长情难言长情处。

只问郎君何日醒的归途?

······

白玉清楚的记得三年前他也是来到这么一扇漆红的大门前的。

从此万劫不复。

他躺在别人的身下,或痛或苦,无人问津。

为君生死不顾,才知相思刻骨。

白玉流下泪来。

无瑕,你可记得那个与你初识时的白玉?

你......可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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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反馈2016-09-16 11:57:46 发布 丨 84 人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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