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姬河传奇

关键词:雪姬 爱情 传奇 丨 文字丨 丨 来自:中午酒丨 收藏 编辑

文章状态:[ 通过审核 ] [ 铺子 ]丨高级:编辑 / 设置

由此上溯到二十年代的某一年的初冬,细沙溪镇安静甜美得如同在梦里。它早早的迎来了这一年的初雪。

镇口一辆马车轱辘歪歪扭扭的在薄薄的雪地上碾出清晰的车辙来,黑瘦的马儿疲惫不堪的从鼻孔里“噗嗤噗嗤”的往两旁喷着白色的水汽。

“王老狗,又去石龙那边拉煤来了啊?”一个劈柴的老头问道。

王老头脱下自己的皮帽在脏得油亮的袖子上拍了几下,满脸煤污的脸咧嘴一笑,露出还算洁白整齐的牙齿来:“是啊……”

劈柴的老头一手扶着斧子:“看要帮你那匹马活生生累死,哦……下街有外地人来卖马,你是行家,去看看撒!”

细沙溪镇子下边一块空旷的地上果然很是热闹。两个北方的马贩在用蹩脚的德江话跟人讲着生意。其中一个马贩还携了自己身怀六甲的美丽妻子。十几匹血统优良的北方马儿膘肥体壮,在场地中央骄傲的站着。这些北方人在细沙溪镇子边上租了间价格便宜的房子。几天下来围观的人很多,真正买马的人却没有一个,不少人倒是对这些高鼻梁,眼睛像天空一样蔚蓝的外乡人比较好奇。

“你们是哪里人啊?”终于有人耐不住问了:“来的地方比较远吧?”

“鞑靼…鞑靼人!”这个高大的北方汉子爽朗的笑了,一只手向上指往北方的天际,另一只手豪迈的拍拍自己的胸脯:“我们…云、和山的那一边!”

就在那天晚上,一伙当地山旮旯深处的山贼不知道怎么打探到的消息,在半夜的时候光顾了他们,把马全给抢走了。那个带妻子的高大北方汉子抽出了随身的弯刀和山贼拼命起来,终于寡不敌众被杀死了。那个临产的女人哭得死去活来的,另外一个人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的带着剩下的钱财跑掉了。镇上的好心人们帮那可怜的女人埋葬了她的丈夫,施舍她吃的东西。由于语言不通,加上那个女人已经对当地人存了一种戒备的心理,那女人离开了镇子,乱闯起来。

其实如果这个女人要是没怀孕的话,凭她那美貌的姿色绝对是有人收留她的。不过事情到了最后,女人也死了:在一个乡野间的雪地里产下一个女婴后死了。凭着伟大的母性,她在临死的时候自己咬断了脐带,把婴儿包裹好了,还从自己怀里掏了一只发光的玉镯,和一张用血写下的布条,一并放进了女婴包裹里。

这女人后来被人发现后给葬了。因为细沙溪的土家人相信一个人如果客死他乡的话会阴魂不散的在那里害人,葬她的时候还所以请了一个傩堂戏神婆给她超度亡灵。最后,这个女婴就被这神婆给抱走了。

没有人知道这个女孩是怎么成长的,没有知道她从小对着那些香烛和鬼神的脸谱,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是一种怎么样的感觉,会对她的将来造成什么样的影响。那个神婆本来只是帮她当做是一个使唤的丫鬟。而这个女孩看着一天天的长大了,看着一天天越来越美丽动人起来,白皙的皮肤,眼睛像天空一样的深邃和蔚蓝。

终于有一天,她竟然和着那古板而催人入睡的傩戏的锣鼓声,跳起了舞蹈来!没有教过她,好象她那舞蹈是她与生俱来的本性……也许的确她的血脉里流正的是北方的一个能歌善舞的民族的血!

从那一天起,神婆不再把她当丫鬟使唤了。人们开始发现,神婆在祭祀的时候永远带着一个穿着红衣的少女。这个少女永远戴着个狰狞的面具,右手上戴着只会发光的玉镯,似乎永远不会开口说话,似乎只会随着锣鼓唢呐声的响起而开始舞蹈。可是她那是怎样的舞蹈啊:你看着一团火在神的香案前舞着,古老而呆板的傩戏在刹那间灵动而飞扬起来,仿佛间诸天的神祗在那因霞云而显得荣耀的时候全体的降临到了这多厄的人世间……

这个女孩开始长大,有一天她问起神婆自己的身世,神婆告诉了她。而且辗转托一个懂鞑靼文字的酸儒把布条给翻译了:

“……汝,承高贵的塔塔尔(鞑靼)王室之血脉(统),因生于雪地,故命名雪姬……”(这个酸儒翻译走的是中国文言风,把Белоснежка 不翻译成‘白雪公主’,而翻译成‘雪姬’)

于是从那以后,细沙溪的人们就因此叫这个美丽的异族女孩为‘雪姬’。

青春的雪姬成了神婆的摇钱树。为了让雪姬更加的神秘,她让雪姬即使在不舞蹈的时候也戴着那傩戏的面具;雪姬除了跳舞的时候,脚是极少直接踩在地上的,她出行是坐的轿子,坐着的时候,脚下放着一条用丝绸包裹着的矮凳。青春的雪姬舞动着,象一抹红色的霞云飘逸而变幻着,让人在一种神秘而恐怖的氛围里觉得到一种迷醉和甘美。女人们嫉妒她,却不敢有所诋毁;男人们看着舞里的雪姬,想象着她那可怕面具后面的芳容却不敢亵渎;老人和孩子们几乎是无比虔诚的看着——在那个时代里,在沙溪的土家的意识中,神的代言人是神圣而不可冒犯的。在沙溪,雪姬几乎是人们最常提起的名字,人们谈论她的种种,尽管事实上并没有多少东西可谈;人们妄言猜测她的种种,尽管她依然还是那样的神秘。

细沙溪的人们也还经常谈论另外一个人:辜明山。

这个人的身世没有雪姬那样的离奇,他的父母是当地的一个穷得有了上顿没下顿的农户。父亲帮当地的大地主邓德高做着长工,用自己的体力挣着一点微薄的口粮,终于在一个饥寒交迫的日子里死去了;母亲在与贫穷作了最后的斗争后,也丢下他走了。那年,他才11岁。邓德高让管家的把小辜明山叫到了面前,看了看这个骨瘦如柴的孩子:“你帮我端盆水来。”小辜明山傻傻的看着他,直到管家的揪着他的耳朵到了外面,递给了他一个盛满了水的铜盆,小辜明山吃力的走了几步,终于连人带盆跌倒了……也许正是这个跌倒成了他命运的转折:一阵毒打之后,邓德高说了:“让他去帮我看管赵角坝下头,五龙河边那片山林吧,我看他在家里什么也做不了。”

就这样,辜明山被带到了那片山林。地主没有给他任何东西,那时山林里也还没看护林子的木房子,只是一个破陋的堆放杂物的工棚。一个孤儿就这样来到了那野兽横行的地方,自生自灭了。不过没有谁清楚是怎么回事,这个孤儿一直没有被野兽吃掉,也没让饥饿折磨死去,就这样一天天的长大了。而且,那片林子渐渐的成了他的王国、他的天堂。他可以徒步的追上一些跑得较慢的野物,他学会了设圈套和挖陷阱,而他把捕捉来的猎物仅仅留下一点以后,大部分都拿来跟周围的人们换取生活必须的其他东西。后来他拥有了自己的火枪。

人们从心里感谢着他的慷慨,他不定期的给周围的寨子送去他的收获,然后和他们一起分享。

终于有一天,那个地主派了那个管家的来巡视这片林子。这个管家看见辜明山,大吃一惊:他以为辜明山早该死掉了,而辜明山却生龙活虎的在他的面前,还呈献上了不少的猎物来。这个管家的把猎物带回了地主那里,地主站了起来,亲自跑到了辜明山那里,对他大大的褒奖了一番。而且还突地发了善心,帮他盖了一座木屋。叫他每年逢年过节的时候都送些野味到自己那里去。

辜明山就这样有了自己的家了,他的内心知足而喜悦,对那地主邓德高只有感激之心来——其实仇恨这东西是一种后天的东西。没有人教过明山仇恨,他在自然里长大,他不知觉的遵循着大自然的法则而生存着。

记得那一天是冉家乌苞坨有家的老人过六十大寿,按惯例是要摆酒列席的,傩戏祭神的场面自然也很不能或少的。于是请了神婆来了,由于雪姬的名声响亮,满寨子的男女老少几乎都来了,满满的一院子的人都想看看那神秘的雪姬和她那神秘的舞蹈。雪姬走下轿子的那一刹那,人群安静了,她以轻盈得仿佛能让风吹走的脚步走到了院子的中央,就静静的站在那里,等着乐声响起的时候,雪姬跳起舞来,渐渐的她仿佛整个人都融化在那舞蹈里了。人们和往常一样正屏息观望的时候,远处的黑暗里不知道是谁欢快的重复着喊了一声:“辜明山来了!辜明山回来了!”

正在观看雪姬跳舞的人群错愕了一下,随即仿佛一下子炸开了锅:一些人跟着欢快的喊起来:“辜明山来了!辜明山来了!”一些人则焦急的开始问:“在哪儿?在哪儿?”

“在冉老爹家的院子里呢。”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围观的人群一下子走了十有八 九,雪姬第一次曲未尽而终止了舞蹈。她站在那里,胸部因为运动而微微的起伏着,不知道她面具后面的表情是什么样子。她往人们所聚集的地方看去:借着人群所持着的火把的微光,一个白布缠头,满脸是汗的年轻汉子正撩着自己的汗褂往自己大汗淋漓的脸上扇着风,笑吟吟的在一只倒放着的谷斗前站着。谷斗上堆满了猎物:有许多毛鸡、獐子、甚至还有一头四五十斤重的野猪。人们对着辜明山笑着,说着话,几个小孩爬上了谷斗摆弄着那些猎物来。辜明山的好朋友郑应清挤了进去,帮着他分发起猎物。一些人抱来了木柴,就在冉家的院子里燃起了一堆旺旺的篝火;一些人开始剥洗猎物;女人们回家拿来了甜酒和碗筷……

雪姬远远的看着,双手垂在自己面前,一只洁白的手抚弄着另一只手上那只发光的玉镯,忽然往众人这边走了几步,却终于又静静的站在那里。在她的身后,做寿的那家人万般的跟神婆赔礼道歉着,神婆最后收取了主人家布施的不少的粮食和钱,带上雪姬几乎是无声无息的走了。

那天夜里,冉家院子里的篝火边,辜明山一直开心的笑着,他和人们一起大口的喝着糯米酿制的甜酒,一起大口的吃着香喷喷的肉。他没注意到有个穿红衣的女子,他不认识她。

又是一个细沙溪的秋天。

一个浓雾绵绵的清晨,年轻的辜明山挑着一担干柴准备送到某个村子的某个人那里。他满身是汗,外衣搭在一捆柴火上,只穿了件贴身的汗衫。在经过五龙河的时候,他歇了会,在溪水边喝起水来,一个奇怪的现象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发现上游飘下来的许多枫叶上都放有一粒小石子。明山奇怪极了,便匐身从柴火上抽下了“沙刀”(土家一种专用于砍柴的刀具,背厚锋薄,刀口八寸来长,顶端弯曲成90度的一个钩状),别在了背后的腰带上,往上游走了去。

迷雾里,溪水边一棵老枫树下,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子正背对着他斜斜的坐在水边梳着她那乌黑而柔韧的长发,拿梳子的那只手上戴着只闪闪发光的玉镯,她好象正在哼着歌。明山有些眩迷和好奇了,便轻轻的走了过去。

“…………哎……一双燕子飞进沟,知心情妹我不丢。石板上面生笋子,扁担开花我才丢。…………”

明山心想不知道是哪家的妹子在这里早早的梳洗唱着土家的情歌,被那甜腻腻的歌弄得有些醉醉的,蹑手蹑脚的走到她身后,轻声喊了句:“妹子……”

那少女转过身来,一张狰狞的青面獠牙的面孔把明山吓坏了,他心里刹那间闪过一个“鬼”字,加上少女“啊”的一声惊叫,他下意识的抽出了身后的柴刀,不由分说的挥砍了下去。恍惚间,他觉得那少女好象举着那只戴镯子的手格档了一下,刀恰好砍在那镯子上,火花四溅。也不知道那镯子究竟有什么古怪,居然没碎。不过那只洁白如玉的手臂还是被震出血了,少女的傩戏面具也被震掉到了一边,露出一张美丽绝伦的脸来,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困惑和哀怨,就说了一句:“你为什么砍我………?”便晕了过去。

明山完全被这突其如来的变故吓呆了,柴刀咣啷一声掉在地上,一时间呆立在那里。

眼前这个仔细看上去可看出是个异族的少女,睫毛比当地的土家女孩的睫毛要长得多,鼻梁修长而高薄,嘴唇也薄薄的,整张脸看上去白皙却充满一种危险的野性。

辜明山终于反映过来:自己砍的是人而不是鬼,急忙背起了少女就往细沙溪镇子上跑。如果跟着路走的话就绕弯了,明山直接从枫树林中穿越起来。这时候东方的天边太阳已经露出了整个的红朴朴的球体,赵角坝的枫树林间被笼罩着一种神秘却朦胧的光晕。明山疯跑着,脚下带起的枫叶在他身后飞舞着。

雪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过来了,她发现眼前这个男人正是令所有人宁可不看自己舞蹈,也要陪他喝酒的男人。她现在正如此近距离的伏在他背上:明山的头发在她的脸上抚弄着;她看着他因汗水浸润而闪亮的肌肉虬实的双肩;她呼吸着从他身上传过来的股股热乎乎的男子的汗味……她不由闭上眼,用自己的脸在明山的耳际厮摩起来;最后她嘴唇在明山的肩上亲了一口,口里呢喃的吐出两个字:“大哥……”便狠狠的一口往明山肩膀上咬了下去。

辜明山脚下一个闪失,两人飞跌了出去。那一刹那雪姬却双手紧紧的绕住了明山的脖子,两人在尽是柔软的枫叶的地面上滚了几圈,到了一个积满了枫叶的低洼处……

每一天,在森林里,百鸟歌唱的时候,阳光会驱散大地上最后的一缕阴霾,一切,就都苏醒了。

雪姬笑眯眯的帮明山拈着粘在他身上的枫叶,明山看了看自己肩上的牙印:“妹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大家都叫我雪姬……”

“我叫辜明山,是个孤儿。”

几个月过去了,在乌苞坨、在黄泥溪、在小板水,在所有细沙溪附近的村寨里,甚至在野外的任何地方,人们都看见过那个神婆在招魂似的喊着:“雪姬……你在哪里啊?回来啊……”

又过了一段日子,神婆郁郁的死了,好心的人们为她举行了一个简单的葬礼。

雪姬似乎就这样从世间消失了,虽然人们不久便发现辜明山的身边多了一个年轻美丽的女人。却没有怀疑,或者说没有人愿意去怀疑:那少女一身土家的素衣,也没有那只会发光的镯子……

那应该是辜明山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吧?在有外人的时候,他管她叫“妹娃儿”,雪姬也保持着一种淡淡的谦恭和矜持;而在只剩下他们的时候,雪姬就变的那样的狂野和妖媚。也许没有语言能够体贴的描述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作为幻想,也许只能这样:他们在星星下饮着甘醇的露水;他们在秋风中追逐着飞舞的枫叶;他们在森林里找寻着守着宝藏的精灵……有时候,他们为了一只鸟的叫声而傻笑着;有时候,他们在群山之颠沉默;有时候,他们又在深谷之下狂野……有时候他们会为了一点毫无意义的事情而忧伤;有时候,他们的欢乐让森林也为之沸腾……

也许简单的人获得的简单的爱,是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他们没有用理智和思想去考虑过:爱,这个字所承受之重。所以他们是理想的。

不过辜明山终于选择机会跟他的好友郑应清说了此事,郑应清也一直信守着诺言替他们保密着。

许多时间里,明山看着青春的,为舞而生的雪姬,心里洋溢着知足的幸福。他在心里默默的感激着上苍对自己的眷顾。这个命运乖厄的孤儿,在他还没来得及准备的时候,命运就给了他最好的礼物,让他得到了她,从此不再孤单。明山或许不知道,这个曾经在夜下远处悄悄观察过他的雪姬,她的舞蹈为了他,为了这片森林而跳了。她用她的舞蹈迷惑着明山,或者说迷惑着这森林里的一切:雪姬在风中每一个不经意的脚步和手势;雪姬在落叶中每一个回眸每一个转身;雪姬在溪水边的每一个屈身抬头……明山只能是呵呵的傻笑着,他心里想表达一个意思,他却表达不出。

而在雪姬的眼里,明山正是她可以用整个身体和灵魂去侍奉的神:她看到他在山林间如风如电般的追逐着猎物;她看到他在每个山寨和大家分享着他的收获而每个人对他的尊敬;她和他在山林里巡视她看见他那种对砍柴人的慈悲和宽宏;她喜欢看他脸上那种知足而自信的傻笑;他喜欢听到那么多的人从心里尊敬的叫他“明山大哥”……

终于,在众人的撮合下,他们结婚了。婚礼就在那森林的木屋里举行,简单而庄重。四处的人们给他们送来了一切生活所需要的东西,包括纸剪的双喜到糯米酿制的甜酒;从锅碗瓢盆到雪姬梳妆用的镜子……直到那天,人们也都心照不宣的肯定和明白了:新娘就是雪姬,因为在那天雪姬终于戴上了那只会发光的镯子。

结婚后,他们一如既往的幸福着,明山已经深深的相信:这日子是一天一天的延续下去了。没想到,雪姬最后还是离他而去了;虽然明山后来知道了雪姬为什么要离开他,然而直到明山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还是不能释怀……

那是他们结婚后第二年的初夏。一天,明山正在院子里用一截毛栗子木制做着扁担,雪姬趴在他身后调皮的吹着他后颈下毛茸茸的头发。整个森林忽然被一阵杂乱的马蹄声打乱了,一会,一个声音从老远的地方传过来:

“辜明山,你在哪里啊?给我滚出来!”

明山的脸色霎时变了急忙转身扶了了雪姬:“你先进屋去,别出来。”

雪姬从来没有看见过明山脸上有过这样的表情,不由得也恐惧了,她却忽然挑了挑自己像蛇一样的眉毛,露出一种倔强和不屈的神色来,想说什么,再看明山那慌乱中带有一丝祈求的脸,叹了口气,终于转身进了屋子。

不刻间十几匹人马来到了明山的院子,呈个半圆把明山围了起来。

“辜明山,你还好吧?”中间骑着匹高大的黑马的人手里持着皮鞭,向明山招了招:“过来,我要下马。”

“是,少爷。”明山走了过去,在马的一侧跪了下来。双手撑在自己前面的地上,使背部形成一个平面。马上的人踩着他下了马,却滑了一下,身体歪了歪。站到地面上就抽了明山一顿鞭子:“我叫你不小心!我叫你不小心!”

明山一声不吭让他打着,他的背上稍许便血肉模糊一片狰狞的伤痕。这个少爷也许打累了,径自走到了刚才明山坐着做扁担的凳子上。这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头发油亮亮的向后倒梳着;穿着身米黄色的西服;皮鞋象镜子一样闪亮。这人长得很英俊,嘴唇象女人一样水汪汪的,一双眼睛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专横和傲慢,配合这双眼睛,嘴唇的每一个动作似乎都满含了蔑视的意味。

“家父要我来看看这片林子。”这人用皮鞭掸了掸裤脚和鞋子上极少的灰尘:“我呢,也顺便想来打打猎,今天你就帮我带天的路吧?”

“没问题,少爷,”明山一直弯着腰站在少爷的面前。

“那我们走吧?”少爷站了起来:“我可不想在你的狗窝这里多呆,有股什么味儿,怪难闻的。”

一众人哈哈的发出讥笑的声音。

明山沉默着,小跑到马前,以先前的姿势让少爷上了马。

“现在,”少爷马鞭向前一指:“你就象条好猎狗一样,帮我带路吧,我们出发!”

后面十几匹马上的人又都哈哈大笑起来,明山一声不吭,在前面一溜小跑,带起路来……

直到傍晚时分,疼痛不堪兼疲惫不堪的明山才回来。明山走进院子,院子里静悄悄的,他小声喊了声雪姬,没有答应,便走进了屋子。

雪姬脸色苍白的坐在床上,一声不吭,明山进来了她也好象不知道。“妹子,你怎么拉?”明山过去拉住了她的手,那手却是那样的冰凉,他不由吓了一跳。

雪姬没有作声。

“是不是病了啊?”明山有些焦急起来。

在明山再三的询问下,雪姬依然没有说话,甚至动也不动,眼泪却簌簌的流了下来。

明山完全的迷糊了,他温言的说着抚慰的话,根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终于,雪姬擦去了眼泪:“明山哥……”

明山终于也松了口气,他走过去挨着雪姬坐了下来。雪姬捧起明山的一只手,把它摁在自己的胸口上,凄苦的笑了笑:“你摸摸这里……”

“怎……怎么了啊?”明山觉得头皮有些发炸。

“我的心,碎了……”雪姬说着眼泪又掉了下了,最终歇斯底里的大哭起来:“我的心完全的碎了啊……”

明山最终选择了沉默,而雪姬则心疼的帮他处理着鞭伤。

一连两天,雪姬就长时间呆呆的坐着,完全没有了以往的活跃,脸色也越来越苍白。明山用尽了各种办法也不能让雪姬活泼起来,只得整天看着她陪着她一步也不敢离开。

终于第三天,雪姬象是下定了一个什么决心,振作起来了。她又开始跳舞,为他而跳。日子好象用回到了从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们爱抚着,他们依然在森林里快乐着。

然而明山却隐隐的觉得不对了──雪姬不再象以前那样狂野了,而是象只受伤的小鸟一样的温存。即使是在他们彼此爱抚的时候,雪姬也是那样的忧伤:“明山大哥……”

“恩……?”

“……我们永远这样多好啊。”

“那我们就永远这样。”

“我想……我不要永远……”

不知道为什么,明山心里的某处也被雪姬这句莫名的话给刺痛了,他惶惑不安的感觉到了某种不祥的东西。

有一天,明山护林打猎回来,厨房里的饭菜已经预留好了。他叫了几声雪姬没见答应,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了他的心头,他一头冲进了卧室。

床边的小木桌子上整齐的码放着雪姬佩戴过的傩戏面具,红衣和发光的玉镯,玉镯边是一络用白丝缎绑好的头发和一把剪刀。雪姬走了。没有说什么,似乎没有任何原因的走了,离开他了。明山从喉咙深处发出一种受伤的野兽般的嚎叫来,他铁青着脸,象个困兽般在房间里转了几圈,带上火枪冲出了房间。

凭着一个猎人的本能,他很快在五龙河边追到了雪姬。

雪姬拎着个蓝布包裹,穿着一身白色的素净的衣服,头发挽成个高高的髻,神色看声去端重而平静。

“明山哥,我知道你一定会追来的。”雪姬咬了咬嘴唇:“你也一定追得到。”

“妹子,乖,我们回去,啊?”明山抓住了雪姬的双手。

雪姬轻轻的摇了摇头,转过身,把快流下的眼泪使劲的忍住了。

“那你跟我说说,你为什么要走啊?”明山差不多快疯掉了。

雪姬依然摇了摇头。

“不行,今天你不说清楚,无论如何你也别想走!”

雪姬伸出只手摸了摸明山的脸,依然没有说话。

“不行!”明山两眼发直,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他四下看着,漫无目的的找着:“不行!我要找跟绳子,藤子也好,先把你绑回去!”

“明山哥……”雪姬终于开口说话了,她搂着明山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眼泪也簌簌的掉在了明山的脸上:“你要我跟你回去的话……我会死的……真的。”

明山吓了一跳,他挣脱了雪姬,不可思议的看着她,退了几步,嘴唇哆嗦着:“妹子……你怎么这么说啊?”

“不为什么,真的。”雪姬用一种千般无奈而又伤心的神情看着明山:“如果我就这样跟你回去,我真的会死的……”

“可是为什么啊!!”明山的呐喊声惊起了许多了鸟儿,森林里嘈杂了一阵。

雪姬还是摇了摇头:“我真的要走了,明山哥……”

明山突然比较冷静了一点:“妹子,你说你跟我回去会死?”

雪姬只是万般怜爱的看着明山,没有做声。

明山举起枪对准了雪姬:“没有理由,没有理由……那么,让我打死你吧?”

雪姬安静的看着明山,眼睛里一点畏惧也没有,反而露出一种期待和幸福的光来。明山的手剧烈的抖了起来,终于扔下了枪,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嚎啕大哭了。

雪姬心酸的走到他面前,也蹲了下来,把明山的一只手捧进了自己的怀里:“明山哥。我这辈子就只爱过你这一个男人,从前如此,现在如此,今后还是如此……可是我真的非离开你不可了,你要保重自己啊……听我的话:你一定要保重你自己啊。”

“也许吧,过段时间我还会回来的。”雪姬站起了身:“所以你真的要保重啊……”

雪姬终于走了,走得很慢,却很坚定。明山绝望的站了起来望着雪姬的背影举起了枪,雪姬越走越远了,明山最后大喊了一声,抬高枪口往天空放了一枪,雪姬停顿了一下,终于头也不回的走了……

那天夜里,细沙溪镇子上,地主邓德高庞大的家业被一把莫名其妙的大火烧得一干二净。邓家父子均死于这场大火,只有少数佣人和家眷逃命。

从那以后,雪姬失踪了。五龙河边的枫树红了很多回叶子,明山找了她很多年……细沙溪有人说雪姬是北方人,已经回北方了;也有人说雪姬经常在五龙河边梳洗,唱歌。很多人都曾在河边看到过雪姬美丽的身影……再后来,细沙溪的人们相信了后一个传说,他们把五龙河改口叫做了“雪姬河”

在解放后不久的一个初春,一群穿军装的人进了山,他们去拜访了辜明山。

一个年轻的战士叩开了这森林里的木屋:“你就是辜明山吗?”

“你们是?”明山看着眼前十几个荷枪实弹的军人,一只手警觉的扶着门:“找我有什么事吗?”

人群中走出来个40多岁的高个子:“呵呵,你就是辜明山兄弟吧?久仰你的大名喽!”

明山疑惑的看着这个高个子:他说话很温和,可是语气里却有一种力量,让听他说话的人不得不专注的去听。

“你是?”

“他是我们的姜团长,”那个年轻的战士饶有兴致的看着明山那身兽皮做的衣服和他那张须发虬髯的脸:“你和我们一样叫他首长吧。”

“首…首长……?”明山不能理解这个陌生的称谓。不过他隐隐感觉到:这个首长的威仪比他所见过过地主邓德高、邓家的少爷要大得多。

而姜团长也发现了眼前的辜明山已经完全脱离了现实和形势了,他温和的道:“我们是人民解放军,是人民的队伍。”

接下来辜明山做了个动作倒是把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他对着姜团长就准备下跪,姜团长急忙把他扶了起来。过了一会,战士们盘腿就地院子里坐了下来,姜团长一只手挽在明山的肩上,也在门檐下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经过一段时间,明山终于明白了:人民政府成立后,百废待兴;地主邓德高的这片家林早收归人民政府了。针对细沙溪高寒、荒山多的特点,人民政府成立了细沙溪林场,要开始大规模的造林;而眼前这戎武半生的姜大才团长,就是细沙溪林场的第一任场长。

在后来的日子里,辜明山跟姜团长熟识了。他们在一起吃着饭;他们在一起育着苗;在一起开垦着荒山;他甚至和姜团长打猎比枪法;姜团长还教他习字……最终,明山似乎领悟了什么,他自己又说不上来。直到有一天他跟姜团长喝酒后,他把自己跟雪姬的故事讲给的姜团长听……

姜团长严肃的听着,然后他长时间的沉默了,好半天才由衷的发出一句感慨:“好个奇女子!”

随后姜团长抬头看住了明山,眼睛里有一种属于智者的光:“明山兄弟,我明白了──这么多年了有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你:雪姬当时为什么离开你,是吧?”

“是啊,”明山泯了一口酒,摇了摇头:“无缘无故的就离开拉……”

“明山兄弟,我先问你个问题?”

“你问吧?”

“你知道你自己受到别人的尊敬吗?”姜团长笑了笑:“我听很多人背着你称你是这里的‘山神’,对吧?”

“这又怎么拉?”

“也许,在你看来没什么。”姜团长轻轻的取下了明山的酒碗:“我这样问一句吧:雪姬为什么是找到了你,而不是别人?”

“这……?我还真的没想过啊。”

“她喜欢你无拘无束的自由,喜欢你受人尊敬的品德,喜欢你象这大山一样的男子汉的气概。她不是从小在一种充满了神的气氛的环境里长大吗?她一直侍奉着一个傩堂戏里一些虚妄的神,直到遇到你……从现实的意义上来说,你是她爱的人;而换个角度来看:她把你当神一样的看待了。”姜团长顿了一顿:“那么,当她看到,一个无所畏惧的你,一个神一样没有瑕疵的你,却在一个油头粉面的少爷马下,像是一个毫无尊严的畜生那样的跪下,她会怎么想?”

明山几乎是惊恐的看着姜团长,他冷汗涔涔的的感觉到了当年雪姬那一刻的心情,那一刹那间他仿佛听见雪姬幽柔哀怨的那句话:“…………明山哥……我的心……碎了。”

“原来是这样……”明山喃喃的自语起:“她恨我了……”

“你错了。”姜团长叹了口气:“她恨的是那邓家的少爷,因为是邓家的少爷扼杀了她心中完美无缺的你……你知道邓家被火烧掉的事情吗?听说几年前无缘无故的烧了,死了很多人,包括邓家父子。”

“知道,不过后来这片林子也一直另外有人在掌管啊?”

姜团长脸上掠过一个不易察觉的讽刺的笑:“是啊……几个人的死,并不是一个旧时代的终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雪姬离开你后是去了邓家,多半——那把火就是雪姬对邓家的报复。”

明山真的呆住了,他从来不曾想过会这样的一回事。

姜团长想调节一下明山的情绪:“明山兄弟啊:男儿膝下有黄金,记得我们刚见面的时候吗?你也准备给我下跪的啊?”

明山猛然一震,半晌,他抬起头:“老姜哥,以后都不会了。任何情况下,我就是断了腿,就是死,再也不跪了。”

很多年以后……姜大才团长种下的那些松树已经长得高大茂密。

白发苍苍的辜明山老人又一次来到雪姬河边,在当年他们初识的地方坐着,并且就那样呆了很长时间。然后,明山老人几乎是下意识的用左手抚了抚自己是右肩,当年被雪姬咬过的地方。似乎背上就还能感受到那火一般的温暖的身躯……雪姬的脸在自己的耳际厮摩着;似乎又听到了那销魂蚀骨的两个字的呢喃:“……大哥……”

年复一年的岁月里,细沙溪镇依然安静甜美得像在梦中的婴儿。赵角坝村寨下的山谷里,清澈的雪姬河水倒映着两岸的绿树红花,一路静静的流淌着,从天地伊始,到天荒地老——滋润着这方朴实土地生灵万物,生生不息、亘古未变。

→ 微信公众号:有意思吧,可通过意念关注 ←

扫码关注有意思吧微信

  • 0

  • 0

  • 0

  • 0

  • 0

  • 0

  • 0

  • 0

  • 0

欢迎同学们转载但请注明出处及链接,媒体、微信请获得授权,联系QQ:82355462。

举报&反馈2016-05-18 22:07:10 发布 丨 497 人浏览

本文收录于「有意思吧」(U148.Net,已停站)怀旧归档,版权归原作者及原站所有 · 查看原始存档快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