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总是忘了:最好的缅怀,是继承

关键词:感悟 杨绛 丨 文字丨 丨 来自:狐尾百合丨 收藏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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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5月25日,杨绛先生的生命之火萎了,她走了。

一夜之间,世上突然多出好多热爱她文字的人(准确来说,只是爱她那被人扒出来反复传颂的几句)。

都说,百年修得一个杨绛先生,她的“珍贵”岂是几句名言便概括了的?

于钱钟书先生而言,杨绛先生的珍贵在于“最贤的妻,最才的女”。可这样一句评价对你我这样的大多数而言,如隔靴搔痒,是无法真正被感知的。毕竟,此生,她只是他的妻;而她的才,你也只是从她的只言片语中费力地附和着。

于普通大众而言,杨绛先生最大的“好”在于:她将105年的漫长人生过出了佛性的光芒。

综观整个中国近现代文坛,论文笔,论深度,论创造力,她都不是最好的。可论内心的修为,先生定是略胜一筹的。

文字是一个人内心最真实的映射,它不一定可以完全显现写作者的“丑”,但一定能够含蓄地表现创作者的“美”。斯人已逝,此刻,我们也只能从先生的文字中去感悟她那颗修行了一整个世纪的心。

在先生所有的作品中,我最愿意细读的是她写“文革”期间生活的杂记。一来,写那时候的文字很少,觉得神秘而荒诞;二来,对待苦难和不公时候的态度最能暴露一个人的修为。

(一)

“我们夫妇先后都给点名叫上舞台。登台就有高帽子戴。我学得诀窍,注意把帽子和地平线的角度尽量缩小,形成自然低头式。如果垂直戴帽,就得把身子弯成九十度的直角才行,否则群众会高喊:‘低头!低头!’陪斗的不低头,还会殃及主犯。当然这种诀窍,只有不受注意的小牛鬼蛇神才能应用。我把帽子往额上一按,紧紧扣住,不使掉落,眉眼都罩在帽子里。我就站在舞台边上,学马那样站着睡觉。谁也不知我这个跑龙套的正在学马睡觉。”

那段谜一般的时光,你我永远无法亲历,可从那一串串被逼死的名单中,我们能感觉到宏大的屈辱和艰难。然而,先生笔下的这段时光,不仅没有呻吟与眼泪,甚至——还带着孩童般的纯真与童趣。

在邓拓服毒,老舍沉湖,傅雷上吊,罗广斌跳楼的同一时代,我们的先生,以知天命的年纪被人戴着高帽,而她,没有悲愤,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一句怨言。她像隐形人一样静静站着,甚至还在研究高帽子应该怎样戴才既不殃及主犯,又能学马睡觉。这是怎样一颗坚韧而达观的七窍玲珑心啊!

(二)

“……第四关是‘方便关’。这个关,我认为比‘饮食关’难过,因为不由自主。我们所里曾有个年轻同事,下了乡只”进“不”出“,结果出不来的从嘴里出来了。泻药用量不易掌握,轻了没用,重了很危险,因为可方便的地方不易得。沤‘天然肥’的缸多半太满,上面搁的板子又薄又滑,登上去,大有跌进缸里的危险,令人‘战战栗栗,汗不敢出’——汗都不敢出,何况比汗更重浊的呢!有一次,食堂供绿豆粉做的面条。我捞了半碗,不知道那是很不易消化的东西,半夜阑肚子了。我尽力绥靖,胃肠却不听调停。独自半夜出门,还得走半条街才是小学后门,那里才有‘五谷轮回所’……”

这段文字是先生在《第一次下乡》中写到的,也是我认为最精彩的一段。

我无法想象一位年近五十的柔弱知识女性,在那样动荡的年代被送往一个完全陌生的贫穷地方劳改会有怎样的心情,但我想那一定不会轻松。可展现在我眼前的文字却丝毫看不出在苦难中挣扎的痕迹,相反,还带着一份自然的纯真和美好。

将“便秘”“呕吐”这样不雅的事情用“只‘进’不‘出’”,“出不来的从嘴里出来了”巧妙带过,甚至能将“厕所”写成“沤‘天然肥’的缸”和“五谷轮回所”,这是一位大家闺秀的高雅语言艺术,更是一个对苦难抱有最真挚热情与宽容的智者。

(三)

你还可以读读下面这些文字:

“下乡当然有些困难。……我又有点顾虑,怕自己体弱年老,不能适应下乡以后的集体生活。可是,解放以前,艰苦的日子也经过些,这类鸡毛蒜皮算不得什么。”

“我自从做了‘扫厕所的’,就乐得放肆,看见我不喜欢的人干脆呆着脸都不理,甚至瞪着眼睛看人,好像他不是人而是物,决没有谁会责备我目中无人,因为我自己早己不是人了,这是‘颠倒过来’了意想不到的好处。”

即使是功成名就之后,我们最敬爱的先生也留下了“我只是一滴清水,不是肥皂水,不能吹泡泡”的至理箴言。

105年的岁月无情而漫长,唯有她始终如一地温暖而美好。

在这个吵闹纷扰的时代,能有先生这样一面干净而纯真的镜子,让人不免由衷地感叹一句:

人活着真有希望啊,竟可以这般好。

而我们总是忘了:最好的缅怀,是继承。

比起先生那几句被传疯了的名言,她最大的财富都在她的书里。而我们对先生最好的悼念是:先埋头读她的文,然后继承她的意志,成为一个如她般坚韧、达观而有趣的人。

百年修得一个杨绛先生,作为平凡的大多数,虽不能达,心向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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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反馈2016-05-26 14:35:06 发布 丨 10816 人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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