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住廉桥

童年 暑假 黄花 廉桥 药材 卖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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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乡在廉桥,那是远近闻名的中药市场。我的屋前有槐树,爸爸在种它时,考虑的不是它的吉祥寓意,而是它的花果皮都可入药卖钱。

收药

每年入夏,花开满地;紫色的桔梗花遍及山坡腹地,橘红色的射干花占据开阔地,芍药花守在屋前。跟我有关的却是黄花,它伴随暑假而来,随暑期花开。每天中午到下午二点是开花时节,采花人必须赶在花开之前将黄花采摘干净。开花后的黄花卖不到好价钱。夏天的午后,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为避免中暑,每个出去采黄花的,脖子上无不挂条毛巾。走在路上,边走边揩汗,山间地头,采花者们狭路相逢,简单问候后,心里挂念的还是地里的黄花开了没。我喜欢跟在堂哥后面, 背着背篓,走进淹没小孩的黄花地,如同走入一座迷宫。临到看不清方向,便拼命大喊:大哥,你在哪?“在这里,采完快出来。”堂哥回答。那时,堂哥最爱唠叨他的梦想:成为黑社会老大,要求小弟们每天跟他一起采黄花...回家时,路上的长豆角、黄瓜、西红柿,都是我们的零食。长大后的堂哥,经营一家药品超市,管理底下数十号员工。谈起往事,他对黄花地里的梦想没有一点记忆,静静在一旁听着,如同听别人的故事。

爸爸一个月会出去一两次,将镇上进的货卖到远方诊所医师手里。赚取其中的差价,是当时家里的主要收入。他有时会将买到的中药拿回家再加工,生地制熟地,炒苍耳,制陈皮,根据医师要求,制不同的药。一年四季,家里药香四溢:不是爸爸在灶上炒药,就是妈妈在熬药。

爷爷会在入秋后的某一天,将大伙召集起来,随后将浸泡在木盆里的桔梗分发到大家手里,让家庭成员将附在桔梗上的表皮剥干净。期间是家族成员聊天,围绕明年种什么赚钱而展开。这个习惯在爸妈出去开店后,而被迫中断:爷爷被托付照顾我和弟,不过他又养成另一习惯;每次上山劳作,手里总揣回几颗“野草”到家后洗净,祛除多余枝叶,留下颗粒状的根茎,剥皮晒干。等收集到一定数量,和家里种的药材一起卖到市场。那药叫半夏,功效为燥湿化痰,单独服用有毒。

卖药

药材卖往廉桥镇,离村子有三公里的路程,平时有直达巴士,要时间往前移,到达镇上的运输工具就只有马车,儿时坐在马车里,看着马在前头跑,走一路拉一路屎,现在看到骑马的,便远远躲起,生怕呛鼻的马粪味再次闯入。等到了镇上,闭上眼睛都能感受到浓浓的中药味,季节不同呈现不同的药味。夏秋以玉竹、枳壳为主,冬春气味各异。每家店铺都会在自家铺子前的空地上晾晒中药,中药一年四季都得打理,春怕潮湿夏怕虫。

原来的中药市场依国道而建,贯穿东西,药材铺始终围绕在道路两旁,所有药材铺的装修单调而统一,无一不是大门上方挂招牌,上写“xx药材店”,店内装修灰白为主色调,或高或低的编织袋分列左右,来自全国各地的药材在这里都能找到身影。

药农将药材卖到不同的药铺,价格谈拢,称好重量,就是收钱的时候。那时最开心的莫过于,卖完药后跟着大人一起到菜市场的地摊上,吃碗地道的邵阳米粉。开米粉店的老板,往往支一个棚,摆几张桌与凳,所有米粉与混沌无外乎加肉与加花生米的区别,可就是这么简单的组合,却勾起同代人的无限乡愁,每次回乡,下车第一件事,必是跑到米粉摊吃碗粉。自己私下和堂弟们常常不坐车,攒一块钱就为吃碗米粉,那是儿时能想到的快乐!

村里有很多人在镇上开店,也有很多人帮忙制药加工,将药材切成片,切成段,切薄,切细。凭借手艺他们在镇上过活,快到天黑六七点钟,村里的狗无不朝村口马路乱吠,从镇上回来的队伍三三俩俩,他們或骑单车,或走路。

开店

爸妈把药店开在离家近二百多公里的郴州小镇,小镇因产煤含硫少而享誉古今,曾将煤远送到朝鲜,支援抗美援朝战争。店铺坐落于老街,在那卖药的现只有两家,都位于同一个位置——原乡政府药材市场内。市场早已凋零,不少沦为住房,有些则成为流浪汉的栖身地,昔日修建的菜市场如今只有野猫与乞丐。

十七年前的一个深夜,从郴州方向开来几十辆军用卡车,上百武警悄悄将药材市场围住,荷枪实弹,挨家挨户敲开店铺。放话药材市场将关闭,限择日离开。有不少不满群众被带进派出所,大伙私下议论,要限时不走的话:中央会出动坦克武装镇压,郴州军分区领导等着这次立功的机会。其实这本是县政府的错误政策,原打算通过开放药材市场活跃地方经济,却通不过中央审批。地方政府只能强行撤除已经入驻的商户,让商家为失误的政府规划埋单。

街面安静,人们纷纷拉紧卷闸门,跑到二楼隔窗窥探,临到那天,迟迟未见军队,原因成谜。留下来的商户知道政府远未离开,生意继续,方式有调整。每天店铺紧闭,买药的客户从后门进,写好要买的药名在店里等,卖药的店主则从仓库拿药抓药。店与仓库分离,药与铺不在同一个场所,药铺没药没证据!

政府派药监局每隔一星期准时查抄一两家仓库,所得药材全部没收。每次查收现场,在旁观看的爸妈总握紧我的手,像在经历生死别。爸妈的仓库设在市场附近的农家,来回要半小时,隔段时间换一个地方,生怕当地人告密。逢年过节,爸妈给当地村长支书送礼。村长住在离镇不远的山林别墅,客厅中间是用二十多台电视机组成的巨大电视屏幕,正播放香港回归的实况直播,村里家家户户门前有东风大卡车。爸说,夜晚如非特殊情况,千万不要外出,我守在店里,不止一次听到外面追斗打架声。当地民风剽悍,姓李的大姓与姓刘的大姓时常为宅基地而发生械斗。

继续在镇上营业的商家主要是同镇的老乡。大家有固定的客户,忙各自的生意,生意场上相互帮忙,各自按进货价给对方优惠。彼此相互关照,小孩玩在一起。热天夜晚,大家睡在外面的凉席上,我经常偷喝隔壁老乡的菊花茶,在某个早上,隔壁父子挑起全部家当,消失在晨雾中。据说是为躲避房东追了一年的房租。

随着时间的推移,药店一天天减少,政府查禁的力度也一天天放松。直至最后仅剩两家,一家是爸妈的,另一家则是廉桥老乡。原本与其有来往,后因其到处烂价,破坏生意。没有再往来过,我们家住在上头,他们家住在下头,抬头不见低头见,见面微笑,背后各自说对方坏话。

现在店铺已变成两个门面,请两个工人,也许是受十七年前那场惊吓的影响,店铺至今都没有招牌,由于是十多年的老店,客户不愁找不到店家。想买药的,只需当地人稍稍提醒,便知哪家店有售。

妈妈一月回廉桥进货两三次,每次停留时间不超过三天,镇上多为村里熟人开的店,可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不会因为交情而去进价格较高的药,商人的钱是一分钱赚出来的。堂哥的药品超市,进货中药也在廉桥,以前是村里熟人直接发过去,后来发现,直接发对方赚了不少,提醒他的正是我妈。后来,每次进货要我妈帮忙谈好价格,然后直接由店家发过。堂哥说:“为什么平时那么老实的人,真没想到价格写那么高,吃得这么咸!”

现在的廉桥药材市场搬进一块政府规划地,所有道路被设计为:横向以各省省会城市命名,以长沙大道为主干道;纵向则以各省名称命名,如西藏路、广东路、湖北路…建设银行,农业银行,农商银行,分列道路两旁。几乎所有店铺前方空地晴天晒药,雨天停车。

清晨,揣大叠钞票穿拖鞋的大叔横过马路;在旁的搬运工,刚好扒完5元一碗的米粉,杵在农行旁抽一根长寿烟。买菜的老太太与身边人讨论补血是买枸杞好呢还是党参好。不论白天还是黑夜,清洗玉竹的机器总是轰鸣不断。廉桥变了,不过那股中药味依旧那么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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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反馈2016-10-02 14:37:22 发布 丨 4401 人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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