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客行世间(4)凤凰木

关键词:江湖 爱情 故事 侠客 武侠 丨 文字丨 丨 来自:宋至渝丨 收藏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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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十九和柳永的收留,我在城里混了几天,这几天我一直在努力回忆血杜鹃留下的字,但终究一无所得。和柳永、十九混在一起的日子大多很有趣,因为我有听不完的故事、喝不完的酒。

那一天大雨倾城,酒馆里人闲客稀,一连串的雨珠落在蜗牛爬过的地方,连时间都被拖得很慢,十九、柳永和我抱着一坛子酒,坐在屋檐下说起了往事。

十九和柳永同窗十年,早年间还曾一起四海游学,那时的十九洒脱浪漫,他的梦想就是写一本好书,能在各地酒馆传唱,对于功名,反倒看得很淡。所以,柳永进京赶考的那一年,十九开始一个人流浪江湖,来到当阳。那里土地很肥沃,小路一直延伸到麦地深处,马车的铃铛声穿过麦田,十九侧起身子让到路边,在马车掠过时瞥见车里一张憔悴的脸,车里的人叫杜可灵。

那时的十九是一个柔弱书生,和现在很不一样。杜可灵误以为他也是进京赶考的学生,便停下马车,提出捎他一程。

而那时的杜可灵正处在人生最艰难的时候,父母远游时不幸遭遇强盗截杀,她不得不在一夜之间长大。那天的她是去了趟官府,凭父母留下的关系向官府施压,要他们不遗余力地追捕强盗。

杜可灵对十九说:“我就像个乞丐,在生活的每个角落里,收集每一点微小的幸福,虽然小,但足以支撑我活下去。所以,我对每个老人微笑,尽管我面色苍白,笑起来未必好看;所以,我对每个人很温柔地讲话,尽管我心里已没有一丝力气;所以,我总是竭尽所能地去帮助陌生的人,也因此遇见了你。”

说这些话的杜可灵像一只受伤的鹿,虚弱却有灵性,那个年纪的爱情总像洪水猛兽一般,往往来不及收拾妥当,就已经爱上了。于是,十九没再继续游学,而是在他们相遇的地方结庐而居,每天傍晚和杜可灵坐在山坡上的大树下,等待星子洒满天空。

杜可灵指着天空,对十九说:“你看那里有个神仙飞过,驾着白色的云朵,他对我说,来,我带你走,离开这尘世的生活。”

十九听得出杜可灵话里的绝望,他告诉杜可灵,据古书里记载,大漠深处有一种树,名叫“凤凰木”,其形如伞,一到八月便是满树红花,繁华如簇,很是迷人。大漠深处都能生出这样的繁华来,人就更得相信,生活虽艰难,但有时候,我们只要咬牙走完眼前的路,等入了时节,或许也是满树红花。

杜可灵将信将疑,她问道:“真有这样开满红花的树吗?”

古书里的东西,真假难辨,十九回答说有,语气不是很肯定,但搞笑的是,杜可灵却开始深信不疑了。

那段日子很美好,十九迫不及待地想要分享给柳永,他在给柳永的信中是这样描述那段日子的:“柳七,你可知道出书不再是我的梦想了?我一直都像是糊不上墙的烂泥,是她将我筑成陶瓷,精美有样子,我现在只想很认真地去做一件事情,那就是像个养花匠一般将她供养在我的躯壳里,认真到配得上文心雕龙或是匠心营造这样的词语。我带着蜷缩在北方被窝里的温暖语气,一路南下,在和她相遇的地方结庐而居,草房只一间,却储满了过冬的粮食。我突然想起去年见到的一只松鼠,它悠闲地坐在洞口,树洞里储满了过冬的果子。我现在就和它一样满足。”

后来十九和杜可灵在那麦田边的草庐里成了亲,杜可灵身披凤冠霞帔,十九骑在红头大马上,从杜家高墙大院的宅子里迎娶了她。杜可灵的远房亲戚很不看好这段姻缘,十九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个四海游学的浪荡子,而杜可灵有父辈留下的家业,良田千亩、家珍无数。杜可灵的亲属指责十九是为了杜家的财产,十九百口莫辩,但他自觉得问心无愧,也不屑于去解释什么。倒是杜可灵颇有侠女风范,盛怒之下,将家产分给所有亲属,只带几件衣物,住进了十九的草庐,等来年开春,就和十九一起回他北方的家。

那时十九在信中对柳永不无感慨地说:“想当年,卓文君当垆卖酒也不过如此吧?”

杀害父母的凶手依然逍遥法外,这是杜可灵心中的郁结,她曾说过,要是认识江湖侠客就好了,他们行侠仗义,会替天行道。因为这句话,十九时常自责,自己满腹经纶却并无实用,既无侠客之友,也无权贵之朋,那时的十九经常外出寻访习武之人,决心弃笔从戎。成亲之后的杜可灵身体并未好转,比他们初相遇时更加憔悴,喝了很多药,结果却反倒卧床不起。

她感慨地说:“若是草木皆有情,药为何却无情?怎么喝也不见好!”

后来她精神恍惚、神志不清,开始怀疑大漠深处是否真的有开满红花的树,她哀求十九去帮她找到那样的树,等她死后,就葬在那棵树下。

大夫私下提醒过十九,说杜可灵的内脏均已溃烂,时日无多,建议他不要远行。但十九固执不听,他披上披风、系上剑、跨上马,但他并没有去寻找凤凰木,而是去找了强盗寻仇。因为他始终以为,杜可灵的病是心疾,这心疾的解药就是报仇。但大夫说过了,她是被未知的疾病折磨着。

被苫蒙荆、刀山血海,十九终于报仇归来,然而杜可灵已病逝月余,只在草庐旁堆起一座新坟。他没去寻找开满花的树,不仅无法完成杜可灵的遗愿,还在她最后的日子里弃她而去,让她走得如此孤独。杜可灵的远房亲戚对十九很失望,他们逼着十九写下休书,因为他们相信六道轮回,生前受了病痛折磨的杜可灵将会坠入人道,若来世为人,不能让十九再误她。

十九含泪写了休书,他在休书最后写道:“今生已矣,来世为期!”

十九自嘲说:“想我寒窗十载,自以为才高八斗,到头来却只会写封休书,从那以后,我再也不说自己是个读书人。”

杜可灵生前信佛,她很虔诚地跪拜,她双手合十,从眉心到鼻尖,再到下颌,到心窝,她祈求佛祖给她更多时日,好好去爱一个人。父母离世时,她曾经生无所恋,可如今她愿意苟且偷生。她说:“爱情让她变得软弱。”这样说起来,人若偷生,得先敬苟且的欲望。

但佛祖没有回答。

原来,关于命运,满天神佛都只是无力的旁观者。

从那以后,十九就变成了现在的十九,一个江湖游侠或者职业刺客。他不再关心世间情仇,只做一个冷漠的杀手,收人钱财、取人性命,偶尔行侠仗义。

他写道:

“把仇恨送进寺里 诸佛看牢

但请不要诵念经文祈祷

我会在黄月下审视自己的面貌”

十九在故事里毫不避讳地提及了小桃红,风流洒脱、见多识广、又才华横溢的十九很让小桃红爱慕。十九说:“我第一次见到小桃红,问她姓名,她说,风尘女子,无名无姓,今夜都是逢场作戏,出了这门谁还记得谁?”

十九说到这里也眼含热泪。

他经常去青楼找小桃红吐一肚子苦水,捧着他那颗孤独到死的心,讲他对杜可灵的愧疚,小桃红从背后抱住他,一对奶子贴在他后背,酥酥软软的,她吻着十九头顶,对他说:“男人,都是孩子”。这就是十九喜欢找小桃红的原因。

小桃红曾对十九说:“你想写书就好好写书,我养你。”

后来我在红石镇学艺的时候遇见过一个刀客,三十多岁,他跟我讲男人一生必经的两次遗憾。他说:“十几岁的时候,有个青梅竹马的姑娘,她陪我一起长大,看着我长出胡茬。只因梦想二字我就离开她,还说经年之后一定会再回来和她同骑竹马。那时候年轻,不知世间没有回头路。这是十几岁的遗憾,这个年纪的男人错过的是最纯真的情感。二十多岁的时候,遇见一个姑娘愿意陪我闯荡,不嫌弃我的穷困潦倒,还守护我的梦想,那时候我想等功成名就之后再娶她,可当人们称我为大侠时,她却早已结婚生子。这是二十多岁的遗憾,这个年纪的男人,大多经历着心上的姑娘嫁作他人妇的悲伤。到了三十多岁,我娶了个贤惠的姑娘,当年的种种不舍也都放下了,有时候听着路人骏马的铃铛声,也会想起那些年浪迹江湖的自己和曾经爱过的她们,她们都如过客般在我家门前留下一地脚印。这个年纪的男人不再热衷遥不可及的梦想,他们有了要坚守的东西,大多数男人选择在这个年纪归于平庸,却觉得这并非遗憾。于是,三十而立。”

此时的十九就正经历着那个刀客口中的第二次遗憾。十九明白小桃红想要为他守护梦想的好意,但他依然选择离开,因为他属于江湖。

有一年,十九回到江州,小桃红听说他回来了,找到他暂居的客栈,质问他:“你回来了为什么不住我那儿?”

十九说:“我不想依靠一个女人,我还没落魄到那种地步。”

那天,小桃红拿出一个盒子,里面存满了金银首饰,她对十九说:“如果我穿上衣服,你愿意带我走吗?”

十九苦笑一声,笑着笑着就哭了。他这一生,爱一个人便亏欠一个人。

小桃红尴尬地笑了,她默默收回盒子,没有哭。

她问十九:“那你以后还来吗?”

十九说还来。然后她就一直没离开青楼。小桃红的肉体不忠于任何人,但她的心忠于爱情,相较于立着牌坊当婊子的人,她是一朵莲花。

十九对小桃红的死充满内疚,她本该配得上一个美好的未来,十九觉得是自己的出现误了她一生。

那晚离开客栈之后,小桃红嚎啕大哭。

而那晚的十九写了一首诗:

凌晨的妓女和酒是绝望的诗人

酿诗未成 酒却香醇

残留酒杯深处的情深

在兵荒马乱的年代里

醉倒一片籍籍无名的人

——《侠客行世间》之小桃红

后来十九存了些钱,给小桃红重新立了块碑,他将诗中“妓女”改成“女人”刻在了石碑上。

十九的故事讲完了,他把酒坛子递给柳永,柳永满饮一口,开始讲起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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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反馈2016-10-29 14:05:38 发布 丨 5594 人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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